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以城為誘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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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以城為誘 [VIP]
章節簡介： 輪值的士兵把宿莽換了下去，她打著哈欠回到營地。
休息的士……
輪值的士兵把宿莽換了下去, 她打著哈欠回到營地。
休息的士兵三三兩兩地散落在營地裏，有的坐著就睡著了，有的圍在一起說這話。宿莽路過他們的時候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於是諸如“這仗還要打到什麽時候”“我想回家”“為什麽還攻不下白銀城”此類的話便飄入她的耳中。
宿莽心中沈重，慢慢回到了自己的鋪位。
這支軍隊原本就是拼湊起來的臨時軍，組織紀律都遠遠不能和城內正被圍困的龍騎兵相比。在進攻遭遇頻繁失敗後，至尊軍的信心出現了強烈動搖。
“遇襲！遇襲！”警報聲在整個營地中炸響。縮在角落裏的宿莽一下子躥了起來, 抱著槍朝外跑。
白銀城方向煙塵滾滾。城門大開，三隊精銳龍騎兵在裝甲車的掩護下沖了出來，很快將距離縮短到有效射程範圍之內。
至尊軍匆忙組織反抗, 坦克緩慢地開動起來。在坦克開火後, 龍騎兵轉身返回城中, 城門再次閉合，爪黃飛電用法器鎖上了城門。
“搞什麽啊, 真是的。”宿莽旁邊的士兵三三兩兩地抱怨起來, 他們才剛沖進防禦陣地中, 槍都沒架好。
“可能是想搞突襲，還好將軍早有準備。”宿莽也十分疲倦地揉著眼睛, 和戰友們回到營地休息。汶華下令加強警戒，兩個小時後就要輪到她值班了, 得抓緊時間休息。
不到一個小時, 龍騎兵再次沖了出來。接下來的兩天內, 龍騎兵頻繁出城突襲, 間隔毫無規律。有時候宿莽抱著槍坐在地上就睡著了，進入夢鄉半個小時就會被警報聲驚醒。有時候她瞪著眼睛連續警戒幾個小時, 也沒有任何情況出現。如此下來, 整個至尊軍疲憊不堪, 敵人可以不斷輪換突襲的士兵，可一旦警報響起，整個至尊軍全營都要被折騰起來。
第三日一整天都平安無事。執勤的士兵熬得面色慘白，生怕什麽時候打個瞌睡敵人就打過來了。
發生轉折的戰鬥就在第四天早上。
龍騎兵再一次出城突襲。
這些天至尊軍已經見多了對方這種打一槍就跑的戰鬥風格，雖然及時發出了警報，但都沒當回事，龍騎兵進入有效射程範圍內也沒有及時開火。就連責任心很強的宿莽都只是打了個哈欠，趴在掩體後面發呆。
就是這一次，龍騎兵在至尊軍慣性心理的作用下發起了猛烈進攻。在裝甲車的厚殼掩護下，龍騎兵迅速突進，悍然開火，殺傷極大。反應過來的至尊軍也立刻借助防禦工事反擊，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的是，一萬龍騎兵視死如歸地迎著火炮，發起了義無反顧的沖鋒。
凰旗下，雨夾雪獨自立在城頭，沈默地望著極遠處的煙塵。她看不見那些士兵，卻能看見揚起的飛灰。那是整個鬼界最優秀的龍騎兵正在消亡的信號。今天派上戰場的一萬龍騎兵，是她親自挑選出來的炮灰。
風聲烈烈吹響黑色的旗幟。那只浴火的鳳凰昂著頭，姿態倨傲又絕望。
因為知道身後站著的只有她的女奴，所以白銀城主有時候可以說一些心裏話。這個女奴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她對她有一種天然的信任，她能看見更傷春的心，所以可以在自己累得要崩斷脊梁的時候稍稍放松一下，至少能說說話。
“你看那些塵土，你說他們生來就是塵土嗎？會不會其實大家生來都是一樣的，誰也不比誰高人一等？”白銀城主遙望著戰場，聲音略低地說道。
每次雨夾雪在四下無人處說這樣完全不屬於鬼王的“廢話”的時候，更傷春的胸腔裏都會感到一種無法理解的跳動。她知道這是莫大的恩寵，在她以前，最得城主信任的是在人間就跟隨她的將軍蕭破鎖，可她知道城主絕沒有這樣和蕭破鎖說過話。她第一眼看到雨夾雪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個孤獨得從來沒有和別人這樣說過話的靈魂。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更傷春緩緩說出那句話，其實這句話並不適合形容那些士兵。因為白銀城主是個天生就習慣了被別人服侍的人，或許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決定了這是個將來要威震鬼界的人，她是那麽的適合鬼界的階級社會。人間的條例束縛不住她，因為她驕狂得就像古時候舞過天空隨意降水的天龍。
