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妒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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妒恨

“我見到宋朝遠了。”

賀將安繞過辦公桌坐到顧洄之對面,說。他習慣性地想把腳翹到桌上,但這張辦公桌和半年前的那張比起來太小。無奈之下,他只能憋屈的蜷起腿。

顧洄之原本正在倒茶,聽見這話後就驀然擡頭看向賀將安。

他保持著倒茶的動作,茶湯很快就漫過小小的青瓷杯在茶盤上肆意流淌,騰起的渺渺熱氣遮住顧洄之的眼睛,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和你說什麽了?”顧洄之後知後覺地放下茶壺,問。

“他向我問你。”賀將安打了個響指,又比了個手槍的手勢,對準顧洄之。

“你怎麽同他交代的?”

“如實交代。”賀將安攤了攤手,“我沒膽子對他說謊。”

賀將安換了個姿勢,手撐著額頭上,說,“我想他很清楚我們幹了些什麽。”

辦公室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還說了什麽?”顧洄之問。

“他說有野心是好事情,但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太大的野心屬於癡心妄想。”賀將安答道。

“我覺得他說的對。”他又說,“這地方是我十幾歲時買的,那個時候還在犯中二病,想搞藝術搞說唱,想揚名立萬。”

賀將安站起身來,他環顧著墻上幾張嘻哈風格的貼紙,它們環繞著墻上的藝術壁畫,然後他伸了一個懶腰,看著顧洄之,“以前我爸總說小富即安,那個時候我還不信。”

“聽上去他並沒有對你做些什麽。”顧洄之並不理會他的感想,慢半拍地說。

“他不需要對我們做任何舉動。顧洄之,你有時候天真的可怕。”賀將安微笑著說,這個“天真”的咬字格外古怪,它其實想表達是“蠢得嚇人”。

“你還不明白嗎?”賀將安雙手撐在桌子上,俯身看著顧洄之,“憑借宋朝遠的財勢,我們幾乎沒辦法對他造成損害。你折騰了這麽久,其實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他們發現的第一天,足夠多的錢就打到那些虧空的項目賬上了。”

“他解決我們制造的麻煩比碾死一只螞蟻還要輕松。”

賀將安坐回椅子上,看著顧洄之說,“我很好奇,他為什麽沒對我們趕盡殺絕,畢竟他解決我們也同樣輕松。”

顧洄之挽起被開水弄濕的袖口,說,“我知道。”

賀將安盯著他露出的手腕,腕上的紅繩勒的很緊很奇怪,系著的一小塊葉子形狀的鋒利鐵片緊緊地抵在皮肉上,隨著顧洄之手的動作,細微的血珠滲了出來。

賀將安驚詫道,“你窮到這種地步了?難不成他只報覆了你,沒報覆我?”

“看不出來,宋朝遠很公正嘛!”

賀將安感慨道,他瞧著顧洄之的手腕,又說,“你要是真缺錢就和我說,朋友一場,我借你點充場面沒什麽,別不好意思開口,戴這玩意既不舒服還掉價。”

“要的就是不舒服。”顧洄之低聲說,賀將安並沒有聽清這句話,他問,“你剛剛說知道什麽?”

“是宋朝暉。”

顧洄之提起這個名字時,手習慣性地撥弄起小鐵片,從賀將安的角度只能瞧見晃動的一點寒光,他看不見的地方,鋒利的尖端被緊按著的指腹慢慢送入皮膚。

在痛覺的刺激下,顧洄之臉上露出一點滿意的微笑。

“你知道的,他不願意同我見面,僅管我使了些手段……但機會不是時時都有。”

顧洄之松了手,他理了理袖子擋住手腕,擡頭看著賀將安,說,“所以我只能一直等待著,在暗處窺伺著,大約是幾天前,三天還是四天,我記不清了,我在停車場碰見了江玄。”

“和他有什麽關系,”賀將安挑眉,“你被抓了個現行?”

“差不多。”顧洄之答道,“但是他叫住了我。”

“他問我‘有沒有想法找一份新工作。’”

顧洄之的譏諷從嘴角上流露出來,“我問他‘難道你也喜歡沈則行?’,他搖了搖頭,‘我只是單純對你很好奇。’,他是這麽回答我的。”

“你答應他了?”

賀將安像聽說書時聽見感興趣的情節就立馬打起精神的觀眾,他直起身子,特別期待的問。

“沒有。”顧洄之回答得很快,他有些困惑地看向賀將安,“我有時候真不明白你們這群人的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麽。”

“你像是這樣的人。”賀將安摸著下巴,語氣裏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我想他也是這麽覺得。他問我怕不怕宋朝遠的報覆,如果我願意,他可以打招呼……保我安然無恙,他用的是這個詞。他說話時輕描淡寫的語調非常惹人厭,仿佛那就是舉手之勞。”

“對他來說確實就是這樣。”賀將安客觀地說。

“很顯然,我還是拒絕了。”

賀將安想插話說並非顯然,但卻被顧洄之半冷漠,半愉悅的笑容給打消了心思。

“‘你難道不怕被宋朝遠報覆嗎?’聽見他這麽講,我當時幾乎笑出了聲,‘這不是還沒被報覆嗎,反而是你,你挖墻腳宋朝暉他知道嗎?’我問他。”

“你好像巴不得宋朝暉知道。”賀將安看著顧洄之,試探性地說。

“對。”

“我提醒你,自作孽不可活,求死千萬不要再拉上我。”賀將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又繼續追問道,“江玄怎麽說?”

