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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要找嗎?”蕭縱然擰起眉毛,問。

他先一步走出電梯,顧洄之緊隨其後。電梯門闔上後,兩個男人站在通往天臺的樓梯前。

住院部的天臺本身並無作用,設計師當初可能也沒想到會有訪客接踵而至,小小的平臺稍微有點擠,蕭縱然別扭地縮起肩膀,盡量避免和顧洄之的觸碰。

樓梯不高,大約就六七階的樣子。微微擡頭就能看見天臺的玻璃門,塵埃在空中閃閃發亮,午後的陽光模糊了門的邊界,天空在它背後像藍的像一塊虛假的幕布,仿佛只要把它捅破,就能來到新世界。

顧洄之盯著那扇門,一時間沒聽見蕭縱然的問話聲。

蕭縱然用手肘用力地懟了懟顧洄之,後者很快就轉頭看向他,陽光給他的臉蒙上了一層濾鏡,使蕭縱然看不清上邊的神情。

“你說你沒來天臺找過。”顧洄之簡短地重覆著蕭縱然之前的回答。

“我是這麽說,”蕭縱然反應過來,但他心裏委實不讚同顧洄之的想法,他低頭看著布滿灰塵的臺階“可他是個、是個……”

“瘸子。”顧洄之面不改色地說出這個詞。

“我沒想用這個字眼形容他。”蕭縱然低聲說。

“都是一回事,瘸子其實沒什麽不同。”顧洄之淡漠道,他看了一眼蕭縱然,又說,“你不知道嗎?我給他配的輪椅是最好的,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去所有地方。”

“他沒告訴我。”蕭縱然眼睛瞪得溜圓,說,“平常都是我手動幹上樓梯的活。”

“他在戲弄你。”顧洄之說。

幾句話的功夫,兩個人已經站在那扇玻璃門前,在顧洄之想要開門的那一刻,蕭縱然突然出聲,“你為什麽會第一個想到天臺?”

他的問題使顧洄之停下動作,顧洄之看著緊咬著嘴唇的蕭縱然,答道,“直覺。”

“你的直覺從沒出過錯嗎?”蕭縱然問。

“基本上是這樣。”

叮咚的提示音響起,顧洄之收回手,他略顯急躁地打開手機,但又很快就放下了。

不是他期待的消息。

“是有什麽事情嗎?”蕭縱然瞧著顧洄之難得的情緒波動,問。

“沒有。”

顧洄之將手再一次搭在把手上,他微微側頭,對蕭縱然說,“或許這一次會出錯。”

“嗯?”蕭縱然不明所以地發出了個氣音。

但門被推開了,所以他沒再糾結這個問題,只顧著大步踏入天臺。

幾乎在看到那個坐在防護矮墻上的單薄背影的第一秒,蕭縱然的牙齒就開始咯咯作響,極大的恐懼浮現在他眼睛裏,擴張的瞳孔使他瞧上去像個傻子。

“別過去。”他說得很快,聲音輕的幾乎被風吹散。

他大點聲其實也沒關系,天臺很大,顧在禾是聽不見的。

輪椅被主人扔在墻下,就像一個被孩子拋棄的玩具,沒有人知道顧在禾是怎麽坐到墓碑一樣的矮墻上的,他的雙腿孱弱無力,所能倚靠的手臂也纖細瘦弱。

“他不會跳下去的。”顧洄之肯定道。

“又是你的直覺?”蕭縱然面白如紙,難得譏諷道,“你沒工夫也沒心思關心他,自然也覺得他可以好好活著。”

他幾乎是在質問顧洄之,“你見過他求死的樣子嗎?”

“見過,”仿佛在回憶一樣,顧洄之的眼睛凝在虛空的某一點,明明是肯定的話,他用的卻是不敢斷定的口吻,“不過那是很久以前了,可能得追溯到我和他的第一面?”

顯然顧在禾沒有告訴過蕭縱然他們的事,聽見這個回答,蕭縱然一楞,可又馬上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隨便你吧。”

蕭縱然打開手機,給人發了消息,然後他擡頭,沈默地看了顧洄之幾秒鐘,“我不知道你哪來的毛病,會這麽喜歡依賴直覺去判斷,要知道只有野外的畜生才會依仗這種東西來保證狩獵的成功。”

“我不敢也不可能拿他的命去賭,在保衛科在樓下做好準備之前,不要貿然靠近,能不驚動他就不驚動他。”

一陣清脆的彩鈴聲響起,聲音大的足夠讓天臺任何一個角落都聽見,蕭縱然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僅管顧洄之先前出於對蕭縱然的尊重,容忍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冒犯,但顧洄之依舊是顧洄之。