“你這句說得不合適吧。”雨夾雪果然說道，她苦笑一聲：“我正是奴役了他們的‘王侯’。”
更傷春說道：“城主和別人不一樣。城主是天生就要開疆拓土的皇，我等是仰慕皇的氣宇自願前來跟隨的眾。王圖霸業成於枯骨，屬下願做城主腳下的枯骨。”
“哪有人會甘願做別人腳下的枯骨。”雨夾雪不在意地搖了搖頭。
“屬下願意。”更傷春低下頭，虔誠而鄭重地低聲說道。
雨夾雪微微一震，回頭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唇邊浮起一抹無奈的微笑。
炮聲轟鳴著，聲音竟似由遠及近。白銀城主轉過頭遙望戰場，經過幾個小時的血戰後，剩餘的龍騎兵數量已不足三成。
“準備戰鬥。”白銀城主丟下這句話就走了。她的眼神逐漸冷卻，重新回歸到那個不可一世的王。
宿莽已經殺紅了眼。她和身邊的戰友一樣咆哮著將食指狠狠扣在扳機上，子彈如雨飛射。這一次出城的龍騎兵完全沒有前兩天打一槍就跑的挑釁姿態，倒像是在抓住他們的輕視之心猛烈進攻。至尊軍被溜了兩天，早就攢足了怨氣，此刻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昂，仗著數量眾多，逐漸占據了優勢。
這是一場實打實的血戰，龍騎兵雖然人少，但一個個像是被逼到懸崖上的山羊，寧死也不願後退一步，足可以一敵十。浮圖鼎當然也不能讓自己的軍隊在一萬人面前崩潰，哪裏被打出缺口就立刻調兵前來補上。龍騎兵數量太少，又沒有後援，攜帶的彈藥很快就見底了。
“反攻！反攻！”排長揮舞著步槍咆哮：“將軍下令了，把他們全部剿滅！”
宿莽咬牙跟著隊伍向前推進，坦克的履帶將龍騎兵戰士碾為飛灰。
沒有子彈的龍騎兵把冷兵器亮了出來，用刺刀紮，用匕首砍，到最後甚至用拳頭和敵人肉搏。浮圖鼎冷笑一聲，讓至尊軍和“困獸”保持距離，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十幾萬裝備齊全的至尊軍呈包圍之勢，對準不足三千人的龍騎兵悍然開槍。手無寸鐵的龍騎兵戰士成了戰場上的活靶子，他們的身體像被子彈擊中的沙袋那樣噴出血柱來，又在跌倒的過程中化為飛灰。
宿莽一邊讓手裏噴射子彈的槍對準敵人，一邊不受控制地發著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戰爭又一次和她理想中的樣子不一樣了，這簡直就是屠殺。
他們手裏有槍，有炮，甚至有導彈，而敵人手裏有打空的槍管，砍卷刃的刺刀，還有他們自己的鮮血。隨著指揮官一次又一次的下令，至尊軍的槍口噴出火焰，毀滅著那些本該是他們同胞的家夥。
至此，龍騎兵徹底崩潰，正在殘餘裝甲車的掩護下朝城內回撤。城門打開了，從城頭上伸出烏黑的槍管，看樣子打算給撤離的龍騎兵提供掩護。
指揮官在頻道裏詢問：“將軍，我軍已將敵軍擊潰，敵軍城門大開，是我們最好的時機，請求指示！”
汶華沈默了幾秒。浮圖鼎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了，從外面無法打開被法器封鎖的城門，只能等待裏面的人自己打開。可先前幾次他都沒有找到機會，龍騎兵撤得太快了，也讓他生疑。可今天正好，敵人一潰千裏，而他們正如猛虎下山。
可這真的是進城的時機嗎？
“將軍！敵軍已經開始進城了！”軍官焦急地叫道。龍騎兵撤退的速度很快，頂多再有五分鐘，城門就要關閉了！
浮圖鼎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進攻！”
“拿下白銀城！”軍官在頻道裏放聲大喝。緊接著，所有至尊軍齊聲喝道：“拿下白銀城！拿下白銀城！拿下白銀城！”
他們的聲音貫穿雲天，響徹寰宇。槍聲大作，至尊軍剿殺著剩餘的龍騎兵。離東城門較近的鬼都能聽見那些優秀的龍騎兵戰士垂死的慘叫，他們的聲音淒慘得像是野獸的哀嚎。
“撤退！撤退！”最後一個龍騎兵軍官揮舞著手槍：“我們敗了！”
殘餘的敗兵湧向打開的城門。至尊軍氣勢洶洶地跟在他們身後，整個東城門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白銀城內。
雨夾雪已經離開了城頭，獨自走在城市中央的街道上。城外就是潰逃的軍隊，而這支軍隊的統帥現在看起來孤獨落寞。
這條大街她再熟悉不過了，當初她成為新西方鬼王後，將這座城市更名為白銀城，並給這條貫穿東西的街道命名為鳳凰大街。她在這條街道上立過威，斬過賊，每一個白銀城子民都知道，當紅色跑車出現在這條街道上的時候，必定有一個肆意飛揚的君王操縱著它的軌跡。
