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日出之夜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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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日出之夜 [VIP]
章節簡介：“真是一個驕傲的靈魂。”
九月二十八日晨, 至尊軍總指揮官汶華將軍對白銀城發布了最後通牒。一個小時後，信使的灰被裝在一個盒子裏用民用無人機送了回去。將軍勃然大怒，命全軍準備, 即刻開戰。
一個人影登上了白銀城高聳的城墻。
城主默默望向天空。那是鬼界永遠也沒有日月星辰的天空，漆黑且沈默。整個白銀城鴉雀無聲，只有工兵將一車車炮彈推上城墻的軋響。
城主伸出手，撫摸著城頭飄揚的旗幟。冰冷的旗桿通體漆黑, 頂端鋒利如矛。在肉搏戰中，這桿旗可以被所有撿起它的白銀城士兵當做一桿長槍。
城主感受著手心的寒冷，微微點了點頭。她登上城頭, 轉向城中, 忽地拔起了那桿槍一樣的凰旗。
士兵們仰望著她, 目光如崇神明。
“龍騎兵！”他們的城主直立城頭，高舉旗幟大喝。那是白銀城的戰旗, 以銀色作底, 黑紅雙色的彩線織就一只浴火的鳳凰, 拔地倚天，氣吞山河。
“在！”金鐵城頭上, 十萬龍騎兵齊聲大喝。他們是白銀城的驕傲，整個鬼界最優秀的戰士。
“龍騎兵！”白銀城主再喝, 聲勢高昂。
“在！”士兵們心潮澎湃, 再次大喝。
“龍騎兵！”雨夾雪睥睨山河, 放聲怒吼。
士兵們跟著狂呼：“在！在！在！”
聲浪經久不歇, 熱血沸騰燃燒。雨夾雪立於巔峰，顧盼間飛揚跋扈, 唯我獨尊。
汶華遠遠望著城頭上的那個倨傲的人影, 也勉勵三軍道：“此戰若勝, 我親自向鬼尊為你們請功！從叛首雨夾雪手裏奪下那面凰旗的，賞軍功，封千戶侯！斬殺叛首白銀城主的，封上將，與我並列，升萬戶侯！”
至尊軍狂呼起來，低落的士氣被再一次點燃。汶華一揮袍袖，目送那些備受鼓舞的飛行員鉆入戰鬥機。
正式開戰後，至尊軍的主要目標是和白銀城爭奪制空權。任何一個將軍都不會放過對方的機場及地面軍事基礎設施，配合地面轟炸，他有信心打開白銀城的城門。
數千架裝甲強擊機升上天空，它們的外形像是披掛鋼甲的蚊子，尖銳的機頭就是將要吸食敵人血肉的口器。因為強擊機多用於低空甚至於超低空作戰，因此也是最容易受到打擊的機種。為了減少傷亡，多在要害部位裝備防護甲。即便如此，它依舊是最容易讓飛行員“絕後”的機種。每一個登上強擊機的飛行員都抱有必死的信念。他們一半是汶華手裏的私兵，另一半是從新兵中挑選出的精銳。無一例外的，他們都視死如歸。
這是一場對交戰雙方都極為殘酷的戰爭。幾乎所有能搬運到鬼界或是從本土生產出來的武器都集中在了白銀城前，雙方都將自己武裝到了牙齒。至尊軍發射導彈，白銀城就發射防空導彈；至尊軍壓上戰鬥機，白銀城就架上高射炮；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然而至尊軍的飛機幾乎無法沖進白銀城的防空領域。
戰鬥機攜帶著火炮沖向白銀城上空。雨夾雪命令道：“把他們打下來！”
雙方火炮交錯，導彈發射塔一刻不歇地噴吐死亡。更傷春已經不再用手捂著耳朵，她和普通士兵一樣沖鋒在第一線，在雷達發出警報過後嗓音沙啞地吼叫。他們的城池就在身後，因此城頭上沒有一個士兵可以撤退。不斷有士兵化為飛灰和塵埃，然而下一刻那個空位就被補了上去，他們眼神憤怒，面目扭曲，嘶吼著要捍衛自己的自由。
雨夾雪始終站在那桿凰旗下。沒有一顆炮彈能傷到她。她默默地看著那些優秀的龍騎兵前仆後繼地沖向死亡，他們仿佛鐵籬笆一樣頑強地釘在城頭，擡頭執著地仰望著遠處的天空。無數敵機仿佛看見農田的蝗蟲一樣密密麻麻地沖過來，可白銀城永不後退。
鬼界信奉階級力量。普通鬼魂們對至尊的信仰幾乎是狂熱的，他們會像忠誠的信徒一樣為了至尊前仆後繼。因為百年間只有一個至尊，所以他就被神化了，大家都認為至尊的血統有異於常人。就像人間的皇帝被稱為真龍天子一樣，鬼界的至尊也是天生註定的高貴種，其他的鬼奮鬥一生也只能望其項背。
雨夾雪知道有些鬼在私底下議論她。她因為性別遭受了比其他鬼王更多的質疑，可她用自己的實力讓那些指指點點的家夥閉嘴。這些年來她已經從一介無名鬼魂坐到了鬼王的位置，並且還在向至尊之位努力。大家畏懼她的手段，私底下說她是妖女，他們說至尊的血統是高貴的，一個沒有高貴血統的鬼王再怎麽努力也無法登臨絕頂。
