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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紺香(三)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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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紺香(三)食堂

我說的很快,是指第二天。

我在周末的時候,會去學校圖書館學習,說起來,這也是我當初選擇這份工作的原因,和外界大眾的猜想一樣,一開始我也以為,高校的行政自由,清閑,可以有大把的時間做自己的事情。或許其他學校是這樣,但是A大並不是這樣,這裏的行政老師真的會加班,而我也在這裏體驗了人生的一次次通宵。大概是因為當一個學校裏的教師,學生都異常高效、異常激進、異常不分日夜的工作的時候,學校的行政體系就不得不變的同樣高效而忙碌,才能跟上老師和同學的速度。

當然,這對我和宋令瓷之間的故事可能並不重要。

我們是在前往教工食堂的小路上相遇的。正值初春時節,學校剛剛開學不久,校園裏洋溢著一種萬象更新、欣欣向榮的氣象。那時候我在學校工作已經三年了,或許三年聽起來很短,可是在現在社會裏,三年機會是一個階梯。

我無法忘記寒假裏與親朋好友相處的時候,遭受的重創,我的家在山東的一個很年輕的小城裏,這裏氣候宜人,很少因為網絡上那些極端的疾病、災難而被按下靜止鍵。或許是這樣過於安逸的環境,安逸已經是這裏人們生存道理的第一要義,由此穩定的工作,家庭,看得見的上升路徑,在眾人眼裏是那麽的理所應當,而進入公職則毫無疑問是這裏最好的工作,於是寒假裏,大家將某某家的孩子現在已經某某科長的例子一個個舉例罷了,我的父母都不是那種熱衷於望女成鳳的類型,但是畢竟我一直是他們引以為傲的驕傲,於是每當這時候,我爸爸就會無辜而頹然的嘆一口氣:“那個小孩當年可是從來沒有考過你呢!唉!”

我當然知道,考試成績和工作選擇與職位晉升並不是那麽嚴絲合縫的關系,可是如果我如此辯駁,就會變成一個只會讀書,卻能力差的書呆子,想來想去,大概是現今的不如意總歸是個原罪,那時候我正在申請國外的幾個博士學校,心裏總覺得還有一線希望能夠跳出這一次困局,可是等到開學以後,隨著陸續收到了拒信,我的心情也變得越來沈重,讓我意識到,我不得不開始正視我的現實了。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又一次拒絕了同學聚會的邀請。走在前往教工食堂的流動著奔馳、寶馬的寬闊大道上,我意識到在學校十幾公裏之外的茶餐廳裏,我的研究生同學正在歡聚。十幾公裏,若是我現在反悔完全來得及趕上這一場赴約,但是我並沒有這樣的反悔。想來,這已經是我畢業以來第多少次拒絕同學聚會的邀請了,盡管我用了看似很合理的理由——加班,可是次次都是加班,我擔心以後再也不會有人邀請我,我就徹底的變成了一個局外人。

在我的同輩同學中是一個局外人,在現在的工作環境中是一個局外人,唉,我這看不到前方的命運。

我感到十分的沮喪,如果一定有人執意要追問我借口的緣故,我想並不難解釋,無非是年輕人失意人生的自尊心作祟罷了。誠然,人類的悲歡並不相同,失敗的人生各有各的失敗,對於一個滿懷抱負與上進心的小鎮做題家來說,畢業以後遠遠失落於同齡人的挫敗感只有經歷過的同輩們才會理解有多麽喘不過氣。至少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深陷在玻璃瓶子裏爬不出去的閉塞感,只能讓我越來越回避那些已經展翅高飛的人。

可是饒是如此,獨自走向食堂的我還是陷入了無休止的熟悉的孤獨,我會想我的同學說什麽,她們會不會提到我,如果提起來,會不會嘲笑我是個失敗者?不,她們可能根本不會提起來我,她們會聊誰買了房子,誰評了職稱,誰出國讀博,誰結婚生子,誰進了體制……總而言之,好像別人已經有了明確的穩定的進階之路,而我卻一個人還停留在學校裏,日覆一日的去圖書館學習,和一群年少蓬勃的學生們擠在食堂裏吃飯……

我就那樣陷入在一種顧影自憐的悲哀中時,第二次遇見了宋令瓷。

“羅爾!羅老師!”突然聽到從我身旁經過的人喊了我一聲,我下意識的擡起頭去,沒有想到,出現在眼前的人,竟然是她。

回想起來昨天我們並沒有下文的自我介紹,我自然而然的認為宋令瓷那麽天之驕子的人,或許不屑於與我交流,或許在加上微信的那一刻就後悔了也未可知,過於二十多年的局外人角色,早已經習慣了被忽略的對待。

可是我沒有想到,我們會在周末的校園裏,一條車來車往的寬闊大道上相遇,而她會主動湊上來和我打招呼。

我下意識的反應,說的是不需要動腦的客套話:“宋老師!這麽巧?抱歉,我剛才沒有註意到您。”

宋令瓷沒有在意我的語無倫次,隨性的問道:“去吃飯嗎?”