如今她依舊走在這條大街上，只不過已是孤身一人。她仰頭望著鬼界黑漆漆的天空，突然咆哮起來。那是與全世界為敵的孤獨，整個白銀城都聽到了那如泣如訴的怒吼。
所有鬼都停了下來，默默地立在原地。鳳凰大街兩側的居民走到窗前，望著那個站在黑夜中悲聲咆哮的王。沒有一個鬼說話，他們安靜地沈默地將手掌握出血來。那個人依舊孤獨地站在那裏，她悲鳴著，哀吼著，怒不可遏，唯我獨尊。
至尊軍一面屠殺著剩餘的殘兵，一面沖進了白銀城。幾十個士兵湧過來要關上城門，但一陣瘋狂的掃射讓他們都化為塵埃。
“占領白銀城！”軍官高舉軍刀大吼道。千千萬萬至尊軍士兵沖了進去，火炮不畏艱險地開了過來，轟在城頭抵抗的龍騎兵頭上。部分至尊軍在進城的過程中被城頭上密密麻麻的射擊命中，可這一次連那些總是要靠督戰隊才沖鋒的新兵卻對自己身邊的傷亡視若無睹，一派狂熱地沖入城中。
宿莽就在第一批進城的士兵中。他們離那高不可攀的城市越來越近，近到宿莽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城頭上反擊的士兵。龍騎兵的槍管裏射出子彈，紅色的火線在這個喬裝打扮的女兵面前貫穿了一個士兵的胸膛。
“沖啊！把裏面的叛逆都殺了！”宿莽渾身一震，聽見長官舉著軍刀高喊。她身邊的士兵氣勢高漲，一個個吼叫得像是至尊親自在後面檢閱，瞪著亢奮的眸子沖了上去。
宿莽血管裏也火熱，她被夾在狂熱的士兵中間，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城門裏。先進去的至尊軍已經控制住了城門，幾千只鬼沖上城樓，把上面的守軍殺了個精光。
宿莽扛著火箭筒，和精銳的老兵們一起沖在前線。他們負責清掃城內大街小巷中的障礙物，方便後面的軍隊展開行動。他們中還有浮圖鼎安排的主攻部隊，在坦克的掩護下和反抗的龍騎兵作戰。城內龍騎兵的抵抗極為頑強，且戰且走，至尊軍除了攻占越來越多的街區外幾乎沒占到什麽好處。
這座城市在當初建造的時候就設計得易守難攻。城市內部的街巷深淺不一，縱橫錯雜，戰前雨夾雪又對整個城市進行了全面改造，修築了上千個包含地下、地上的防禦工事。每個工事都用鋼筋混凝土構成，配備了齊全的對空、對地火力網，內部屯兵眾多，彈藥貯藏豐富，極難攻克。宿莽跟著連長清掃街道，不止一次路過和這些軍事堡壘對峙的至尊軍部隊。後續他們開來了坦克和高炮，可就連導彈都無法將這極深極厚的堅固堡壘完全摧毀。長時間的對抗戰使得至尊軍越來越疲憊。新兵是第一個放棄進攻的，他們違反命令，放棄和精銳部隊一起啃那些硬骨頭，轉而朝平民下了手。
就在宿莽的面前，她原來的那個排中的一個士兵用子彈射穿了臨街的房門。裏面沖出來一個揮舞著屠刀的男鬼，可他轉眼間就被七八顆子彈放倒了。女鬼抱著一個鬼嬰縮在櫃子裏面，很快也被幾個士兵拉了出來。他們肆無忌憚地狂笑著，將那嬰兒摔死在地上。在女鬼慘絕人寰的哀嚎聲中，他們撕扯下她的衣服。
宿莽瞪大眼，腦子裏湧上一股熱血。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肩上還扛著那個火箭筒，直直地擡腿沖了過去。她想到了妹妹，如果形勢相反，是白銀城主的軍隊攻破了歸順至尊的城池，現在躺在嬰兒的血泊中哀哭的是不是她的妻子？
“宿莽！站住！”連長喝道。
“連長！”宿莽站住了，焦急地回過頭辯駁：“我們是光榮的至尊軍，不是禽獸！”
她轉身擡腿要走，連長兩步跨過來一抻她肩上的武器，火箭筒勾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拉了個趔趄：“你他媽的給我回來！那都是你的戰友，你想幹什麽？執行將軍的命令，管好你自己！”
宿莽還想說話，一聲淒厲的長號卻打斷了她的思緒。宿莽此生都沒有聽過那樣的哀鳴，她轉過身，腦海裏一片空白。那個女鬼雙眼瞪天，從她嘴唇裏流出瑩綠的鮮血。宿莽甚至都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時候，那個女鬼就在她面前變成了飛灰。
“靠！”趴在她身上的士兵直接跌了個狗啃泥，大罵一聲，呸呸地往外吐著灰：“怎麽還自殺了？真惡心，吃我一嘴骨灰。”
實質上鬼死後飄散的是他們用魂魄所構建出的那副軀體，因徹底的魂飛魄散而分崩離析。鬼的軀體和人的身體有一定的差別，因此飛灰並不是骨灰。只是大家心裏難免覺得不適，一般都把這東西當成骨灰。
宿莽呆呆地站在那裏，只覺得天地俱寂，日月俱黑。
一座不起眼的地下堡壘中，雨夾雪端坐在黑色的寶座上。
