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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未央(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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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未央(一)家人

回到家以後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奇遇,這個城市我太熟悉,熟悉到看不到任何意外,爸爸媽媽和我交流的話題也十分有限,話題只有兩個,催婚和回家工作,我拖延了一番,他們也不是執著的人。

但是在我離家的前兩天,還是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我在超市裏遇到了孫琳。

對於一個陌生的旅游城市,我會願意去探索它的著名景點,但是對於故鄉來說,逛超市是我輕松融入它的一種方式。

我是在一排薯片櫃前看到孫琳的,她牽著一個小孩的手,我看到她和小孩的側臉,十分的相似。

“孫琳,”我叫她的名字。

“羅爾!”她顯然很意外再次遇到我,驚訝的拉著孩子上前:“你回來啦?乖乖,這是羅阿姨。”

那孩子沒有看我,含糊不清的說要買xx糖。

“嗯!我回來呆一兩個周就走。”我看著孫琳說。

“這麽短時間,怎麽不多呆幾天,暑假不是都放兩個月嗎?”

“那是學生啦,我們沒有那麽長的……”

“哦,真是羨慕你們啊,有寒暑假……”

“沒有啦…… ”

“沒去海邊玩玩嗎?”

“沒有,暑假應該人很多吧……”

“是呀,我還記得那年咱們畢業的時候去海邊賣飲料,真是曬死了!那時候真能遭罪啊,那時候年輕,也不怕曬,也不怕累,現在可受不了這個罪了……”

“嗯……”我看著孫琳耳朵上巨大的金耳環,晃得我的眼睛疼,我打心眼裏不想提及這些貧困的、底層的記憶,我快速的轉移話題:“那時候海邊還舉辦音樂會,你說你以後想做歌手,你記得嗎?”

孫琳滔滔不絕的話一下子戛然而止,她眼中閃過一絲的困惑,但是很快,嘆息了一聲:“是嗎?哈,誰年輕的時候沒有過夢想啊。”

她的孩子正在拖著她的袖子扭來扭去,發出不耐煩的支支吾吾的聲音。“老實點!”孫琳低頭訓斥了兩聲:“待會給你買糖。”

“哦,那我先走了,”我不想再讓這個孩子不安的等待下去,打算結束話題:“你們還要繼續逛吧。”

“哎呀,沒什麽著急的,就是小孩喜歡來超市買點零食,”孫琳突然神秘的靠近了我,她說:“對了,羅爾,你聽說小破爛的事情了嗎?”

“誰?”

“就是咱們小學同學,在你們村的那個,小時候跟她奶奶住在一塊,她奶奶是撿破爛的,你記得嗎?”

我回想起來一個女孩的樣子,長長的劉海會擋住眼睛,總是坐在最後一排,成績最差,班主任常常罵她頭發長見識短,等她剪了頭發又說她睜著一雙愚蠢的大眼。

“對,我記得,她叫什麽來著…… ”我努力想的,可是卻想不起來,因為那時候她學習成績很差,而我是好學生,跟她不會有一點兒交集。

“叫林巧。”蘇琳說。

“哦,對,”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有一次放學我因為留下打掃衛生,沒有和平時的小夥伴一起回家,獨自穿過一座石橋的時候,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順著聲音朝橋下看去,看到林巧圓圓的腦袋。

“幹什麽?” 我警惕的說,過了這座橋就是我們村了,媽媽不準我和學習不好的壞孩子一起玩。

“你看,我抓了魚,它的尾巴是綠色的。”她站在橋洞裏跟我說話。

我們之間隔著整座橋梁的距離,我說:“我看不清楚。”

“你站在那等著,我拿給你看。”

我沒有說話,但是我看到她從一旁的土坡上手腳並用的爬上來,我看到了她斷裂的鞋底,下意識的並了並腳,開始擔心是否也有人看到過我的斷裂的鞋底。她終於爬了上來,手裏端著一個裝零食用的塑料小碗,裏面有水,水裏有一條鮮活的魚。

“你看,我抓到了。”我探頭看去,裏面真的有一條藍色尾巴的小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搖著尾巴,快活的游來游去,快活的精靈,大自然的美麗造物。

“它的尾巴是藍色的,不是綠色的,”我說:“這叫靛藍色,自然課上學過的。”

“是嗎?我不知道,”她不是很在意我賣弄自己的知識,只是將這個小碗朝我推了推:“給你。”

“為什麽?”我的心砰砰直跳。

“上次我在橋上看到你和張雪在下面抓魚,你沒有抓到。”她將小碗快速的放在我的手上,然後快速的轉身朝河邊跑去:“給你吧,我還能抓到。”

我還想跟她說什麽,但是她已經沿著河壩的土坡滑了下去,我看到她渾身臟兮兮的,如果我媽媽看到我這樣,一定會狠狠地擰我的耳朵。

“你知道嗎?她瘋了。”孫琳的話將我一下子從記憶中拉回了現實,她對我驚愕的眼神很滿意,說道:“你居然不知道?我以為你知道呢。”

“沒人跟我說。”

“我也是今天剛知道的!”孫琳的語氣多了幾分活力:“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嗎?她不是小時候讓她奶奶帶大的嗎?聽說她媽媽本來就有精神病,後來跑了,他爸爸去外面打工,後來又給她帶了一個後媽,她奶奶走了,她才跟他爸爸住在一塊了,結果,今年讓她爸爸給送到精神病院了。”

“為什麽?”

