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月流火(五)蝴蝶

關燈
七月流火(五)蝴蝶

恰在此時,一陣風旋轉而過,有什麽東西從那位婆婆手中脫手而出,借著風的力量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拜托,誰來幫幫我……”

那位老婆婆像是追逐一只調皮的蝴蝶一般,每當她要靠近,那只白色的蝴蝶就忽閃著她的巨大翅膀,離她而去。

終於,那只蝴蝶為它的調皮付出了代價,它卡在了一棵大樹的茂密的枝丫上。

婆婆上前去,想要用力樹木,但是那棵樹得有個四五人合抱粗,在婆婆搖晃下卻是紋絲未動。

“誰來幫幫我……”那位婆婆四下看了看喊著,周圍的人已經不多,大多是從公園裏出來已經露出疲憊,著急的去打車離開。

宋令瓷對我說:“我們去幫忙吧!”

我們兩個過去,婆婆臉上露出喜悅:“姑娘,謝謝你們,這封信很重要,我怕它又被風給吹跑了,你們幫我一起搖這棵樹好不好?”

“我們三個,恐怕也搖不動,”宋令瓷很冷靜的說。

“怎麽辦?”婆婆聞言露出著急的神色。

宋令瓷仰頭看了看,那只白蝴蝶被卡住的位置大概有兩米多高,她用力挑了挑,卻總是距離其一臂之遠。

“朵朵,”宋令瓷突然看向我。

“啊?我也跳不了那麽高啊,”我在想,要不還是搖樹吧。

“過來。”宋令瓷朝我張開了手臂。

我一下子了解了她的意圖,可是我表示懷疑:“你抱我?要不還是我抱你吧……”

十分悲劇,盡管宋令瓷比我高,但是我的體重還要比她重一點。

不過宋令瓷用堅定地眼神做出了選擇,我站在她面前,她半蹲下身來抱住我的雙腿,然後慢慢的將我托舉了起來。

“我會不會太重啦……”我擔心的感受到自己身體的上移。

“不要講話。”宋令瓷說道。

我感到自己的身體搖搖晃晃,終於我的視野到達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哇塞,好高啊,宋令瓷!”

我興奮的一邊大喊,一邊伸直了手臂朝那片白色的蝴蝶探去,再高一點,再高一點,向左,向右,向前……我指揮著,宋令瓷說你唱出來得了。

“啊!拿到了!”

我的手觸及了那張白色的紙片,那是一張厚厚的紙,因為時間而長出一層毛茸茸的紋路,我小心翼翼的將那張紙抓在手中,擔心一用力,它就會在空中破碎成無數的白色蝴蝶。

宋令瓷將我放了下來,她按住我的肩膀,摸了摸我的腦袋。

“幹什麽呀!”我小聲說,轉身把那張紙交給了一旁焦急的婆婆,那位婆婆蒼白的臉上才漸漸恢覆了血色,她對我們感激不盡:“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們了。”

“沒事的,舉手之勞而已。”我說,的確是舉手之勞。

那位婆婆將這張紙小心的收了起來,接著從一個長長的錢夾裏取出來兩百元人民幣,我和宋令瓷意識到她想要做什麽的時候,連忙拒絕了起來。

婆婆見我們態度堅決,於是歉意道:“你們不知道這封信對我來說有多麽重要。”

“我們想象的出來,”我說:“這一定是對您很重要的人吧。”

“是啊,”那位婆婆來回看了我們兩個,說道:“你們兩個,是戀人吧?”

我和宋令瓷一楞,但是面對這樣一位動情的陌生的婆婆,卻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那位婆婆笑了:“你們兩個看起來很相配,你們很幸運,趕上了很好的時候。我年輕時候,也有一個戀人,你們看。”

她將錢夾打開,我們兩個看到裏面有一張老照片,邊緣已經很模糊了,看起來被反覆的撫摸過,上面的兩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穿著深v領的襯衫,笑的十分燦爛。

“那麽後來呢?”我下意識的問。

“後來啊,我們都各自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那位婆婆看著手中的照片慢慢的說:“我去了國外,已經三十八年沒有再見過她了。”

三十八年,不是三十八天,三十八個小時,三十八分鐘,是三十八個春曉秋冬,是三十八次新年快樂,三十八年,北京的房價已經翻了好幾倍,無數的低矮小城裏都矗立起來高樓大廈,三十八年對一個人來說太漫長,會改變的太多,三十八年前的人,還會愛嗎?