從外形上看，這座堡壘和其他的堡壘別無二致。但若是進入到裏面便會大吃一驚，這座堡壘的地下部分極為廣闊。從那些四通八達的甬道中，龍騎兵可以前往白銀城的任何地方。出口的活板門是特制的下水井蓋，隱藏在附近的士兵可以聽見地道外面沈悶的軍靴一陣陣敲打在活板門上的聲音。整整十萬龍騎兵就藏身在這些四通八達的甬道中，軍容嚴整，裝備齊全，隨時準備出擊。
這是個足以震驚至尊軍的數字。經過骷髏血戰的劇烈損耗過後，白銀城內剩餘的龍騎兵數量絕不可能達到這個數字。否則浮圖鼎也不會下定決心讓自己的大軍沖入白銀城，因為十萬訓練有素的龍騎兵足以顛覆他草草聚集起來的三十萬大軍。這幾乎達到了白銀城戰前初始的士兵數量，甚至還沒有算上在其他堡壘中奮力抵抗至尊軍的那些龍騎兵。就像那些平日裏緊鎖門扉的堡壘一樣，那個野心勃勃的西方王者從來不會把全部實力亮出來給全天下看。
“我們的士兵們準備得怎麽樣了？”白銀城主閉著眼問道。
“都準備妥當了。只是半數以上的士兵在暗處蟄伏了太久，現在氣勢雖足，將來難免易衰。”更傷春隱有慮色。
“本座不想聽這個答案。”白銀城主支著額頭，神色疲倦地揮了揮手。“把外面的監控同步給他們看。”
千萬條甬道中，小屏幕忽然亮起，畫面很快清晰。
金店被搶劫，學校被燒毀。女人被□□，兒童被虐殺。城市在流血，發出垂死的呻吟。
二十分鐘後，更傷春回來了，腳步沈重了許多。
“我們的士兵們準備得怎麽樣了？”白銀城主還是一模一樣的問題。
這次的回答截然不同：“隨時等候命令！”
如今的龍騎兵怒氣填膺，枕戈泣血，他們的雙眼血紅，緊握著手中的武器。那是一支仇恨的軍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禁錮十萬一心覆仇的魔鬼。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看著本座幹什麽。”白銀城主厭煩地說道。她很討厭別人盯著她看，整個白銀城沒有誰敢明目張膽地直視她，就算是那個最得寵的小女奴也不行。
“屬下知罪。”更傷春低下頭望著地面，她知道自己雖然被城主高看一眼，但從來沒忘記自己只是她用錢買下來的女奴。雖然有時城主會莫名其妙地向她敞開心扉，但她畢竟還是她的主子。屬下是不該多話的。但更傷春還是仗著她比別人多上那麽一些的恩寵問了。她實在是太想知道城主的內心了。
“城主......是有意把那些平民留在地上的。”更傷春知道白銀城的地下掩體足夠龐大，龐大到足以容納整個城市的百姓。之前每一次空戰開始的時候，雨夾雪都會讓警備廳緊急疏散地面上的百姓。他們會在掩體中躲過轟炸最為頻繁的一段時間，然後重新回到地面。
這場戰爭中城主從來沒有避開她做什麽事，制定戰略的時候也允許她旁聽。這一次幾位將軍制定計劃的時候她也聽完了全程，知道這個計劃最關鍵的部分在於前期不能讓攻進來的敵軍察覺到任何蛛絲馬跡。要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大勝敵軍後攻陷了城池，以為自己正在敵城之中剿滅最後一批叛軍。為此白銀城主動犧牲了數萬優秀的龍騎兵，他們的死會將敵人帶進城裏，並不斷吸引至尊軍深入這巨大的陷阱。
職責所在，軍人會將犧牲視作榮耀。只是更傷春不願意深想，這個計劃還會犧牲這麽多無辜的百姓。他們屈辱的臉不斷在她腦海中閃過，讓她忍不住想要說話。
“的確，他們不能離開，否則至尊軍會起疑心。”雨夾雪說道。
“城主也算好了他們的死亡嗎？”更傷春心中難受，沖動地說出了口，但剛說完就後悔了。
“是，都在計劃之中。”白銀城主緩緩睜開眼，擡手揉了揉眉骨。她的手裏沒什麽溫度，於是眉心一涼。
“你為什麽會這樣想？我們都是十惡不赦的鬼，心狠手辣，滅絕人性，這都正常。何況本座坐的還是鬼王之位，做這些事不是應該的麽。”
她認為自己對自己的形容很合理，可是那個小女奴看起來很難過。
於是雨夾雪心中也沈沈的，壓抑著傍晚的霧。
“你怪我了吧。”
雨夾雪聲音有些低沈，她疲憊地望了過來，眼神和以往每一次她在更傷春面前自稱“我”，莫名其妙地敞開心扉的時候一樣。
更傷春搖了搖頭：“屬下永遠不會怪城主。”
她只是為那些平民感到難過。
可站在雨夾雪的角度思考，白銀城的形勢不容樂觀，甚至是岌岌可危了。他們大部分的彈藥都在骷髏之戰中耗光了，鬼尊比他們想象之中的要強，所以雖然獨上蘭舟和青雪中第一時間在骷髏之戰時前往髑髏殿牽制鬼尊，卻還是比雨夾雪預計的勝利要晚，白銀城的損耗也超出了預計。雖然緋紅城主帶來了一批彈藥，但一萬人的隊伍能夠運輸的補給有限，他們經不起長時間的消耗。在知道後續不會有補給到達的情況下，最快結束這場戰爭就成了首要考慮的事。想要爭取勝利，需要舍棄旁人不能舍棄的東西。雨夾雪或許不能被稱之為英雄，可她足以被稱為一代梟雄。