“他們這樣的人都有些壞脾性在身上,他應該是很生氣,可我根本不在乎。”

“他徹底被我激怒,”顧洄之神經質的笑著,笑得幾乎快喘不過氣,“他站在那氣急敗壞地同我說,宋朝暉再也不會在意我了,宋朝遠也不會刻意來報覆我。這是宋朝暉當著他的面親口同宋朝遠說的,‘讓他在角落裏自生自滅,隨便怎麽活著都行,不要礙著我的眼就好,過去的事情都無所謂了,逼人太緊也沒必要,他畢竟還有個瘸子要養。’”

“‘或許是因為憐愛呢?’反正朝暉他聽不見,我就站在那無所顧忌的和江玄說……”混雜著冷靜和自我諷刺的神情出現在顧洄之臉上。

“你希望他愛你?”賀將安驟然拔高音量,他叫了起來,“我理解的愛可不是這樣!”

“你理解的愛是什麽樣?”

“你對秋山那個的樣子才是我理解的愛。”賀將安組織著措辭,“我們的愛都是這樣,忍不住對他好,情不自禁地關心他,愛護他。”

“你也說了這是你們的愛,”顧洄之冷淡地說,“況且誰又能說明白什麽是愛?”

“我只知道我想要他屬於我,像個奴隸一樣,全身心都屬於我。當然我並不需要他受苦,宋朝暉他吃不了多少苦,也不應該受苦,這和顧在禾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金錢能使他獲得幸福,供養他的腿需要一大筆錢……宋朝暉卻不行。”

顧洄之似乎突然被心底壓不住的失序給控制住了,他混亂又急速地說,“宋朝暉不一樣,問題就出在這!他的錢太多了,我倒是希望他能窮困潦倒,然後只好哭著偎在我懷中。”

賀將安一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顧洄之反而自顧自地接著被他打岔的地方繼續說了下去。

“宋朝暉很愛撒謊。所以我問江玄,他為什麽敢斷言宋朝暉已經完全把我忘記了,他說宋朝暉愛上了別人——別人!”

顧洄之臉扭曲成一個嫉恨的表情,“他不可能愛上沈則行,絕無可能!但是我還是這麽問了,‘是沈則行嗎?’”

“停,你怎麽這麽自信沈則行沒有威脅?”賀將安打斷他,“我看他們般配的很。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電視劇都是這麽演。”

“他們在一起會很幸福,但是他們不般配。”顧洄之不耐煩道。

“你認為誰和宋朝暉般配?”

賀將安明知故問。

“我。”

“他和你很般配,可他和你在一起好像不會幸福。”賀將安噗嗤笑出聲,“至少現在看起來是這樣。”

“說點好聽的話。”顧洄之睨了他一眼。

賀將安憋住笑,他擺手道,“你繼續。”

“江玄願意告訴我,我想幾乎是出於洩憤的目的。他和我說,現在陪在宋朝暉身邊的人叫Karl,他們相處的很愉快。”

“我見過他,我承認他算是個富有魅力的男人。我比他年輕不少,但是除了年輕,我好像一無所有。可我還是想不出他身上具有什麽特質值得朝暉喜歡。”

“只能這麽解釋,”顧洄之幾乎是憤恨地說,“他和我想的一樣,如果我沒辦法長長久久地和他待在一塊,他就能立馬把我拋之腦後,立馬輕而易舉的,隨便的愛上任何一個人。”

“他太過分了,我幾乎被他給毀了。”

顧洄之冷靜地控訴著,他的語氣太過真切,就好像宋朝暉是個罪大惡極的犯人。

賀將安被他強烈的情緒給鎮住了,他盯著平靜的顧洄之好幾秒鐘,驀然就笑了,他意有所指地說,“顧洄之,你知道嗎?我最喜歡你這點。”

“我又不需要你的喜歡。”顧洄之嗤笑道,“你們的喜歡我通通不需要。”

“那你要怎麽辦?”賀將安沈默了一會,問,“向他認錯?”

“我毫無過錯。”顧洄之答道。

“我的意思是你要怎麽回到他身邊?”

“我不知道。”

顧洄之蹙著眉,仿佛在思考,“我似乎已經失去認錯的機會了,他之前還能被我賣乖討好給綁住,但是現在這招已經沒用了,他連見都不願意見我。”

“這麽說你的人生要完蛋了?”賀將安不大客氣地說。

“我不知道。”顧洄之後半句說得很慢,“我只知道我在妒忌。”

“妒忌完然後呢?”賀將安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說,“宋朝遠不會在同樣的事情上栽第二次。我們之前的一切,其實全靠宋朝暉不設防。”

“賊船我只上一次。”賀將安誇張地用雙臂抱住自己,警惕地說,“別想再拉我下水。”

“我保證,這次不會拉你下水。”顧洄之承諾道,他似乎覺得賀將安有些滑稽,“別在那惺惺作態了,當初我真的沒給你選擇的餘地嗎,你一開始沒搖頭擺尾的把我狀告到宋朝遠那去,”

顧洄之頓了一下,冷笑道,“你又好到哪去?”

“你沒想過我會告到宋朝遠那邊去嗎?就像沈則行那樣。”

賀將安放下手臂,懶洋洋地拖長腔調,問。

“告狀的人不會找上我。”

顧洄之看著賀將安的眼睛,兩人對視著,幾秒後顧洄之先一步收回視線,他聳了聳肩膀,說,“告不告都沒關系,其實無所謂早晚,我註定會走到這個結局。”

“顧洄之,我最不喜歡你這點,”賀將安了無興致道,“你太誠實了,各個方面。”

“我會好好欣賞你在水裏掙紮的慘狀,就算要淹死也不給你扔救生圈。”賀將安毫無愧色地說。

“你最好說到做到。”顧洄之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似乎對賀將安口中那個絕望的自己十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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