他們口中血統高貴的新鬼尊終於出世了。萬民跪拜中，只有雨夾雪不服。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已經是攻城戰的第五日。宿莽和同伴們一起搬運炮彈，表情沈默而空茫。
初上戰場對新兵的沖擊力可想而知。盡管在此之前他們多少能從各種媒體了解到一些關於戰爭的信息，但終歸沒有身臨其境更震撼人心。身邊的戰友毫無征兆地化為飛灰，前線的裝甲運輸車被導彈輕而易舉地撕裂，生命像死亡一樣蒼白。
已經有不少士兵出現了消極避戰的情緒，他們不僅需要督戰隊用刺刀頂著脊梁沖鋒，就連平時構建工事也無精打采。宿莽倒是十分勤奮，她雖然也心神動搖，但潛意識裏依舊相信勝利終會到來。由於平時積極，她被提拔到了精兵隊裏，平時就跟著那些老兵一起幹活。
宿莽賣力地清理著地面上的石塊，大多都被地雷炸為碎石了。她比老兵有激情，有韌性，就算經歷了死亡也不會沈默下去。
古書上說宿莽是一種經冬不枯，拔心不死的草。宿莽很喜歡《離騷》裏面提到的草木，她知道那些都是美好的意象。
宿莽閑暇時刻會和妹妹發信息，她盡量略去戰場上的血腥殘忍，也不提至尊軍目前不容樂觀的形勢，只講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妹妹聽說她跟著將軍親自把敵人的飛機打下來以後十分激動，給她寄了一首詩，取自詩經·衛風。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宿莽很是慚愧，她認為自己當不上“邦之桀兮”這樣的讚賞。可她又不願和妹妹說明目前真實的形勢，她不想動搖自己的信仰。
至今為止，至尊軍依舊沒能攻破白銀城的防空系統。汶華手裏已經沒有多少可以上陣的飛行員了，他費盡心思組出來的精銳在一輪一輪的空戰中消耗殆盡。將軍依舊是神色淡漠，不過參謀長的臉是越來越黑了。不過這沒有太影響士氣，既然將軍還是一臉盡在我掌握之中的淡然。
白銀城頭，凰旗依舊在漆黑的天空下飄揚。鳳凰身上的紅線如同火焰，每當風吹動旗面的時候，鳳凰就會於烈火中重生。
士兵依靠對城主和對戰旗的信仰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進攻。他們和至尊軍一樣傷亡慘重。
這裏不需要收拾死人，因為根本沒有屍骨。地面上的灰已經被風吹散了，來年也許會滋養這篇寸草不生的土地。鬼界的土地是生長金屬的土地，在這裏各樣適合冶煉的礦產就像蘿蔔一樣被人從地裏掏出來。第一個墮入鬼界的鬼拿他們做鑿子和刻刀，千百年後同樣的金屬被制造成火炮。
輕傷的士兵靠坐在垛口旁，沈默地纏繞著傷處的繃帶。白銀城主踏上城墻，手裏提著兩瓶酒。
士兵們紛紛站了起來，崇拜地望著那個走過來的身影。在他們心中城主就是神明，雖然她本是邪惡的鬼王。所有到白銀城的鬼都曾聽說過她的名字，他們曾經擁擠在街道兩側只為一睹她的跑車從寬闊的街道中央噴吐著火氣馳過。這個身影代表白銀城的天，她是西方的權與力，劍與火的象征。
雨夾雪提起酒瓶，後面的侍衛過來給兩側的士兵雕花的銀杯。她親自給每個士兵倒了酒，舉起酒瓶，什麽也沒說。
士兵們紛紛舉起酒杯。
清水出芙蓉，蘭花鋪滿地。
流形臺。
門外的銀鈴一陣歡快的響。這鈴鐺是有靈性的，遇某些人則欣悅，遇某些人則沈暗。此時這鈴鐺便抖得像瘋了似的，在微風裏發出一陣陣劇烈的顫響。
門內之人微微一笑，門外之人暗自歡喜。獨上蘭舟伸手托住了銀鈴，順手撫摸了一下。
“是隊長啊。”青雪中倚在榻上微笑：“我還想是什麽人來了，它這麽高興。”
獨上蘭舟臉色微紅，把持了一下方踏了進去，落落笑道：“看來我在這裏還算受歡迎。”
“當然。”青雪中支起身子，斜斜靠著，三千青絲如水瀉：“隊長找我？”
“是。我答應過白銀城主三個要求，前些天她找了我，提出了第二個要求。我考慮了一下，大概要請你出手了。”
“這是當然。當日白銀城主的人情，我也是受益者，本就理當報答。隊長說吧，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獨上蘭舟於是便說道：“今日是鬼界開戰的第五日，原本雙方差距並不算大。可據白銀城主說，鬼尊將要向白銀城派出十萬骷髏戰士。”
“那勝負就要逆轉了。”青雪中算了算：“白銀城主的對策呢？”
“在對鬼尊的了解上，我們肯定沒有鬼深刻。白銀城主今天提到了一些我也沒有聽過的事情，鬼尊之所以能掌控骷髏，是用自身的力量支持的。這也是為什麽一開始鬼尊沒有發動骷髏營的原因，十萬骷髏想必會嚴重分散他的精力。”
“那麽只要在這個時候攻擊鬼尊本體，那些骷髏就沒有支撐攻擊的力量了。白銀城主這是要圍魏救趙。”
“的確，她希望我用離魂術前往髑髏殿。考慮到這時候白衣會為他護法，我還需要一個人。”
夜。
