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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紺香(二)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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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紺香(二)書架

燈光半明半暗,鼻尖是陳舊的書香,我好像穿越到了一個陌生的時代。

我順著數字一個個找去,H312.5, 我的眼睛仔細的掃過一個個書脊:《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烏托邦,□□互助論》,《論烏托邦的政治意義》,《社會主義思想的源起:莫爾及其《烏托邦》》,……終於在逼仄、昏暗的圖書館裏層,我看到了我想要找的那本書,在書架的最頂層,我下意識的踮起腳來伸手去摘那那本浩瀚書海的一粒微小的星辰,終於還是敗給現實,太高了,我透過書架的縫隙四處看去,終於看到在書架後面有一個用來取高處書本的踩腳凳,立即前去搬了踩腳凳,然後快步折返回來。

當我踩在了凳子上,將手伸到想要的那本書的時候,一只潔白而修長的手覆在了同一本書上面。

我一楞,循著方向轉頭看去,卻沒有想到,竟然看到了一個十分意想不到的人。

我早就已經知道知道了她的名字。

並不是在那天的文學沙龍上。

在我參加完文學沙龍的第二周路過學校的宣傳區,偌大的立牌上清晰的放著她堪比明星建模的臉,一旁是幾行字:

關於人工智能與文學交叉研究的思考

計算機學院助理教授,宋令瓷

是的,我那時候就知道了她。意識到她是太出名,越讓我感到自己雲泥之別的隱形。

昏黃燈光下,我看到了她的瘦俏銳利的側臉,一頭齊耳的卷發和金絲眼鏡,她沒有看我,側臉讓我覺得她只要站在那裏,就知性而拒人於千裏之外。

在我發楞的一秒鐘,由於僵硬的手指並沒有從書本上挪開,導致她終於帶著一絲疑惑的眼神轉過頭來與我相視。

書架之間的距離很擁擠,僅僅容納兩個人側身匆匆而過,在同一處取書時間稍長都顯得暧昧。而我們卻又靠的那麽近,近到我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迷疊香壓過了四周舊書散發出的陳舊氣味。

那一刻我的大腦昏昏沈沈的,我的社交能力有限,又對自己很不自信,所以在我認出來她的第一刻,發自內心的懷疑她是否像我記得她一樣記得她。

通常,我並不是一個容易被人記住的人,甚至會成為班級活動不小心被遺忘的那一個。

就在我思索要假裝不認識還是假裝認識打一聲招呼時——前者更加穩妥,後者則出自內心隱隱的渴望,她率先開口了。

“嗨,你這也是要這本書嗎?”她問,臉上露出好看的笑容。

她很漂亮,不僅僅是側臉好看,皮膚白皙,一說話就帶著那種很明亮的笑容,好像有光打在臉上似的。但也正如她側臉已經顯露出的高冷,即使她的臉上帶著笑容,也讓人感覺到她周身有一種高冷的氣質。俗稱禦姐吧。

可是從她說話的語氣和內容來看,似乎是對一個陌生人來說的,我的內心一陣沮喪,但是只能將計就計。

“是的,但是如果您要的話,還是給你吧。”

我小聲說道,後撤一步想要從踩腳凳上面下去,可是我忽略了踩腳凳的高度,又或許是我當時有些緊張,總之我未能一腳踩到地上,反而一腳踩空,身體失控的向後傾斜,在我的視線扭曲的那一刻,後腰突然被一個有力的手臂攬住,接著經歷了短暫的尚未來得及反應的時間,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被眼前的這個女士壓在了身後的書架上。

那一刻,我真的慶幸,這是最後一排靠墻的書架。

但是來不及慶幸,我們馬上還要面對這有些尷尬的負距離場景。好在我們都是女孩子,這不應該有什麽奇怪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因為她靠的太近了,近到我可以感到她的呼吸,感覺到她微微發燙的體溫,我莫名的窘迫。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一直等我開口,因為她看起來並不像我這樣窘迫,我小聲說道:“你,你可以松開我了,謝謝。”

她才不緊不慢的將手抽了回來,反轉過去,我看到她白皙的手背被書架蹭破了皮,微微一片殷紅。

她微微皺眉,我立即緊張道:“對不起,我,我……”

“唉,怎麽辦呢,” 她似乎輕輕的嘆息了一聲:“這可是做實驗的手呢。”

我緊張道:“那,那要不要去校醫院…… ”

她擡起頭,沖我狡黠的笑了笑:“騙你的,我的手沒有那麽嬌氣。”

我莫名的窘迫,不安。那時候我以為是我們距離的太近的緣故,後來我才意識到,有的人身上天生有著一種壓迫感,就像是森林中的獅子,只是不怒自威這個詞常常用在男人身上,用在女人身上倒是很少見。

“對不起……謝謝你。”我又說了一次。

“你要說多少遍對不起呀?”她露出漫不經心的笑。

我頓時又語塞住了。從小就習慣了示弱,習慣了息事寧人,可是卻又最怕別人看出我的沒有底氣,我感到有些窘迫。

好在她沒有繼續為難我,反而輕聲說:“你要借這本書嗎?”

“不,我不用。還是你先借吧,我可以再找一本。”

“這書在系統裏只有這一本吧。”

“是…… ”我當然知道,我大腦快速的旋轉著:“沒關系,我也只是隨便看看,我並不著急。”

“那麽,要不要加個聯系方式,這樣等我還書的時候告訴你,你可以立即借走,就不會再被別人搶先了?呵呵……”

我一時想不出來拒絕的理由,於是就同意了。加完微信以後,我為了掩飾尷尬的主動搭訕:“你是學校的學生嗎?”