“因為她喜歡女的。”孫琳小心的說道:“本來今年她家裏邊給她找了個婆家,她不願意,說自己喜歡女的,本來男的都給了彩禮了,兩邊吵起來了,後來就說她瘋了,在屋裏又唱又跳的……”

我聽著孫琳絮絮叨叨的描述,腦海裏不合時宜的浮現了那個石橋下的女孩,她站在濃墨色的河水裏,身後是湛藍色的天空,而她身上那條皺巴巴的裙子,卻始終讓我辨別不出來顏色,只是灰撲撲的一團。

我不知道該做什麽評價,我甚至有些後悔,我曾經告訴過孫琳我喜歡女生的事情,於是我立刻說道:“你沒有告訴別人我的事情吧?”

“你什麽事情?”孫琳困惑了一秒,才反應過來:“當然沒有!不過我說啊,你也要考慮將來,難道你永遠不結婚嗎?你要是真的那樣,你爸爸媽媽該怎麽辦啊……”

我不知道。我還沒有想過。

在我將我的婚姻融入故鄉的泥土之前,我更急於讓我的身體能夠融入城市。可是,我意識到,每當我想要洗刷漫長歲月濺落在褲腿的泥點兒的時候,下一腳總是會毫不意外的再次踩到泥坑裏,提醒著我永遠無法走出這一條泥濘之路。

“媽媽,我要糖,我要糖!”孫琳腳下的孩子終於從低低的支吾聲轉變為無法溝通的喊叫,孫琳大聲訓斥起來,看不到媽媽在說話嗎!

我站在一旁更加的尷尬,我勸她還是去和孩子買糖吧,然後孩子哭了,孫琳歉意的和我分別,看著她們一起走向五顏六色的糖果區,我也如釋重負的走向結算處。

回家的路上仍舊會經過那座石橋,十幾年過去了,這座橋在這片土地上一點兒都沒有什麽變化,可是曾經行走在這條路上的我們,卻早就已經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在飯桌上,我試探的提起來這個話題。

那時候媽媽正在喝著西紅柿雞蛋湯,她碗裏的西紅柿雞蛋很少,而我碗裏的則很多,好似我們家裏仍舊過著吃不飽飯的份額。爸爸則在抱怨著為什麽做西紅柿雞蛋湯,還要再做西紅柿炒雞蛋,一點兒都不會搭配雲雲。

“我聽說村裏的那個林巧瘋了?聽說是因為她喜歡女的?”我突然開口打斷了爸爸無休止的抱怨。

“別胡說!”媽媽停下來喝湯,用十分禁忌的語氣斬釘截鐵的回答我,但是她似乎在說一件很忌諱的事情,而不得不要言簡意賅:“都是瞎說的,瘋了就是瘋了,可能吃壞了肚子。”

任誰也知道絕不可能吃壞了肚子。

可是媽媽一直都是這樣,對於那些超乎常理之外的事情,那些暗地裏發黴發臭的事情,她總是三言兩語的回避掉,從來不和我談論。

可越是如此,這件事就越變得神秘,越變得不可談論,越變得像是宗教一樣成為不可調和的思想鋼印。

“我聽說因為她不想結婚……”我繼續,小心的,努力的試探著。

爸爸突然將筷子摔了下去,他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整個身體聯動著桌子一起劇烈的搖晃,他咬牙切齒的說道:“為什麽不結婚!為什麽不結婚!不結婚的人都是傻子!蠢貨!瘋子!不配做人!讀書讀傻了!”

我和媽媽同時停了下來,有一瞬間,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然後很快,爸爸恢覆了平靜,他開始繼續說這個西紅柿雞蛋炒的太爛了,好像剛才突然失控發脾氣的人不是他,好像我們剛才沒有進行剛才的話題,總而言之,我們繼續,很快的吃飯,再也沒有討論任何事。

吃完飯回到房間以後,今天一整天只和宋令瓷聊了幾句,她回到北京以後就變得很忙,不是忙課題,就是做實驗,我很羨慕她的人生好似總是在她的掌控之中,如此自由,如此多助。

我猶豫了一會兒,給她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五聲以後,那邊終於接通了。

“餵,宋令瓷。”

“怎麽了?”那邊聲音有點吵,似乎有很多人的樣子。

“……沒什麽,你在幹什麽?”

“和家裏人吃飯,”宋令瓷溫柔的說:“想我啦?”

“嗯。”

“我也很想你。”她說,還不待我回答她,不待我說更多話,她很快的說:“不過我得先回去吃飯了,是和我爸媽的朋友一起吃飯,我離席太久不太好。”

“嗯,你去吧。”我將眼淚吞到了喉嚨裏。

“乖,快點回來,我想見你。”

“我也是,宋令瓷,”我急切的說,那一刻我很想很想說我愛你,但是我們從未這般說過,愛這個字,盡管已經爛大街到失去了承諾的意義,可是在我們之間卻是那麽的吝嗇,最後我說:“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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