城頭上立起一個黑影。哨兵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他條件反射地一抖，瞪大眼睛觀察。這些天他們只在對面的城頭上看見過一個這樣的人影，無遮無攔，傲然而立。而其他士兵總會用垛口作為自己的掩護。
他對著步話機悄聲道：“警報，警報，疑似白銀城主登上城頭。”
他得到了繼續監視的命令。誰知片刻後，將軍親自來了。讓哨兵驚異的是，在這本該萬籟俱寂的夜晚，將軍居然穿著一身整齊的戎裝。他身後跟著一個警衛連，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此刻這個連隊全副武裝，表情冷肅，哪有半分睡意。
哨兵心裏爬過一絲冷意。看雙方指揮官的表現，今夜似乎要有一場惡戰。
“白銀城主在幹什麽？”汶華冷聲問道。
之所以能確定對面的身份，是因為只有一個鬼能站在那面凰旗下，伸手撫摸他的羽翼。
哨兵不敢怠慢，立刻立正敬禮：“報告將軍，逆首正在吟唱詩歌。”
“吟唱詩歌？”汶華狠狠地皺了下眉：“吟的什麽內容？”
哨兵小心道：“聽著是首哀涼的歌，似乎是逆首自己填的詞。”
城頭上，雨夾雪用雷與火輕擊凰旗的旗桿。清澈的節拍在白銀城上空飄揚，音聲婉轉，金鐵鳴顫。
長刀雖已出鞘，卻沒有鬼的哭嚎。所有怨魂畏懼鬼王的威勢，也有感於她此刻的哀涼，安安靜靜地待在這柄異常可怖的法器之中。
微啞的歌聲流淌過若有所待的風，低低的輕哼照徹四野。
“良辰好景兮消磨，錦瑟年華兮蹉跎。春秋相代兮徒望，草木枯榮兮悲切。”
白銀城主以刀擊柱，抑揚而歌：“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城墻下有兩個人影。其中一個是易容的長安，她旁邊的是那個影子少女更傷春。在今天傍晚，雨夾雪忽然邀請長安來白銀城觀戰。說是觀戰，雨夾雪卻沒有向她展示任何武器設施，反而留她好肉好酒吃了一頓。宴飲後她稱自己要上城墻布防，留更傷春跟在長安身邊。此刻她們安靜地聽著，長安心思放遠，回想著昨天的夕陽。
浮圖鼎皺了皺眉，心中愈發不安。他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至尊的骷髏軍團應該已經不足百裏了，但此刻敵人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雨夾雪突然放聲怒吼：“金戈鐵馬！”
“刀來！”
雨夾雪拔出黑鞘裏的雷與火，刀刃錚然斬過荒涼的城頭。
白銀城士兵情不自禁跟著她拔出刺刀，一片金屬轟鳴的聲響。
“槍來！”
左輪手槍直指天空，砰砰砰三聲脆響，重振樂歌。
龍騎兵對天齊射，槍口的火焰照亮天幕。
“天下來！”白銀城主興已入狂，放聲怒吼。她立在高處睥睨自雄，神色倨傲一如君王。
兩軍士兵齊齊一顫。長安心中一驚，雖然早有感覺，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直白地說出她的志向。
歌聲一改沈郁，高昂磅礴如同戰馬奔騰。胸膛裏一顆戰鼓之心，沈雄地跳動。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那只鳳凰瘋狂地掙脫著束縛它也成就它的火焰。睡夢中的至尊軍驚起，聽見王的聲音響若雷霆。
“倚天聽聞連營角，長嘯踏破李雲闕。三千山河誰與我，提劍破軍笑六合！”
至尊軍面面相覷，心驚膽戰。龍騎兵們激動地彼此對視，崇拜地望著城主。他們兩世生來從未在人世的塵寰中聽聞這樣的詞曲，明光燦爛，傲然自雄。恍惚中有一道鳳凰的光影扶搖而上，環繞著鬼界永遠漆黑的天空。此情此景，所有神佛鬼怪的心中都回蕩著那煊赫的榮名！
城墻上一雙目空一切的眼睛。黑暗中她流光溢彩怒意勃發，天邊一道驚雷，閃電伴雨落下。
兩軍安靜，眸光惶懼。雨水沖刷著他們的臉龐，雨幕中那個身影肆意放狂。
更傷春撐開一把黑傘，遮在二人頭上。整個白銀城澎湃激昂的時刻，長安卻低聲喟嘆：“前半段很低落，後半段很激越，但似乎都很孤獨。”
“其實城主比任何人都要孤獨。”更傷春低聲說。她和長安一樣察覺到了這首歌中隱隱的悲意。她想起雨夾雪斬殺手持白毛令的信使的那一天，晚上她叫來了所有的將軍們到府中訓話。那時她一往無前的可怕氣勢讓自己戰栗，可當將軍們都退出去後，她獨自坐在王座上用手拄著頭，那麽的孤獨。
其他人看到的只是永遠驕傲的城主，但更傷春卻得以感受她卸下盔甲時的情緒。她隱隱覺得，那天城主其實在悲傷。為那些將要在戰爭中湮滅的鬼魂。