可是我,我們清清楚楚的看到婆婆的眼睛紅了,她揚起來頭,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想太多的失態,抱歉的說:“抱歉,不該跟你們說這些,只是,很少遇到你們這樣的人。”

我們這樣的人,是的,在這個世界上,像我們這樣愛上同性的人,仍舊是少數。

“婆婆,您這次是回來找她嗎?” 我問。

“是啊,”那位婆婆很平靜的說道:“今天是婉欣的生日,我們約定了在這裏見面,如果她來了,我們就一起離開,不過,她失約了。”

“會不會是因為什麽事情耽擱了?”我好心的安慰道。

“沒關系,我尊重她的選擇,”婆婆字正腔圓的說,她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只是那笑容讓我感到十分淒涼,這世間能有多少人,能保存一份三十八年的感情呢?可是又有多少人,能為了三十八年前的感情,放棄現在的生活呢?

“你們兩個很相配,一定要幸福喔。” 婆婆看著我們,我知道這不是敷衍的祝福,因為我能夠感覺得到,她每一句話裏的惋惜。

“嗯。”

“好吧,多謝你們,”婆婆又低頭從錢夾裏掏什麽,我們因為她又要給錢,連忙制止,不過她拿出來的是兩張票:“本來要約她一起去,送給你們吧,只是去聽聽歌。”

我瞥了一眼,是一家音樂清吧的VIP消費券,我猶豫著:“這不好吧,萬一她又答應了您呢?”

“不會了,”婆婆嘆息道:“已經從早上等到了晚上了,人生沒有那麽多時光啦。拿著吧,去不去都可以的。”

我們不好再推卻,於是收下了婆婆的消費券。

和婆婆分開以後,我們兩個也很快打了車回去市裏,出租車行駛到了市裏以後速度慢了下來,我看到遠處燈光璀璨的高樓,也看到高樓下穿著高跟鞋、超短裙的漂亮女孩在拍照,也看到路邊蹲在兩個裝滿了水果的籮筐前的灰撲撲的佝僂的婦女,這一切都與我無關,又好像都與我有關。

“你說今天這個婆婆是幹什麽的?”我突發奇想的問道。

“不知道,反正是個有錢人。”

“嗯?”我用力回想了一下,突然靈光一閃:“哦哦,她那個包包有個logo,是那個Celine吧?”

“哦,這個我沒有註意道,”宋令瓷低著頭回手機消息,她似乎經常可以一心二用:“只是看她的神態嘛,一看就是老知識分子的樣子,我小時候家屬院裏的爺爺奶奶都是這個樣子。”

她的神態。我在腦海裏回想,試圖用語言清晰的刻畫她的神態,幹凈利落的裝扮,挺直胸膛的身材,包含情感的眼睛,是這些嗎?是這些讓她與路邊湊上來推銷水果、被拒絕了就露出或惱恨或羞怯或失落的神情的婦女有所區別嗎?

那麽我在宋令瓷面前,是什麽樣子的神態呢?

我無法扼制這樣的疑問出現在我的腦海,像是一條隱形的的邪惡的毒蛇扼制住我的喉嚨,因為沒有人能看見它而讓我自我懷疑這種被扼制的感覺是否真實。

“好煩!”

宋令瓷突然說了一聲。

“嗯?”我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宋令瓷在摸著我的手,毒蛇不見了,或許真的不曾存在過。

“這些做行政的,什麽都不懂,最擅長制造麻煩,”宋令瓷不耐煩的將手機合上,吐槽道:“申請一個課題要來來回回的改報告,真是浪費時間!”

我知道宋令瓷只是單純的抱怨那些效率低下的同事,即使“行政”這個帽子足夠大到可以覆蓋我的頭頂,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太敏感,於是順著她說道:“我看很多教授都會聘請秘書,宋老師是不是也可以聘請一個?”

“你跟我當秘書嗎?”她很自然的說道。

“我……才不要,”一種很模糊的很描述的情緒在我的心頭展開,我不能貶低秘書這個職業,可是我為什麽會因為一句玩笑感到很不開心?

“你想去看這個音樂會嗎?”我低頭捏著手裏的票,用力的感覺另一個世界。

“你想去嗎?”

“我只是想,今天晚上沒有什麽別的安排,不知道你要不要工作——”

“那就去。”宋令瓷說。

“不耽誤你寫報告嗎?”我遲疑著問。

“沒影響,”宋令瓷說:“待會回去估計一個半小時就能搞完。”

我們吃完飯回酒店休息了一個小時,宋令瓷就將報告改完了,比預計的時間要提前半小時。

“那麽,我們提前出發嗎?”我問。

宋令瓷看著我,搖了搖頭。

“做什麽?” 我站在鏡子前,使勁兒的看著我的腰。

宋令瓷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懶散的疊著腿,朝我勾了勾手指。

“幹什麽呀……”我撲了上去,但是下一秒,就被她壓在了桌子上,她看著我,有一瞬間用很嚴肅的眼神,讓我的心像是被一根螺絲在擰緊,她說:“還沒有懲罰你呢。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