她也為城主感到難過。她能感覺到雨夾雪並不是順從心意說出那些無情的話，在她冷傲的外表下，擁有的卻是一顆尚還存在溫度的人類之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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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士……
輪值的士兵把宿莽換了下去, 她打著哈欠回到營地。
休息的士兵三三兩兩地散落在營地裏，有的坐著就睡著了，有的圍在一起說這話。宿莽路過他們的時候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於是諸如“這仗還要打到什麽時候”“我想回家”“為什麽還攻不下白銀城”此類的話便飄入她的耳中。
宿莽心中沈重，慢慢回到了自己的鋪位。
這支軍隊原本就是拼湊起來的臨時軍，組織紀律都遠遠不能和城內正被圍困的龍騎兵相比。在進攻遭遇頻繁失敗後，至尊軍的信心出現了強烈動搖。
“遇襲！遇襲！”警報聲在整個營地中炸響。縮在角落裏的宿莽一下子躥了起來, 抱著槍朝外跑。
白銀城方向煙塵滾滾。城門大開，三隊精銳龍騎兵在裝甲車的掩護下沖了出來，很快將距離縮短到有效射程範圍之內。
至尊軍匆忙組織反抗, 坦克緩慢地開動起來。在坦克開火後, 龍騎兵轉身返回城中, 城門再次閉合，爪黃飛電用法器鎖上了城門。
“搞什麽啊, 真是的。”宿莽旁邊的士兵三三兩兩地抱怨起來, 他們才剛沖進防禦陣地中, 槍都沒架好。
“可能是想搞突襲，還好將軍早有準備。”宿莽也十分疲倦地揉著眼睛, 和戰友們回到營地休息。汶華下令加強警戒，兩個小時後就要輪到她值班了, 得抓緊時間休息。
不到一個小時, 龍騎兵再次沖了出來。接下來的兩天內, 龍騎兵頻繁出城突襲, 間隔毫無規律。有時候宿莽抱著槍坐在地上就睡著了，進入夢鄉半個小時就會被警報聲驚醒。有時候她瞪著眼睛連續警戒幾個小時, 也沒有任何情況出現。如此下來, 整個至尊軍疲憊不堪, 敵人可以不斷輪換突襲的士兵，可一旦警報響起，整個至尊軍全營都要被折騰起來。
第三日一整天都平安無事。執勤的士兵熬得面色慘白，生怕什麽時候打個瞌睡敵人就打過來了。
發生轉折的戰鬥就在第四天早上。
龍騎兵再一次出城突襲。
這些天至尊軍已經見多了對方這種打一槍就跑的戰鬥風格，雖然及時發出了警報，但都沒當回事，龍騎兵進入有效射程範圍內也沒有及時開火。就連責任心很強的宿莽都只是打了個哈欠，趴在掩體後面發呆。
就是這一次，龍騎兵在至尊軍慣性心理的作用下發起了猛烈進攻。在裝甲車的厚殼掩護下，龍騎兵迅速突進，悍然開火，殺傷極大。反應過來的至尊軍也立刻借助防禦工事反擊，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的是，一萬龍騎兵視死如歸地迎著火炮，發起了義無反顧的沖鋒。
凰旗下，雨夾雪獨自立在城頭，沈默地望著極遠處的煙塵。她看不見那些士兵，卻能看見揚起的飛灰。那是整個鬼界最優秀的龍騎兵正在消亡的信號。今天派上戰場的一萬龍騎兵，是她親自挑選出來的炮灰。
風聲烈烈吹響黑色的旗幟。那只浴火的鳳凰昂著頭，姿態倨傲又絕望。
因為知道身後站著的只有她的女奴，所以白銀城主有時候可以說一些心裏話。這個女奴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她對她有一種天然的信任，她能看見更傷春的心，所以可以在自己累得要崩斷脊梁的時候稍稍放松一下，至少能說說話。
“你看那些塵土，你說他們生來就是塵土嗎？會不會其實大家生來都是一樣的，誰也不比誰高人一等？”白銀城主遙望著戰場，聲音略低地說道。
每次雨夾雪在四下無人處說這樣完全不屬於鬼王的“廢話”的時候，更傷春的胸腔裏都會感到一種無法理解的跳動。她知道這是莫大的恩寵，在她以前，最得城主信任的是在人間就跟隨她的將軍蕭破鎖，可她知道城主絕沒有這樣和蕭破鎖說過話。她第一眼看到雨夾雪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個孤獨得從來沒有和別人這樣說過話的靈魂。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更傷春緩緩說出那句話，其實這句話並不適合形容那些士兵。因為白銀城主是個天生就習慣了被別人服侍的人，或許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決定了這是個將來要威震鬼界的人，她是那麽的適合鬼界的階級社會。人間的條例束縛不住她，因為她驕狂得就像古時候舞過天空隨意降水的天龍。
“你這句說得不合適吧。”雨夾雪果然說道，她苦笑一聲：“我正是奴役了他們的‘王侯’。”