她聽了我的話,嘴角露出一絲戲謔的微笑:“不,我是老師。我們見過的。”

天,天啊!

我為什麽要問出那麽愚蠢的問題,明明見過卻還假裝不認識,明明知道她是誰還故作無知,此刻被她戳破的樣子顯得我像是個麻瓜!

“哦,呵呵,我想起來了,”我小聲的尷尬的笑了笑:“是上個月的那個讀書會嗎?”

她淡淡的笑了笑,十分游刃有餘,並沒有回答我,反倒反問道:“你呢?你是學生嗎?”

“我是圖書館的行政管理老師。”

“哦……”她若有所思道:“那麽以後可以找你借還書咯?”

“我並不負責這個……”我想和她解釋我的工作的覆雜性,但是考慮到我們兩個還躲在圖書館裏小聲的說話,實在有些“知法犯法”,於是長話短說:“也……可以吧…… ”

“那麽看來微信加對了。”

……她說起話來總是游刃有餘的樣子,不知道是什麽緣故,我在她面前有些莫名的緊張,於是只好訕訕的笑了笑。

我們一起走到圖書室門口分別,有那麽一瞬間像是已經很相熟的朋友了。看著她幹脆利索的背影,我莫名其妙的長舒了一口氣。我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才剛晚上九點鐘,距離閉館還有五十分鐘,於是我重新回到了座位上,打開電腦。

可是,我卻無心在進行我的工作。

正在我看著她的微信頭像發呆的時候,聊天頁面發來一句話:“你好,我叫宋令瓷,是計算機學院的助理教授,電話188 1098xxxx。”

宋令瓷,宋令瓷,宋令瓷。

眾所周知,計算機學院是本校的王牌專業,在國際排名中也是屢次居於前列,我負責圖書館的論文庫和系統建設,學校計算機學科ESI排名最早進入全球前萬分之一,對於這個專業的含金量我簡直不能更了解了。能夠入職本校計算機學院的人,可想而知是人中龍鳳中的鳳毛麟角了。

幾乎毫不費力的,當我在網頁上打宋令瓷三個字以後,網頁上就出現了大量的相關信息。

宋令瓷,獲得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金牌、全國青少年信息學奧林匹克聯賽一等獎保送清華大學,清華大學物理專業本科,MIT計算機科學博士畢業,在斯坦福大學做過一年博後,曾效力於Facebook AI, Google AI等全球頂尖人工智能機構,去年入選IEEE FELLOW,現在回到我們學校來入職助理教授。

宋令瓷,入選《麻省理工科技評論》“35歲以下科技創新35人”……

宋令瓷,物理轉計算機,天才級青年女科學家的科研之路……

宋令瓷,工程領域女性明日之星……

……

我沈迷在宋令瓷的浩瀚如海的新聞裏,一直到圖書館的鈴聲響起來,我才意識到已經閉館了,時間飛快,如此浪費,我有些挫敗的收拾起來書包,隨著魚貫而出的學生們走出圖書館。

十點鐘的校園裏,正是很多學生自習結束回宿舍的時候,車輛密集,呼嘯而過,我逆著人流走在校園的路上,因為今天的際遇,心裏感到一種莫名的沮喪。

就在今天早上,最後一個申請的學校也發給了我拒信,陸續收到四五封拒信以後,那時候心態已經平穩,在辦公室裏同事劈裏啪啦的鍵盤聲中,淡淡的看著電子郵件允許心跳失衡了片刻。好像也沒有什麽關系,天也沒有塌下來。

可是與宋令瓷這樣一個遠在天邊的學術明星的短暫的相遇,讓我感到一種迷離的錯亂感,她太優越了,即使曾經讀書時看到的最居高臨下的同學也無法與之比擬,我本科畢業於一所普通211大學,研究生畢業於北京外國語大學,雖然學歷還算是拿得出手,可是幾乎每一段學習經歷都讓我幾乎耗盡了全力,才能達到身邊同學的中等成績水平,更不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獲獎等經歷,簡而言之,如果介紹我的人生過往的話,那麽拋開那張□□,幾乎一無所有。

對比之下,像宋令瓷這樣有著閃光履歷的人,對我是多麽的可望而不可即,自是不言而喻。我感到一種奇妙的悸動,但伴隨而來的,卻是莫大的自卑,在我因為圖書館短暫的十分鐘而後勁很大的時候,宋令瓷應該完全把我拋在腦後了吧?畢竟,我又沒有百度百科。

我們加了微信以後的對話只有兩句:

“你好,我叫宋令瓷,是計算機學院的助理教授,電話188 1098xxxx。”

“宋老師好,我是羅爾,在圖書館工作,以後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與我聯系。電話188 1098 xxxx。”

十分客氣,完全符合工作模式。

我感到失落,緊張,懊惱,七上不下。究其原因,是我的人生太過於貧瘠了。

但是即使如此,在我回到狹窄的出租屋,快速的洗漱完以後,還是立即打開電腦,忍不住繼續搜索關於宋令瓷的一切,我就像是中毒了一樣,迫切的需要新鮮的刺激來讓我忘卻生活的平庸。

天啊,那個晚上,我不知不覺的沈迷在這個名字裏面到了半夜,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將會與這個名字糾纏一生。

更令我難以置信的是,當天晚上我就夢到了她,那時候我對未來充滿迷茫,雖然對宋令瓷由衷仰望,但是絕不可能對她產生任何歹念,我對她進入我的夢境,難以解釋,可是沒關系,很快,我就遇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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