可那些鬼魂不是她的羽毛啊。他們是士兵，是軍人，是註定要走上這條路的。她想自己是個武士，所以能高傲地說出不願屈服的話，因為她只是一個武士。可雨夾雪不一樣，雨夾雪是王啊。王就是，一言既出，眾生塵埃。如若她坐在城主的位置上，或許會認真思考到底要不要開始這場戰爭。畢竟按照傳統，他們本該第一個歸附於鬼尊座下。這是一場因為一個人的霸業和理想發動的戰爭，因為那位名叫雨夾雪的鬼王不肯低頭，所以無數士兵將要為了這個意志死去。
她想起來開戰後雨夾雪的話變得很少。那些炮火停歇的時刻，她總是默默望著腳下的塵埃。
可她是雨夾雪，所以她胸有淩雲之志，手握雷霆之權，所以她不肯屈服，不願退後，因為驕傲的人總是孤獨的。因為不是同類人，無法理解她們的志向和理想。心中若是沒有錚錚傲骨，怎會明白此時英雄女兒逆天，君王提刀狂歌的雄偉氣概？
城頭上那個影子還在驕狂地放歌。長安輕聲讚嘆：“真是一個驕傲的靈魂。”
“依照城主的命令，屬下會護送你到安全的地方。”更傷春說道。長安默默地點頭，想了想又道：“我自己走吧，你……好好幫她。”
她說著打開蟲洞，又回頭看了一眼，不知心裏是什麽感覺。她的身份決定了在這場戰爭中她只能保持中立，雖然她願意為了朋友破例，可她若是在這場戰爭中使用咒術便等同於身份暴露，一旦出手，不但她跑不了，就連雨夾雪也再難在鬼界立足。上次出手救下獨上蘭舟，已經很不顧及雨夾雪了。
長安回過頭，跨入幽藍的蟲洞。身後是更傷春默默的臉，還有那座永遠籠罩在漆黑之下的城市。她心中感慨，不知道下次見到這些鬼的時候又是什麽場面。是否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更傷春目送長安離開。她轉過身，面朝著城墻。
忽然有士兵叫了起來：“看！那是什麽？”
在那睥睨天下的歌聲中，白銀城主身軀暴漲。大雨飄搖如同神的狂宴，雨幕中一道威武的影子沖天而起。她頭角崢嶸，雙瞳血紅，鬼身濃黑似墨，唯有鮮紅的細線勾勒出她的五官和輪廓。漸漸明晰的銀白色鎧甲如同雕鏤完美的瓷器，她變得修長，纖細完美，黑氣奔湧在她的左右，如同豹螭撲擊，龍虎縱橫。一對墨色的巨翅自她背後生出，羽翼如刀，它展開的時候將要遮蔽天空，它掠過的地方將要向她臣服。
雨夾雪睜開雙眼，雷聲隆隆作響。天空中黑雨暴漲，惡魔般的紅瞳璀璨猙獰！
“城主展露了忿怒相！”白銀城士兵則是一片狂喜。
雨夾雪仰起頭，對著天空放聲長嘯。長達三分鐘的嘯聲掩蓋了那令人不安的聲音，等到那群東西進入到白銀城眾人視野的時候，雨夾雪停止了這種威壓。
“那是什麽？”驕傲如龍騎兵也變了臉色。
百夫長揮手：“鎮定！”
龍騎兵們不再出聲，用槍撐直了脊梁，默默地仰望。雖然他們沒有表達，但內心皆是又驚又懼，那是怎樣的一群東西啊！
整個天空被骷髏鋪滿！
鬼尊終於派遣出了他的無敵軍團骷髏營。這是以鬼尊的骨與血，權與力從地獄中召喚出的皚皚白骨，他們有人形，有獸形，有天使形，有惡魔形，有半人半獸形，還有半人半鬼形。他們的身體由骷髏組成，骷髏內漂浮著一團綠慘慘的鬼火。那是至邪至惡的敵人，他們沒有皮肉，感覺不到痛楚。普通的兵器無法擊穿他們的骨骼，因此很難將他們消滅。此時無數骷髏就包裹著這陰森鬼火沖入防禦，導彈塔已然開火。
越來越強的罡風中，白銀王騰空而起。她的兩片翅膀劃過鬼界永遠漆黑的天空，忽然間焚燒天幕。
“破曉！”空中有一個聲音放聲大喝：“朝陽！”
仿佛奇跡，漆黑的天空中有一輪明日升起。在它放出光芒後，白銀城的天空被照亮了。習慣了漆黑的鬼魂紛紛瞇起眼，但依舊被刺得流淚。所有安睡的百姓都因此醒來，互相攙扶著站在街道兩側。士兵們不由自主地遮起眼睛，連將軍也低著頭。萬眾臣服的那一刻，更傷春依舊固執地擡頭仰望。
她臉上不受控制地淌下淚來，胸腔裏卻有戰鼓般的心跳。
火一般的烈日灼燒著那些白骨，只要它依舊懸在那裏，那些骷髏白骨就無法發揮最強的威力。雨夾雪旋身揮刀，十六片鬼火一齊破碎融化，胸膛炸破，白骨成齏。
骷髏的嗡鳴充斥著整個空間，然而有人比他們更為高昂響亮。白銀王的刀光照徹天幕，西方主的歌聲響徹蒼穹。
“倚天聽聞連營角，長嘯踏破李雲闕。三千山河誰與我，提劍破軍笑六合！”
“三千山河誰與我，提劍破軍笑六合！”士兵們齊聲狂吼，舉槍射擊明亮的天空。
“刀來！槍來！天下來！”歌聲嘹亮，激越的女聲扶搖而上。
“刀來！槍來！天下來！”整個白銀城都在咆哮。男男女女，士兵百姓，所有白銀臣民都沖上了戰場，明明正面臨滅頂之災，卻沒有一張畏懼的臉。不需要任何理由，因為他們的王已經當先沖入敵營。她點燃了天空，曙光照徹天幕，鬼界千萬年來永遠漆黑的天空終於被照亮，那是絕世的君王！
白銀城中狂潮洶湧，起伏低昂。每個鬼都在怒吼，拎著鍋碗瓢盆全副家當。更傷春抹了把臉，拔刀出鞘，沖入了洶湧的黑潮。
【作者有話說】