更傷春說道：“城主和別人不一樣。城主是天生就要開疆拓土的皇，我等是仰慕皇的氣宇自願前來跟隨的眾。王圖霸業成於枯骨，屬下願做城主腳下的枯骨。”
“哪有人會甘願做別人腳下的枯骨。”雨夾雪不在意地搖了搖頭。
“屬下願意。”更傷春低下頭，虔誠而鄭重地低聲說道。
雨夾雪微微一震，回頭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唇邊浮起一抹無奈的微笑。
炮聲轟鳴著，聲音竟似由遠及近。白銀城主轉過頭遙望戰場，經過幾個小時的血戰後，剩餘的龍騎兵數量已不足三成。
“準備戰鬥。”白銀城主丟下這句話就走了。她的眼神逐漸冷卻，重新回歸到那個不可一世的王。
宿莽已經殺紅了眼。她和身邊的戰友一樣咆哮著將食指狠狠扣在扳機上，子彈如雨飛射。這一次出城的龍騎兵完全沒有前兩天打一槍就跑的挑釁姿態，倒像是在抓住他們的輕視之心猛烈進攻。至尊軍被溜了兩天，早就攢足了怨氣，此刻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昂，仗著數量眾多，逐漸占據了優勢。
這是一場實打實的血戰，龍騎兵雖然人少，但一個個像是被逼到懸崖上的山羊，寧死也不願後退一步，足可以一敵十。浮圖鼎當然也不能讓自己的軍隊在一萬人面前崩潰，哪裏被打出缺口就立刻調兵前來補上。龍騎兵數量太少，又沒有後援，攜帶的彈藥很快就見底了。
“反攻！反攻！”排長揮舞著步槍咆哮：“將軍下令了，把他們全部剿滅！”
宿莽咬牙跟著隊伍向前推進，坦克的履帶將龍騎兵戰士碾為飛灰。
沒有子彈的龍騎兵把冷兵器亮了出來，用刺刀紮，用匕首砍，到最後甚至用拳頭和敵人肉搏。浮圖鼎冷笑一聲，讓至尊軍和“困獸”保持距離，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十幾萬裝備齊全的至尊軍呈包圍之勢，對準不足三千人的龍騎兵悍然開槍。手無寸鐵的龍騎兵戰士成了戰場上的活靶子，他們的身體像被子彈擊中的沙袋那樣噴出血柱來，又在跌倒的過程中化為飛灰。
宿莽一邊讓手裏噴射子彈的槍對準敵人，一邊不受控制地發著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戰爭又一次和她理想中的樣子不一樣了，這簡直就是屠殺。
他們手裏有槍，有炮，甚至有導彈，而敵人手裏有打空的槍管，砍卷刃的刺刀，還有他們自己的鮮血。隨著指揮官一次又一次的下令，至尊軍的槍口噴出火焰，毀滅著那些本該是他們同胞的家夥。
至此，龍騎兵徹底崩潰，正在殘餘裝甲車的掩護下朝城內回撤。城門打開了，從城頭上伸出烏黑的槍管，看樣子打算給撤離的龍騎兵提供掩護。
指揮官在頻道裏詢問：“將軍，我軍已將敵軍擊潰，敵軍城門大開，是我們最好的時機，請求指示！”
汶華沈默了幾秒。浮圖鼎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了，從外面無法打開被法器封鎖的城門，只能等待裏面的人自己打開。可先前幾次他都沒有找到機會，龍騎兵撤得太快了，也讓他生疑。可今天正好，敵人一潰千裏，而他們正如猛虎下山。
可這真的是進城的時機嗎？
“將軍！敵軍已經開始進城了！”軍官焦急地叫道。龍騎兵撤退的速度很快，頂多再有五分鐘，城門就要關閉了！
浮圖鼎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進攻！”
“拿下白銀城！”軍官在頻道裏放聲大喝。緊接著，所有至尊軍齊聲喝道：“拿下白銀城！拿下白銀城！拿下白銀城！”
他們的聲音貫穿雲天，響徹寰宇。槍聲大作，至尊軍剿殺著剩餘的龍騎兵。離東城門較近的鬼都能聽見那些優秀的龍騎兵戰士垂死的慘叫，他們的聲音淒慘得像是野獸的哀嚎。
“撤退！撤退！”最後一個龍騎兵軍官揮舞著手槍：“我們敗了！”
殘餘的敗兵湧向打開的城門。至尊軍氣勢洶洶地跟在他們身後，整個東城門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白銀城內。
雨夾雪已經離開了城頭，獨自走在城市中央的街道上。城外就是潰逃的軍隊，而這支軍隊的統帥現在看起來孤獨落寞。
這條大街她再熟悉不過了，當初她成為新西方鬼王後，將這座城市更名為白銀城，並給這條貫穿東西的街道命名為鳳凰大街。她在這條街道上立過威，斬過賊，每一個白銀城子民都知道，當紅色跑車出現在這條街道上的時候，必定有一個肆意飛揚的君王操縱著它的軌跡。
如今她依舊走在這條大街上，只不過已是孤身一人。她仰頭望著鬼界黑漆漆的天空，突然咆哮起來。那是與全世界為敵的孤獨，整個白銀城都聽到了那如泣如訴的怒吼。