他盯著蕭縱然手中捏著的手機,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在覺得這一切十分有趣。

“這可不是我害的。”他攤了攤手道。

矮墻上的人動了一下,顧在禾沒有回頭,只是換了個雙手放松撐在身後的姿勢。

顧在禾聽到彩鈴聲後馬上就明白了是誰找上來了。

蕭縱然的彩鈴聲很有辨識度,是他經常給他放的動畫片的片頭曲。蕭縱然總說病房太安靜,所以他一進來就會把電視機打開,調出動畫片。

其實蕭縱然一個人就足夠吵了,絮絮叨叨的念個沒完,再加上電視裏劈裏啪啦的動靜,簡直鬧騰壞了。

天臺是個好地方,它安靜無人,學生時代它適合欺淩,現在它適合放空。

顧在禾擁有雙腿的時候並不是個省心的孩子,他像所有的壞孩子一樣很小就開始抽煙打架。

煙是要錢買的,沒錢的時候他就只能叼著個沒糖的塑料棒裝憂郁,架雖說免費,但也不是經常有的。

安穩地坐在教室裏上課是對壞學生標簽的背叛,若是地方大點,他也樂意游手好閑的在街上瞎逛,問題就在於地方太小了,他街道上走兩圈,馬上這事就能傳到他媽耳朵裏。

壞孩子有很多種,有些是天生的壞種,有些是單純的厭學,逃課其實算不上多壞,可落在家長眼裏,已然是罪大惡極。

顧在禾不清楚自己屬於哪一種,他很想為自己和媽媽的期望作對找個原因,比如早逝的父親,但是很遺憾,父親走的太早了,他對他全無印象。

後爸年近五十,一張白面臉,細長的鼻子上架著六角金絲鏡,是鎮上小學的第一個老師。

他見顧在禾的第一面,先笑瞇瞇地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頭,然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抱起了他。五六歲的小男孩體溫偏熱,他的手卻像塊冰,顧在禾拼命掙紮,卻依舊被那蛇一樣的手臂緊緊匝住。

他說,這小孩真漂亮。

見了他之後,後爸和媽媽的事情才徹底定下來。

媽媽說要好好感謝後爸,要不是他,顧在禾連學都沒的上。她耳提面命地叫顧在禾珍惜機會,一定要好好上學。

顧在禾不喜歡上學,他也不喜歡後爸。這種厭惡隨著他逐漸抽條成長的身體一樣,愈發強烈。

後爸總是連名帶姓地叫顧在禾,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好像帶著姓氏稱呼只是一種以示尊重的習慣,媽媽曾經和他提過,要不要給顧在禾改他的姓,說是年紀小,早改也早習慣。

他拒絕了,他說原來的姓挺好,至於外人說的什麽不是他的兒子,這都是無所謂的話。媽媽將它理解為讀書人的清高作怪,至於是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媽媽的離世斷送了顧在禾的正常生活,僅管後爸和藹依舊,但顧在禾始終害怕鏡片後凝視著他的眼睛。

一開始是日常接觸的動手動腳,後面發展到喝酒後的踹門聲,初現蒼老的嗓音喚著顧在禾的名字,停在姓氏上的著重音,仿佛是在一遍遍強調他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這難道能減輕他良心上的愧疚嗎。

家不再是家,學校成了避難所,凝在赤裸皮膚上的視線和帶著腐朽氣息的撫摸成為籠罩在他身上的一朵烏雲,顧在禾逐漸開始害怕他人的身影和觸碰。

天臺也並不是永遠空無一人,顧在禾坐在廢棄桌椅的陰影下納涼,透過那些生銹的桌柱,他的眼睛偶爾也會和那些真正被欺淩者的目光碰上。

他碰上的次數不多,可能就三四次,受害者的形象他也記不清,換來換去都是一個模板刻出來的孱弱學生,不敢尖叫也不敢反抗。兩道目光在空中相遇,兩個受害者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在各自的困境裏一言不發。

一個小孩其實什麽都做不了。

就像那個風雨飄搖的深夜,他躲在衣櫃裏看著那個男人滿身鮮血躺在地板上,他茍延殘喘的呼吸比窗外轟隆的雷聲還要大。就算是死前的最後一秒鐘,那雙已經爬滿皺紋的眼睛筆直地穿過衣櫃門的小小縫隙,仍然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死亡帶來的自由短暫沖散了陰霾,辦理完銷戶,踏出派出所的那一刻,顧在禾裝出來的麻木傷心立馬消失不見,他哼著歌走在路上,碧空如洗,鳥兒欲飛,世界豁然開朗。