不會寫詩奧，也沒講究對仗格律，劇情需要，信口瞎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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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真是一個驕傲的靈魂。”
九月二十八日晨, 至尊軍總指揮官汶華將軍對白銀城發布了最後通牒。一個小時後，信使的灰被裝在一個盒子裏用民用無人機送了回去。將軍勃然大怒，命全軍準備, 即刻開戰。
一個人影登上了白銀城高聳的城墻。
城主默默望向天空。那是鬼界永遠也沒有日月星辰的天空，漆黑且沈默。整個白銀城鴉雀無聲，只有工兵將一車車炮彈推上城墻的軋響。
城主伸出手，撫摸著城頭飄揚的旗幟。冰冷的旗桿通體漆黑, 頂端鋒利如矛。在肉搏戰中，這桿旗可以被所有撿起它的白銀城士兵當做一桿長槍。
城主感受著手心的寒冷，微微點了點頭。她登上城頭, 轉向城中, 忽地拔起了那桿槍一樣的凰旗。
士兵們仰望著她, 目光如崇神明。
“龍騎兵！”他們的城主直立城頭，高舉旗幟大喝。那是白銀城的戰旗, 以銀色作底, 黑紅雙色的彩線織就一只浴火的鳳凰, 拔地倚天，氣吞山河。
“在！”金鐵城頭上, 十萬龍騎兵齊聲大喝。他們是白銀城的驕傲，整個鬼界最優秀的戰士。
“龍騎兵！”白銀城主再喝, 聲勢高昂。
“在！”士兵們心潮澎湃, 再次大喝。
“龍騎兵！”雨夾雪睥睨山河, 放聲怒吼。
士兵們跟著狂呼：“在！在！在！”
聲浪經久不歇, 熱血沸騰燃燒。雨夾雪立於巔峰，顧盼間飛揚跋扈, 唯我獨尊。
汶華遠遠望著城頭上的那個倨傲的人影, 也勉勵三軍道：“此戰若勝, 我親自向鬼尊為你們請功！從叛首雨夾雪手裏奪下那面凰旗的，賞軍功，封千戶侯！斬殺叛首白銀城主的，封上將，與我並列，升萬戶侯！”
至尊軍狂呼起來，低落的士氣被再一次點燃。汶華一揮袍袖，目送那些備受鼓舞的飛行員鉆入戰鬥機。
正式開戰後，至尊軍的主要目標是和白銀城爭奪制空權。任何一個將軍都不會放過對方的機場及地面軍事基礎設施，配合地面轟炸，他有信心打開白銀城的城門。
數千架裝甲強擊機升上天空，它們的外形像是披掛鋼甲的蚊子，尖銳的機頭就是將要吸食敵人血肉的口器。因為強擊機多用於低空甚至於超低空作戰，因此也是最容易受到打擊的機種。為了減少傷亡，多在要害部位裝備防護甲。即便如此，它依舊是最容易讓飛行員“絕後”的機種。每一個登上強擊機的飛行員都抱有必死的信念。他們一半是汶華手裏的私兵，另一半是從新兵中挑選出的精銳。無一例外的，他們都視死如歸。
這是一場對交戰雙方都極為殘酷的戰爭。幾乎所有能搬運到鬼界或是從本土生產出來的武器都集中在了白銀城前，雙方都將自己武裝到了牙齒。至尊軍發射導彈，白銀城就發射防空導彈；至尊軍壓上戰鬥機，白銀城就架上高射炮；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然而至尊軍的飛機幾乎無法沖進白銀城的防空領域。
戰鬥機攜帶著火炮沖向白銀城上空。雨夾雪命令道：“把他們打下來！”
雙方火炮交錯，導彈發射塔一刻不歇地噴吐死亡。更傷春已經不再用手捂著耳朵，她和普通士兵一樣沖鋒在第一線，在雷達發出警報過後嗓音沙啞地吼叫。他們的城池就在身後，因此城頭上沒有一個士兵可以撤退。不斷有士兵化為飛灰和塵埃，然而下一刻那個空位就被補了上去，他們眼神憤怒，面目扭曲，嘶吼著要捍衛自己的自由。
雨夾雪始終站在那桿凰旗下。沒有一顆炮彈能傷到她。她默默地看著那些優秀的龍騎兵前仆後繼地沖向死亡，他們仿佛鐵籬笆一樣頑強地釘在城頭，擡頭執著地仰望著遠處的天空。無數敵機仿佛看見農田的蝗蟲一樣密密麻麻地沖過來，可白銀城永不後退。
鬼界信奉階級力量。普通鬼魂們對至尊的信仰幾乎是狂熱的，他們會像忠誠的信徒一樣為了至尊前仆後繼。因為百年間只有一個至尊，所以他就被神化了，大家都認為至尊的血統有異於常人。就像人間的皇帝被稱為真龍天子一樣，鬼界的至尊也是天生註定的高貴種，其他的鬼奮鬥一生也只能望其項背。
雨夾雪知道有些鬼在私底下議論她。她因為性別遭受了比其他鬼王更多的質疑，可她用自己的實力讓那些指指點點的家夥閉嘴。這些年來她已經從一介無名鬼魂坐到了鬼王的位置，並且還在向至尊之位努力。大家畏懼她的手段，私底下說她是妖女，他們說至尊的血統是高貴的，一個沒有高貴血統的鬼王再怎麽努力也無法登臨絕頂。
他們口中血統高貴的新鬼尊終於出世了。萬民跪拜中，只有雨夾雪不服。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已經是攻城戰的第五日。宿莽和同伴們一起搬運炮彈，表情沈默而空茫。