所有鬼都停了下來，默默地立在原地。鳳凰大街兩側的居民走到窗前，望著那個站在黑夜中悲聲咆哮的王。沒有一個鬼說話，他們安靜地沈默地將手掌握出血來。那個人依舊孤獨地站在那裏，她悲鳴著，哀吼著，怒不可遏，唯我獨尊。
至尊軍一面屠殺著剩餘的殘兵，一面沖進了白銀城。幾十個士兵湧過來要關上城門，但一陣瘋狂的掃射讓他們都化為塵埃。
“占領白銀城！”軍官高舉軍刀大吼道。千千萬萬至尊軍士兵沖了進去，火炮不畏艱險地開了過來，轟在城頭抵抗的龍騎兵頭上。部分至尊軍在進城的過程中被城頭上密密麻麻的射擊命中，可這一次連那些總是要靠督戰隊才沖鋒的新兵卻對自己身邊的傷亡視若無睹，一派狂熱地沖入城中。
宿莽就在第一批進城的士兵中。他們離那高不可攀的城市越來越近，近到宿莽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城頭上反擊的士兵。龍騎兵的槍管裏射出子彈，紅色的火線在這個喬裝打扮的女兵面前貫穿了一個士兵的胸膛。
“沖啊！把裏面的叛逆都殺了！”宿莽渾身一震，聽見長官舉著軍刀高喊。她身邊的士兵氣勢高漲，一個個吼叫得像是至尊親自在後面檢閱，瞪著亢奮的眸子沖了上去。
宿莽血管裏也火熱，她被夾在狂熱的士兵中間，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城門裏。先進去的至尊軍已經控制住了城門，幾千只鬼沖上城樓，把上面的守軍殺了個精光。
宿莽扛著火箭筒，和精銳的老兵們一起沖在前線。他們負責清掃城內大街小巷中的障礙物，方便後面的軍隊展開行動。他們中還有浮圖鼎安排的主攻部隊，在坦克的掩護下和反抗的龍騎兵作戰。城內龍騎兵的抵抗極為頑強，且戰且走，至尊軍除了攻占越來越多的街區外幾乎沒占到什麽好處。
這座城市在當初建造的時候就設計得易守難攻。城市內部的街巷深淺不一，縱橫錯雜，戰前雨夾雪又對整個城市進行了全面改造，修築了上千個包含地下、地上的防禦工事。每個工事都用鋼筋混凝土構成，配備了齊全的對空、對地火力網，內部屯兵眾多，彈藥貯藏豐富，極難攻克。宿莽跟著連長清掃街道，不止一次路過和這些軍事堡壘對峙的至尊軍部隊。後續他們開來了坦克和高炮，可就連導彈都無法將這極深極厚的堅固堡壘完全摧毀。長時間的對抗戰使得至尊軍越來越疲憊。新兵是第一個放棄進攻的，他們違反命令，放棄和精銳部隊一起啃那些硬骨頭，轉而朝平民下了手。
就在宿莽的面前，她原來的那個排中的一個士兵用子彈射穿了臨街的房門。裏面沖出來一個揮舞著屠刀的男鬼，可他轉眼間就被七八顆子彈放倒了。女鬼抱著一個鬼嬰縮在櫃子裏面，很快也被幾個士兵拉了出來。他們肆無忌憚地狂笑著，將那嬰兒摔死在地上。在女鬼慘絕人寰的哀嚎聲中，他們撕扯下她的衣服。
宿莽瞪大眼，腦子裏湧上一股熱血。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肩上還扛著那個火箭筒，直直地擡腿沖了過去。她想到了妹妹，如果形勢相反，是白銀城主的軍隊攻破了歸順至尊的城池，現在躺在嬰兒的血泊中哀哭的是不是她的妻子？
“宿莽！站住！”連長喝道。
“連長！”宿莽站住了，焦急地回過頭辯駁：“我們是光榮的至尊軍，不是禽獸！”
她轉身擡腿要走，連長兩步跨過來一抻她肩上的武器，火箭筒勾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拉了個趔趄：“你他媽的給我回來！那都是你的戰友，你想幹什麽？執行將軍的命令，管好你自己！”
宿莽還想說話，一聲淒厲的長號卻打斷了她的思緒。宿莽此生都沒有聽過那樣的哀鳴，她轉過身，腦海裏一片空白。那個女鬼雙眼瞪天，從她嘴唇裏流出瑩綠的鮮血。宿莽甚至都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時候，那個女鬼就在她面前變成了飛灰。
“靠！”趴在她身上的士兵直接跌了個狗啃泥，大罵一聲，呸呸地往外吐著灰：“怎麽還自殺了？真惡心，吃我一嘴骨灰。”
實質上鬼死後飄散的是他們用魂魄所構建出的那副軀體，因徹底的魂飛魄散而分崩離析。鬼的軀體和人的身體有一定的差別，因此飛灰並不是骨灰。只是大家心裏難免覺得不適，一般都把這東西當成骨灰。
宿莽呆呆地站在那裏，只覺得天地俱寂，日月俱黑。
一座不起眼的地下堡壘中，雨夾雪端坐在黑色的寶座上。
從外形上看，這座堡壘和其他的堡壘別無二致。但若是進入到裏面便會大吃一驚，這座堡壘的地下部分極為廣闊。從那些四通八達的甬道中，龍騎兵可以前往白銀城的任何地方。出口的活板門是特制的下水井蓋，隱藏在附近的士兵可以聽見地道外面沈悶的軍靴一陣陣敲打在活板門上的聲音。整整十萬龍騎兵就藏身在這些四通八達的甬道中，軍容嚴整，裝備齊全，隨時準備出擊。