道路的盡頭轉彎就是食堂了,我向來不擅長撒謊,尤其是即興撒謊,於是回答說是。

“我也是,那麽一起吧。”她自然而然的說道。

我們在同一個大學裏工作,雖然在完全不同的部門,從事完全不同的職業,有著完全不同的未來,可是不管怎麽說,我們也勉強算作同事吧。可是啊,我常常會暗自卑劣的將自己與遇見的人拿來比較,然後在對方的優秀下敗下陣來,而宋令瓷無與倫比的優秀在令我仰望的無疑同時讓我感到一種沈悶不堪的壓力。

因此我很矛盾,既無比渴望的想要接近她,又感到被她的光輝灼傷的如芒在背。

從我們相遇到走進食堂,大概有兩百米,兩百米很難開啟深入的交流,我們聊的很淺,宋令瓷問我為什麽周末還在學校。

“加班嗎?圖書館這麽忙?” 她問。

“額……不是,但是我們也會輪流值班……”我心虛的搜羅著話語,終於恢覆了正常。

“哦,這樣啊,我還以為羅老師也要加班呢。”

“有時候會的。”

“是嗎?行政老師也這麽忙?”

“嗯……有時候會有一些著急的工作…… ”

談話間,我們已經到了教工食堂,周末的人並不多,我們一前一後的走到了選菜區,我心不在焉的取了毛豆蝦仁和蝦仁豆腐,待落座以後,宋令瓷掃了一眼我的餐盤,淡淡的開啟了話題:“羅老師很喜歡吃蝦呀。”

我這才註意到我取得兩個菜都有蝦,我雖然喜歡吃蝦,但是取這兩個菜純粹是因為看起來比較清淡,而取清淡的菜則是因為我只要稍微有點兒緊張,胃口就會變得十分匱乏。

當然,如此解釋一通,不僅顯得我羅裏吧嗦,而且會讓人感到十分乏味,因此我只好回答:“是的,我很喜歡吃蝦,因為我在海邊長大,所以從小就很喜歡吃海鮮……哈哈……”

“哦?羅老師的老家是在哪裏呢?”

“日照。”我說道,見對方有一瞬間的停頓,立即說道:“跟日照香爐生紫煙並沒什麽關系,是在山東青島附近的一個小城。”

宋令瓷這才笑了,她笑起來很好看,或者說,用好看不太合適,應當說很高雅,她身上帶著一種冷冽的高雅感,她說:“我知道這裏呀,我去玩過。”

“是嗎?”我有些訝異,想要接著話題問下去,卻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問題。

“嗯,有一年暑假我剛拿了駕照,自駕環山東半島玩了一圈,去了煙臺,東營,濰坊,青島,最後去的就是日照,可能是大二那年的寒假,沒準我們那個時候還擦肩而過了呢!”

“嗯……”我認真的思考著,不知不覺的放松下來:“那是哪一年?”

“應該是……09年吧。”她想了想說。

“什麽?”我驚訝的停下了筷子,慌張的咽下口中的蝦仁,維持住了矜持的模樣驚訝道:“09年,那時候我也在上大二哎,我們是同齡人嗎?”

宋令瓷露出一個有點兒戲謔的笑容,說實話,或許是我的自尊心作祟,我總覺得她有點兒居高臨下,即使她並不想表現出來,她反問我的年齡,於是我知道了我們兩個都是九零年生人。

“那你是什麽星座呢?”在我仍舊沈沒在同齡人如此遙不可及的優秀的沈重打擊之下,宋令瓷問道。

這簡直讓我有點兒驚訝,我沒有想到一個未來的女科學家竟然也會像小女生一樣關心星座的話題,卻不自覺來了興趣:“射手座,你呢?”

“嗯,那麽你比我小。” 她說道。

“呃,等一下,我大概可以猜出來你的星座了。 ”在她講出來自己的星座之前,我突然靈光一閃,不自覺的興奮起來。

“哦 是嗎?是什麽呢?”

在一些個性比較強烈的人身上,我可以依稀的分辨出來她的星座,沒有什麽技巧,純粹是靠著直覺,而宋令瓷,幾乎在我認識她的第一時間,我就可以感覺到了,在宋令瓷好整以暇的笑容裏,我說出了我的猜測。

“獅子座。”

她顯然吃驚到了,這是她第一次露出那種勝券在握以外的神情:“羅老師是會算命嗎?”

“沒有啦。”我有些羞澀,卻也很開心:“所以我猜對了。”

“是的,這是怎麽猜出來的呢?”

“這是個秘密。”我狡黠的笑了笑。

遺憾的是我不是一個擅長開玩笑的人,有些人可以輕而易舉的說出引起哄堂大笑的玩笑話,而我自作聰明的玩笑常常變成了話題終結。比如現在,當我以為自己說了一個俏皮話的時候,我們的話題終結了。

我們沈默的吃了幾口飯,宋令瓷突然說道:“那麽那年暑假,你在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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