初上戰場對新兵的沖擊力可想而知。盡管在此之前他們多少能從各種媒體了解到一些關於戰爭的信息，但終歸沒有身臨其境更震撼人心。身邊的戰友毫無征兆地化為飛灰，前線的裝甲運輸車被導彈輕而易舉地撕裂，生命像死亡一樣蒼白。
已經有不少士兵出現了消極避戰的情緒，他們不僅需要督戰隊用刺刀頂著脊梁沖鋒，就連平時構建工事也無精打采。宿莽倒是十分勤奮，她雖然也心神動搖，但潛意識裏依舊相信勝利終會到來。由於平時積極，她被提拔到了精兵隊裏，平時就跟著那些老兵一起幹活。
宿莽賣力地清理著地面上的石塊，大多都被地雷炸為碎石了。她比老兵有激情，有韌性，就算經歷了死亡也不會沈默下去。
古書上說宿莽是一種經冬不枯，拔心不死的草。宿莽很喜歡《離騷》裏面提到的草木，她知道那些都是美好的意象。
宿莽閑暇時刻會和妹妹發信息，她盡量略去戰場上的血腥殘忍，也不提至尊軍目前不容樂觀的形勢，只講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妹妹聽說她跟著將軍親自把敵人的飛機打下來以後十分激動，給她寄了一首詩，取自詩經·衛風。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宿莽很是慚愧，她認為自己當不上“邦之桀兮”這樣的讚賞。可她又不願和妹妹說明目前真實的形勢，她不想動搖自己的信仰。
至今為止，至尊軍依舊沒能攻破白銀城的防空系統。汶華手裏已經沒有多少可以上陣的飛行員了，他費盡心思組出來的精銳在一輪一輪的空戰中消耗殆盡。將軍依舊是神色淡漠，不過參謀長的臉是越來越黑了。不過這沒有太影響士氣，既然將軍還是一臉盡在我掌握之中的淡然。
白銀城頭，凰旗依舊在漆黑的天空下飄揚。鳳凰身上的紅線如同火焰，每當風吹動旗面的時候，鳳凰就會於烈火中重生。
士兵依靠對城主和對戰旗的信仰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進攻。他們和至尊軍一樣傷亡慘重。
這裏不需要收拾死人，因為根本沒有屍骨。地面上的灰已經被風吹散了，來年也許會滋養這篇寸草不生的土地。鬼界的土地是生長金屬的土地，在這裏各樣適合冶煉的礦產就像蘿蔔一樣被人從地裏掏出來。第一個墮入鬼界的鬼拿他們做鑿子和刻刀，千百年後同樣的金屬被制造成火炮。
輕傷的士兵靠坐在垛口旁，沈默地纏繞著傷處的繃帶。白銀城主踏上城墻，手裏提著兩瓶酒。
士兵們紛紛站了起來，崇拜地望著那個走過來的身影。在他們心中城主就是神明，雖然她本是邪惡的鬼王。所有到白銀城的鬼都曾聽說過她的名字，他們曾經擁擠在街道兩側只為一睹她的跑車從寬闊的街道中央噴吐著火氣馳過。這個身影代表白銀城的天，她是西方的權與力，劍與火的象征。
雨夾雪提起酒瓶，後面的侍衛過來給兩側的士兵雕花的銀杯。她親自給每個士兵倒了酒，舉起酒瓶，什麽也沒說。
士兵們紛紛舉起酒杯。
清水出芙蓉，蘭花鋪滿地。
流形臺。
門外的銀鈴一陣歡快的響。這鈴鐺是有靈性的，遇某些人則欣悅，遇某些人則沈暗。此時這鈴鐺便抖得像瘋了似的，在微風裏發出一陣陣劇烈的顫響。
門內之人微微一笑，門外之人暗自歡喜。獨上蘭舟伸手托住了銀鈴，順手撫摸了一下。
“是隊長啊。”青雪中倚在榻上微笑：“我還想是什麽人來了，它這麽高興。”
獨上蘭舟臉色微紅，把持了一下方踏了進去，落落笑道：“看來我在這裏還算受歡迎。”
“當然。”青雪中支起身子，斜斜靠著，三千青絲如水瀉：“隊長找我？”
“是。我答應過白銀城主三個要求，前些天她找了我，提出了第二個要求。我考慮了一下，大概要請你出手了。”
“這是當然。當日白銀城主的人情，我也是受益者，本就理當報答。隊長說吧，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獨上蘭舟於是便說道：“今日是鬼界開戰的第五日，原本雙方差距並不算大。可據白銀城主說，鬼尊將要向白銀城派出十萬骷髏戰士。”
“那勝負就要逆轉了。”青雪中算了算：“白銀城主的對策呢？”
“在對鬼尊的了解上，我們肯定沒有鬼深刻。白銀城主今天提到了一些我也沒有聽過的事情，鬼尊之所以能掌控骷髏，是用自身的力量支持的。這也是為什麽一開始鬼尊沒有發動骷髏營的原因，十萬骷髏想必會嚴重分散他的精力。”
“那麽只要在這個時候攻擊鬼尊本體，那些骷髏就沒有支撐攻擊的力量了。白銀城主這是要圍魏救趙。”
“的確，她希望我用離魂術前往髑髏殿。考慮到這時候白衣會為他護法，我還需要一個人。”
夜。
城頭上立起一個黑影。哨兵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他條件反射地一抖，瞪大眼睛觀察。這些天他們只在對面的城頭上看見過一個這樣的人影，無遮無攔，傲然而立。而其他士兵總會用垛口作為自己的掩護。
