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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六)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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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六)音樂

在我以為與宋令瓷這種對時間精密計算的人——好像她的大腦裏面有個比時鐘還要精準的時間機器,永遠不會有拖延的時候,我們比原計劃晚了一個小時出門。

但是對於音樂會,夜場是最好的時候。

但是對於我來說,和宋令瓷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最好的時候。

來到清吧以後,服務員看到我們的卡券露出了一絲驚異的神情,但是很快將我們領到了一個卡座。

位置很好,看來是特別預定的。我心想。

“不知道那位婆婆怎麽樣了,”我撥弄著酒杯裏的吸管,還是忍不住好奇:“darling,你說,如果我們分開三十多年,你還會記得我嗎?”

“我們不會分開,寶貝。”

“你這樣說話好像個渣男……”我“鄙夷”的看她,但是宋令瓷的臉色一沈,她敲著酒杯的手突然握緊了我的手腕,像是要給我掰斷一樣:“朵朵,你不會還喜歡男人吧?”

“何以見得?”我並沒有意識到氣氛的變化,或許是我在婉轉奢靡的音樂裏迷失了自我:“你很擔心啊?”

“我很擔心。”宋令瓷字正腔圓的回答。

她說的似乎很認真,但是音樂很嘈雜,燈光搖搖晃晃的落在酒水裏,落在人臉上,將一切都變得搖搖晃晃起來,我並沒有很在意她的話,反而十分放縱:“那麽darling要好好表現咯,我可是要求很高噠!”

宋令瓷還想說什麽,但是主持人在臺上的聲音引起來我們的註意,伴隨著現場的歡呼聲,我看到了一個絕對想象不到會站在臺上的人。

竟然是那位婆婆。

我的腦海重新搜索了剛才主持人的話:“接下來我們要邀請一個特殊的歌手,這位歌手叫阿玫,這是她的一首原創歌曲,那麽她本來呢,是準備要唱給愛人的,但是很遺憾,今天阿玫的愛人不在,可是讓我們一起來祝福阿玫好不好?”

現場多是年輕的男女,聽到今晚還有這樣的節目,自然是一陣歡呼起哄,年輕人最是熱情,快樂,一杯酒,一首歌,就會產生一次世間罕見的心動。

可是,當大家看到一個滿頭銀發的婆婆站在話筒前的時候,現場也突然安靜的不像是一個酒吧現場。

站在臺上的婆婆似乎遠比臺下的觀眾要自在的多,她握緊了話筒說道:“大家沒有想到,上來的會是一個老太太吧?不過作為老太太,最大的好處就是什麽都見過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以如果大家覺得不好聽,要退票,也只管放心的喊出來,我是不會氣到心臟病突發的。”

這一番演講迅速讓現場熱鬧了起來,這樣的風趣的、年輕的婆婆的確少見,這樣的夜晚,也很少見。

我像現場的每一個人,我想現場的每一個人也都會像我一樣,帶著好奇等待婆婆開唱。

在一串憂傷的前奏下,婆婆的神情由剛才的幽默突然變得柔和起來,柔和之下還有憂傷,憂傷之下似乎還有更多更多無法識別的情緒。

她說:“我有一個愛人。”

“哇……”現場興奮起來。

“但是,我們分開很久了,我們這一代人和你們很不一樣,我們沒有現在的年輕人這麽勇敢,我們,敗給了家庭,敗給了世俗,敗給了一些那時候以為很重的東西。後來,我聽說她老伴走了,孩子也結婚了,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自由了……”

現場開始唏噓。

“我想,將這首歌送給婉心,送給我們相愛的三年,送給我想念的三十八年,送給我在,重慶最後的夜晚。”

其實我,也並沒有準備好相逢

當見面,是該說你好,說思念,說這些年經歷的歡喜離愁

還是說說天氣不錯

其實我,也並沒有準備好遇見

但是那一天,雨太纏綿,樹葉也太斑斕

夏天和你一起闖入了我的空曠和寂寞

從此我的夏天,永遠只有那一個夏天

其實我,並沒有準備好表白

但你說你要結婚了,和一個不愛的人

我想我這一輩子應該勇敢一次

於是我,就輸了

其實我,並沒有準備好告別

但是我們的手,握緊了又放開

我生氣,我惱怒,我痛恨你的自私和絕情

但是我也很軟弱,我們是不一樣的軟弱

其實我,一直都是個膽小鬼

想要找你,卻又怕打擾

想要打擾,卻又怕嘲笑

不再怕嘲笑,卻又怕你,早已經

對我,不在意

所以我,所以我

所以我去過新西蘭,澳大利亞看袋鼠

去過南極洲,大洋洲,海上看飛鳥看游魚

然後我終於開始老去

我開始懂得放棄和珍惜

我開始能夠忍受等待

我的女孩,我的女孩

沒關系你今天沒有來

沒關系你明天沒有來

沒關系……

婆婆的聲音很悠揚,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專門接受過音樂訓練的人,我沈浸在溫軟的旋律裏,仔細的聽著這裏面的故事,我好奇婆婆所訴說的這一段感情是什麽樣子的,更好奇婆婆的這一生,是如何度過的這麽波瀾。她真的去南極洲去大洋洲,看極光看飛鳥了嗎?