這是個足以震驚至尊軍的數字。經過骷髏血戰的劇烈損耗過後，白銀城內剩餘的龍騎兵數量絕不可能達到這個數字。否則浮圖鼎也不會下定決心讓自己的大軍沖入白銀城，因為十萬訓練有素的龍騎兵足以顛覆他草草聚集起來的三十萬大軍。這幾乎達到了白銀城戰前初始的士兵數量，甚至還沒有算上在其他堡壘中奮力抵抗至尊軍的那些龍騎兵。就像那些平日裏緊鎖門扉的堡壘一樣，那個野心勃勃的西方王者從來不會把全部實力亮出來給全天下看。
“我們的士兵們準備得怎麽樣了？”白銀城主閉著眼問道。
“都準備妥當了。只是半數以上的士兵在暗處蟄伏了太久，現在氣勢雖足，將來難免易衰。”更傷春隱有慮色。
“本座不想聽這個答案。”白銀城主支著額頭，神色疲倦地揮了揮手。“把外面的監控同步給他們看。”
千萬條甬道中，小屏幕忽然亮起，畫面很快清晰。
金店被搶劫，學校被燒毀。女人被□□，兒童被虐殺。城市在流血，發出垂死的呻吟。
二十分鐘後，更傷春回來了，腳步沈重了許多。
“我們的士兵們準備得怎麽樣了？”白銀城主還是一模一樣的問題。
這次的回答截然不同：“隨時等候命令！”
如今的龍騎兵怒氣填膺，枕戈泣血，他們的雙眼血紅，緊握著手中的武器。那是一支仇恨的軍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禁錮十萬一心覆仇的魔鬼。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看著本座幹什麽。”白銀城主厭煩地說道。她很討厭別人盯著她看，整個白銀城沒有誰敢明目張膽地直視她，就算是那個最得寵的小女奴也不行。
“屬下知罪。”更傷春低下頭望著地面，她知道自己雖然被城主高看一眼，但從來沒忘記自己只是她用錢買下來的女奴。雖然有時城主會莫名其妙地向她敞開心扉，但她畢竟還是她的主子。屬下是不該多話的。但更傷春還是仗著她比別人多上那麽一些的恩寵問了。她實在是太想知道城主的內心了。
“城主......是有意把那些平民留在地上的。”更傷春知道白銀城的地下掩體足夠龐大，龐大到足以容納整個城市的百姓。之前每一次空戰開始的時候，雨夾雪都會讓警備廳緊急疏散地面上的百姓。他們會在掩體中躲過轟炸最為頻繁的一段時間，然後重新回到地面。
這場戰爭中城主從來沒有避開她做什麽事，制定戰略的時候也允許她旁聽。這一次幾位將軍制定計劃的時候她也聽完了全程，知道這個計劃最關鍵的部分在於前期不能讓攻進來的敵軍察覺到任何蛛絲馬跡。要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大勝敵軍後攻陷了城池，以為自己正在敵城之中剿滅最後一批叛軍。為此白銀城主動犧牲了數萬優秀的龍騎兵，他們的死會將敵人帶進城裏，並不斷吸引至尊軍深入這巨大的陷阱。
職責所在，軍人會將犧牲視作榮耀。只是更傷春不願意深想，這個計劃還會犧牲這麽多無辜的百姓。他們屈辱的臉不斷在她腦海中閃過，讓她忍不住想要說話。
“的確，他們不能離開，否則至尊軍會起疑心。”雨夾雪說道。
“城主也算好了他們的死亡嗎？”更傷春心中難受，沖動地說出了口，但剛說完就後悔了。
“是，都在計劃之中。”白銀城主緩緩睜開眼，擡手揉了揉眉骨。她的手裏沒什麽溫度，於是眉心一涼。
“你為什麽會這樣想？我們都是十惡不赦的鬼，心狠手辣，滅絕人性，這都正常。何況本座坐的還是鬼王之位，做這些事不是應該的麽。”
她認為自己對自己的形容很合理，可是那個小女奴看起來很難過。
於是雨夾雪心中也沈沈的，壓抑著傍晚的霧。
“你怪我了吧。”
雨夾雪聲音有些低沈，她疲憊地望了過來，眼神和以往每一次她在更傷春面前自稱“我”，莫名其妙地敞開心扉的時候一樣。
更傷春搖了搖頭：“屬下永遠不會怪城主。”
她只是為那些平民感到難過。
可站在雨夾雪的角度思考，白銀城的形勢不容樂觀，甚至是岌岌可危了。他們大部分的彈藥都在骷髏之戰中耗光了，鬼尊比他們想象之中的要強，所以雖然獨上蘭舟和青雪中第一時間在骷髏之戰時前往髑髏殿牽制鬼尊，卻還是比雨夾雪預計的勝利要晚，白銀城的損耗也超出了預計。雖然緋紅城主帶來了一批彈藥，但一萬人的隊伍能夠運輸的補給有限，他們經不起長時間的消耗。在知道後續不會有補給到達的情況下，最快結束這場戰爭就成了首要考慮的事。想要爭取勝利，需要舍棄旁人不能舍棄的東西。雨夾雪或許不能被稱之為英雄，可她足以被稱為一代梟雄。
她也為城主感到難過。她能感覺到雨夾雪並不是順從心意說出那些無情的話，在她冷傲的外表下，擁有的卻是一顆尚還存在溫度的人類之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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