他對著步話機悄聲道：“警報，警報，疑似白銀城主登上城頭。”
他得到了繼續監視的命令。誰知片刻後，將軍親自來了。讓哨兵驚異的是，在這本該萬籟俱寂的夜晚，將軍居然穿著一身整齊的戎裝。他身後跟著一個警衛連，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此刻這個連隊全副武裝，表情冷肅，哪有半分睡意。
哨兵心裏爬過一絲冷意。看雙方指揮官的表現，今夜似乎要有一場惡戰。
“白銀城主在幹什麽？”汶華冷聲問道。
之所以能確定對面的身份，是因為只有一個鬼能站在那面凰旗下，伸手撫摸他的羽翼。
哨兵不敢怠慢，立刻立正敬禮：“報告將軍，逆首正在吟唱詩歌。”
“吟唱詩歌？”汶華狠狠地皺了下眉：“吟的什麽內容？”
哨兵小心道：“聽著是首哀涼的歌，似乎是逆首自己填的詞。”
城頭上，雨夾雪用雷與火輕擊凰旗的旗桿。清澈的節拍在白銀城上空飄揚，音聲婉轉，金鐵鳴顫。
長刀雖已出鞘，卻沒有鬼的哭嚎。所有怨魂畏懼鬼王的威勢，也有感於她此刻的哀涼，安安靜靜地待在這柄異常可怖的法器之中。
微啞的歌聲流淌過若有所待的風，低低的輕哼照徹四野。
“良辰好景兮消磨，錦瑟年華兮蹉跎。春秋相代兮徒望，草木枯榮兮悲切。”
白銀城主以刀擊柱，抑揚而歌：“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城墻下有兩個人影。其中一個是易容的長安，她旁邊的是那個影子少女更傷春。在今天傍晚，雨夾雪忽然邀請長安來白銀城觀戰。說是觀戰，雨夾雪卻沒有向她展示任何武器設施，反而留她好肉好酒吃了一頓。宴飲後她稱自己要上城墻布防，留更傷春跟在長安身邊。此刻她們安靜地聽著，長安心思放遠，回想著昨天的夕陽。
浮圖鼎皺了皺眉，心中愈發不安。他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至尊的骷髏軍團應該已經不足百裏了，但此刻敵人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雨夾雪突然放聲怒吼：“金戈鐵馬！”
“刀來！”
雨夾雪拔出黑鞘裏的雷與火，刀刃錚然斬過荒涼的城頭。
白銀城士兵情不自禁跟著她拔出刺刀，一片金屬轟鳴的聲響。
“槍來！”
左輪手槍直指天空，砰砰砰三聲脆響，重振樂歌。
龍騎兵對天齊射，槍口的火焰照亮天幕。
“天下來！”白銀城主興已入狂，放聲怒吼。她立在高處睥睨自雄，神色倨傲一如君王。
兩軍士兵齊齊一顫。長安心中一驚，雖然早有感覺，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直白地說出她的志向。
歌聲一改沈郁，高昂磅礴如同戰馬奔騰。胸膛裏一顆戰鼓之心，沈雄地跳動。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那只鳳凰瘋狂地掙脫著束縛它也成就它的火焰。睡夢中的至尊軍驚起，聽見王的聲音響若雷霆。
“倚天聽聞連營角，長嘯踏破李雲闕。三千山河誰與我，提劍破軍笑六合！”
至尊軍面面相覷，心驚膽戰。龍騎兵們激動地彼此對視，崇拜地望著城主。他們兩世生來從未在人世的塵寰中聽聞這樣的詞曲，明光燦爛，傲然自雄。恍惚中有一道鳳凰的光影扶搖而上，環繞著鬼界永遠漆黑的天空。此情此景，所有神佛鬼怪的心中都回蕩著那煊赫的榮名！
城墻上一雙目空一切的眼睛。黑暗中她流光溢彩怒意勃發，天邊一道驚雷，閃電伴雨落下。
兩軍安靜，眸光惶懼。雨水沖刷著他們的臉龐，雨幕中那個身影肆意放狂。
更傷春撐開一把黑傘，遮在二人頭上。整個白銀城澎湃激昂的時刻，長安卻低聲喟嘆：“前半段很低落，後半段很激越，但似乎都很孤獨。”
“其實城主比任何人都要孤獨。”更傷春低聲說。她和長安一樣察覺到了這首歌中隱隱的悲意。她想起雨夾雪斬殺手持白毛令的信使的那一天，晚上她叫來了所有的將軍們到府中訓話。那時她一往無前的可怕氣勢讓自己戰栗，可當將軍們都退出去後，她獨自坐在王座上用手拄著頭，那麽的孤獨。
其他人看到的只是永遠驕傲的城主，但更傷春卻得以感受她卸下盔甲時的情緒。她隱隱覺得，那天城主其實在悲傷。為那些將要在戰爭中湮滅的鬼魂。
可那些鬼魂不是她的羽毛啊。他們是士兵，是軍人，是註定要走上這條路的。她想自己是個武士，所以能高傲地說出不願屈服的話，因為她只是一個武士。可雨夾雪不一樣，雨夾雪是王啊。王就是，一言既出，眾生塵埃。如若她坐在城主的位置上，或許會認真思考到底要不要開始這場戰爭。畢竟按照傳統，他們本該第一個歸附於鬼尊座下。這是一場因為一個人的霸業和理想發動的戰爭，因為那位名叫雨夾雪的鬼王不肯低頭，所以無數士兵將要為了這個意志死去。