我知道這個屋子裏的幾十個年輕人,也許終其一生都只能在這一片土地上,戀愛,結婚,吵架,離婚……這是無數個無數個普通人終將選擇的命運,可是此刻我想所有的人,都乘著婆婆歌聲的翅膀,去看海洋看飛鳥,看宇宙看蒼穹。

就在我沈浸其中的時候,歌聲卻突然戛然而止了起來。

戲劇化的一幕發生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不敢相信在這個時代,還會有這樣的綿長的感情,即使各自經歷了那麽長的分別,經歷了自己的大半個人生以後,還會想要去見記憶裏的人。

可是隨著婆婆的安靜的、錯愕的、溫柔的眼神方向,燈光落在了站在門口的一位滿頭花白的太太身上。

即使燈光老師並不知道這是今天的主角,也不會弄錯,因為這樣的年齡,在這裏真的是異類。

可是,在音樂與霓虹燈光的交映下,這裏沒有規則,異類是最盛大的信仰。

婆婆看著臺下的人,眼睛已經朦朧,我們的卡座位置很近,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眼角的淚光。

如此幸福。

背景音樂也停了下來,現場有些許安靜,大家都期待著這一對主角接下來的劇情,我們並不清楚她們的過往,可是沒關系,在場的每個人都可以想象出她們自己能夠理解的感情,然後,陷入感動。

“婉心,”婆婆握著話筒的手在努力的克制著顫抖,雖然克制失敗,她在努力的微笑,微笑的很成功:“你來了。”

臺下的那位婆婆穿著一身青花瓷的連衣裙和一雙低跟的涼鞋,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明顯的刻痕,她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都等著婆婆接下來說些什麽,但是她們兩個只是看著彼此,好像是在用眼睛觸摸彼此的發鬢、皺紋、眼角,好像她們的眼睛裏已經提出了想問的問題,又給出了答案。

音樂漸漸響了起來,是現場鋼琴聲和吉他聲,伴奏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態,彈奏起來婚禮進行曲。但這是現場所有人都熟悉的音樂,不管什麽年齡,不管是否結婚,不管是男是女,在慷慨激昂的婚禮進行曲中,我們看到門口的那位婆婆大步的朝著臺上走去。

全場都在尖叫。

我也抓緊了宋令瓷的手。

五彩斑斕的燈光落在了婆婆的腳步上,一直到她來到臺前伸出來手,在現場瘋狂的尖叫中,她們終於握住了彼此的手。

音樂聲越來越大,上來一個歌手開始唱《甜蜜蜜》,我從未覺得這種老歌會好聽,可是那時候,我和現場的所有人一樣,沈浸在其中,我們看到兩位婆婆在淹沒在人群裏,或許大家不再關心婆婆的往事,開始擁抱身邊的朋友,大家放肆的大笑,尖叫,盡情的揮霍著未來的快樂。

我也深深的沈浸其中,沈浸在那麽漫長的愛情,在這一刻我相信,愛情可以超越階級、超越性別、超越年齡,超越這個世界上對你叫囂著的一切的“不可以”。

而這個短暫的夏天,也會成為我的生命中最唯一的夏天。我們一條條陌生的小路上徒步,從清晨到傍晚,我們看過江邊的日出,也看過山上的落日,這是一場很普通的旅行,我們之間並未發生什麽傳奇的故事,但是因為和宋令瓷在一起,所有的所有的平凡的小事,從此都是我的最特別的往事。

可是天總會黑,假期總會結束,我們在重慶的一個星期很快就結束了。宋令瓷要回北京,而我要在暑假的假期裏回老家一趟,我們兩個在重慶的機場做了最後的分別,宋令瓷要先登機,我抓著她的手緊張的快要哭出來。

“又不是見不到了。”宋令瓷安慰我。

“我覺得一刻都不想和你分開。”我抱住她的腰,靠在她的胸口說。

“這麽需要我啊。”

“那你需要我嗎?”

“當然需要,”宋令瓷吻我的額頭:“所以早點回北京。”

“你要每天都想我,都給我打電話。”

“好。”

“宋令瓷,”我喊她的名字,可是機場登機的通知也響徹在整個候機室。

“我該走了,”宋令瓷說:“開心點,你是回去陪伴家人的。”

我的心收緊了,是的,我要開心一點,可我為什麽會感到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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