有那麽幾天,顧在禾甚至一反常態坐在教室裏念著枯燥的課文,雖然沒堅持多久,他就偷偷地溜走了。他站在天臺上大喊,嘶吼著發出一些人類最原始的歡呼,他英雄病發作一樣和來天臺上的不良少年打架,僅管救下的人沒一個對他說謝謝,他們匆匆離開,在他們眼中顧在禾和那些欺淩者沒什麽不同,壞學生和壞學生打架,這是時常有的事情。

短暫喜悅之後陰霾重新籠罩在他身上,顧在禾開始矛盾地害怕獨處,他害怕孤單也害怕簇擁,害怕失眠也害怕鬼魂顯靈。

死亡也沒讓他擺脫陰霾,死不瞑目的臉出現在黑板上,墻壁上,鏡子裏,那道凝視的目光快把顧在禾逼瘋了。

他希望自己的拳頭能落在某個具體的人身上,就算鋃鐺入獄也沒關系,總好過現在鈍刀割肉的惴惴不安。

他幾乎就是瘋了,他寧願坐在街頭和流浪的傻子聊天,也不願意回到家中,他不要命地人打架,並不再在乎是否會得到一句感謝,終於有好些個人對他說了這句話,但是他置若罔聞。

就當這是一種隱蔽的補償心理,可是時間重啟一萬遍,顧在禾依舊會躲在那個衣櫃裏一動不動。

他年紀太小,進了派出所也不會怎麽樣,怎麽說也算是見義勇為,筆錄記了一次又一次,辦事的人不痛不癢地教育他一頓,又唏噓同別人說,這孩子爸媽走的早,怪可憐的。

出了派出所,大路兩邊各自走,客套感謝問名字的話早在裏邊就拒絕了,原本就是互不相幹,他朝西別人向東的一條道,只是有一次,一道腳步聲不依不饒地出現在他身後。

肩膀被輕輕地拍了一下,顧在禾回頭詫異地看向那個瘦弱的,卻比他高許多,卻又不敢向別人還手的男孩。他膽怯地抓了抓頭發,向顧在禾露出討好的笑容,說,那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吧。

他說他叫蕭縱然。

現在,同樣的腳步聲又出現在他身後。

盡管蕭縱然上午送來的報告是壞消息,但是看在他這麽快找到他的份上,顧在禾決定原諒他。

如果他要對他念叨,那麽他就要任性地繼續坐在上邊。顧在禾挺喜歡這種仿佛坐在懸崖邊緣的感覺,這地方很公平,任何人坐在這都和瘸子一樣雙腿無法落地。

就在他想轉身的剎那,一雙不容拒絕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腰,那力量大到他無法掙脫,一瞬間,他被摟著從懸崖邊緣回到了陸地。

他緩緩地把顧在禾放到輪椅上,維持著一個緊密擁抱的姿勢好幾分鐘既不動,也不說話,心有餘悸的模樣仿佛一名劫後餘生者。

等顧在禾好不容易從那個令人窒息的擁抱中擡起頭,他尖尖的下巴抵在蕭縱然厚實的肩膀上,擡眼後第一時間瞧見了不遠處那個出乎意料的人。

不遠是個模糊不清的概念,按現在來講,大概是七八米,看得清動作卻看不清神情。遠這個字明明那麽冷漠,可讀起來卻是圓潤無害。

這麽些年顧洄之和他始終隔著點什麽,這區別於霧裏看花,也區別於水中觀月。絲毫不感興趣的冷漠奇妙地讓那個時候的顧在禾感到舒適,但凡當年的顧洄之多一絲關心,都會讓顧在禾應激。

那份異於常人的冷漠甚至會讓顧在禾的心寬慰不少。

毫無疑問,顧洄之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他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會感到絲毫愧疚,天性如此罷了。

顧在禾在蕭縱然的懷抱裏望著顧洄之,他直覺顧洄之也在瞧著他。

在這場短兵相接的對視裏,他突然明白了他們的關系。

他們是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兩塊冰,沒辦法靠近互相取暖,可一旦分開馬上就會被融化。

融化是好事情嗎,寒冰之下是真心倒也好說,但若是個形銷骨立的空心人,豈不是即刻就灰飛煙滅?

“你知道我多害怕多著急嗎?”

終於,蕭縱然帶著哭腔和憤懣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話。

顧在禾感受到他的溫熱淚水蜿蜒而下,他盯著顧洄之,靠在肩膀上百無聊賴地歪了歪頭,以示對即將到來的念叨的尊重。

下一秒,蕭縱然擁抱的力度仿佛是要把他用力揉進身體裏。

顧在禾模糊感覺到他的嘴唇在親吻他的頭發,以至於他的聲音模糊得仿佛像顧在禾臆想出來的幻覺。

“你不需要知道。”蕭縱然輕輕地說。

顧在禾眨了眨眼睛,他想了一下,決定重新把頭埋進溫暖的懷中。

在餘光裏,他看見顧洄之悄無聲息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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