她想起來開戰後雨夾雪的話變得很少。那些炮火停歇的時刻，她總是默默望著腳下的塵埃。
可她是雨夾雪，所以她胸有淩雲之志，手握雷霆之權，所以她不肯屈服，不願退後，因為驕傲的人總是孤獨的。因為不是同類人，無法理解她們的志向和理想。心中若是沒有錚錚傲骨，怎會明白此時英雄女兒逆天，君王提刀狂歌的雄偉氣概？
城頭上那個影子還在驕狂地放歌。長安輕聲讚嘆：“真是一個驕傲的靈魂。”
“依照城主的命令，屬下會護送你到安全的地方。”更傷春說道。長安默默地點頭，想了想又道：“我自己走吧，你……好好幫她。”
她說著打開蟲洞，又回頭看了一眼，不知心裏是什麽感覺。她的身份決定了在這場戰爭中她只能保持中立，雖然她願意為了朋友破例，可她若是在這場戰爭中使用咒術便等同於身份暴露，一旦出手，不但她跑不了，就連雨夾雪也再難在鬼界立足。上次出手救下獨上蘭舟，已經很不顧及雨夾雪了。
長安回過頭，跨入幽藍的蟲洞。身後是更傷春默默的臉，還有那座永遠籠罩在漆黑之下的城市。她心中感慨，不知道下次見到這些鬼的時候又是什麽場面。是否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更傷春目送長安離開。她轉過身，面朝著城墻。
忽然有士兵叫了起來：“看！那是什麽？”
在那睥睨天下的歌聲中，白銀城主身軀暴漲。大雨飄搖如同神的狂宴，雨幕中一道威武的影子沖天而起。她頭角崢嶸，雙瞳血紅，鬼身濃黑似墨，唯有鮮紅的細線勾勒出她的五官和輪廓。漸漸明晰的銀白色鎧甲如同雕鏤完美的瓷器，她變得修長，纖細完美，黑氣奔湧在她的左右，如同豹螭撲擊，龍虎縱橫。一對墨色的巨翅自她背後生出，羽翼如刀，它展開的時候將要遮蔽天空，它掠過的地方將要向她臣服。
雨夾雪睜開雙眼，雷聲隆隆作響。天空中黑雨暴漲，惡魔般的紅瞳璀璨猙獰！
“城主展露了忿怒相！”白銀城士兵則是一片狂喜。
雨夾雪仰起頭，對著天空放聲長嘯。長達三分鐘的嘯聲掩蓋了那令人不安的聲音，等到那群東西進入到白銀城眾人視野的時候，雨夾雪停止了這種威壓。
“那是什麽？”驕傲如龍騎兵也變了臉色。
百夫長揮手：“鎮定！”
龍騎兵們不再出聲，用槍撐直了脊梁，默默地仰望。雖然他們沒有表達，但內心皆是又驚又懼，那是怎樣的一群東西啊！
整個天空被骷髏鋪滿！
鬼尊終於派遣出了他的無敵軍團骷髏營。這是以鬼尊的骨與血，權與力從地獄中召喚出的皚皚白骨，他們有人形，有獸形，有天使形，有惡魔形，有半人半獸形，還有半人半鬼形。他們的身體由骷髏組成，骷髏內漂浮著一團綠慘慘的鬼火。那是至邪至惡的敵人，他們沒有皮肉，感覺不到痛楚。普通的兵器無法擊穿他們的骨骼，因此很難將他們消滅。此時無數骷髏就包裹著這陰森鬼火沖入防禦，導彈塔已然開火。
越來越強的罡風中，白銀王騰空而起。她的兩片翅膀劃過鬼界永遠漆黑的天空，忽然間焚燒天幕。
“破曉！”空中有一個聲音放聲大喝：“朝陽！”
仿佛奇跡，漆黑的天空中有一輪明日升起。在它放出光芒後，白銀城的天空被照亮了。習慣了漆黑的鬼魂紛紛瞇起眼，但依舊被刺得流淚。所有安睡的百姓都因此醒來，互相攙扶著站在街道兩側。士兵們不由自主地遮起眼睛，連將軍也低著頭。萬眾臣服的那一刻，更傷春依舊固執地擡頭仰望。
她臉上不受控制地淌下淚來，胸腔裏卻有戰鼓般的心跳。
火一般的烈日灼燒著那些白骨，只要它依舊懸在那裏，那些骷髏白骨就無法發揮最強的威力。雨夾雪旋身揮刀，十六片鬼火一齊破碎融化，胸膛炸破，白骨成齏。
骷髏的嗡鳴充斥著整個空間，然而有人比他們更為高昂響亮。白銀王的刀光照徹天幕，西方主的歌聲響徹蒼穹。
“倚天聽聞連營角，長嘯踏破李雲闕。三千山河誰與我，提劍破軍笑六合！”
“三千山河誰與我，提劍破軍笑六合！”士兵們齊聲狂吼，舉槍射擊明亮的天空。
“刀來！槍來！天下來！”歌聲嘹亮，激越的女聲扶搖而上。
“刀來！槍來！天下來！”整個白銀城都在咆哮。男男女女，士兵百姓，所有白銀臣民都沖上了戰場，明明正面臨滅頂之災，卻沒有一張畏懼的臉。不需要任何理由，因為他們的王已經當先沖入敵營。她點燃了天空，曙光照徹天幕，鬼界千萬年來永遠漆黑的天空終於被照亮，那是絕世的君王！
白銀城中狂潮洶湧，起伏低昂。每個鬼都在怒吼，拎著鍋碗瓢盆全副家當。更傷春抹了把臉，拔刀出鞘，沖入了洶湧的黑潮。
【作者有話說】
不會寫詩奧，也沒講究對仗格律，劇情需要，信口瞎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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