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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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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宋令瓷從未想象過,在這樣一個科技發達、互聯網無孔不入無處不在、一切事物都能找到蛛絲馬跡的時代,尋找一個人是那麽困難,困難到完全不可能。

羅爾不見了。

她的,羅爾不見了。

她至愛的,羅爾不見了。

甚至一開始,宋令瓷以為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分手,在她們親密繾綣的時光裏,她們不是說過很多次分手嗎?宋令瓷甚至開過玩笑,要給羅爾頒發一個最會分手的獎章。那時候,似乎並未想過分手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是一件會成真的板上釘釘的事情,是一件再也無法反悔的事。

當然,她知道這一次情況非同尋常,尤其是後來她越來越知道了,她做了一件後來才能意識到的那是突破了原則和底線的事情。只是在分手的起初,她真的沒有思考整個來龍去脈,在她眼裏,她們都是成年人了,不是天真的高中生,也不是年輕的容易頭腦發熱的大學生,以為天底下只要有愛情,兩個人就可以有情飲水飽。

她不是那樣的人,她相信羅爾也不是那樣的人,她們不是在彼此最天真的時候像小女生那樣認識的。就像是寫基金本子一樣,大綱已經決定了正文的尺度,她們相遇的時間、地點、背景、身份已經定調了這場戀愛的風格,不是風花雪月,不是童話故事。

那麽她們之間是什麽呢?在一起的時候,她沒有機會思考這個問題,羅爾聲嘶力竭的質問她的時候,她也只是覺得煩躁不堪。分手以後的五年裏,這個問題卻常常闖入她的大腦裏來,而那個時候,她會發瘋的發瘋的想念羅爾。

宋令瓷開始懷疑自己的認知了。她一向自我的可怕,人生的準則就是相信自己的選擇,很幸運,前半生足夠幸運,她的一意孤行從未讓她遇到失敗,於是成為她能力、優秀、智慧的奠基石,因此宋令瓷那時才從未擔心過自己那個引爆兩人關系的決定,會帶來什麽毀滅性的打擊。

甚至在最後一次羅爾哭著質問她的時候,她還能冷靜的掐住她的下巴,說現在就要她。羅爾不是順從了嗎?宋令瓷又一次勝利了,一切都會在她的掌控中,愛情,家庭,事業,人生贏家。

可是,她沒有想到,在她遠在德國慕尼黑的時候,還是收到了跨越六小時時差的羅爾的分手短信,那時候她正在和會議上認識的業界頂流聊天,她們聊的那麽投機,當場談了科研合作,宋令瓷沒有回覆羅爾。那時候羅爾在做什麽呢?

宋令瓷無數次,無數次回想那個寒假,那個二十一天,她無數次回想,如果當時她回覆羅爾呢?如果她給羅爾發信息呢?如果她放下她高貴的尊嚴,放下她忙碌的實驗,放下她那些夜以繼日的攻堅克難,那麽羅爾是不是不會失蹤?

可是她沒有。

後來的她也不敢想象,羅爾是怎麽在那二十一天中,一片一片的失蹤的。

那時候在回國時,她在機場候機處看到了一只可愛的兔子玩偶,下意識的想要拍下來發給羅爾去看,在慕尼黑沈浸在科研中的日子好快,快到直到那時候,她才意識到她們已經有二十一天沒有聯系了,二十一天,二十一天,那個從此以後刻在她靈魂裏的二十一天啊。

可是直到她買了兔子玩偶以後,仍舊覺得沒有什麽大問題,心想這一次像以前一樣,哄哄她吧,明明平日裏看起來也是那麽成熟,那麽溫柔的一個人,為什麽在她面前總要耍這種幼稚的小孩子脾氣呢?

沒有回覆,也是晾一晾她,像是往常一樣,蓄意的懲罰。這樣以後她才能更乖吧?

那時候她毫不懷疑,只要回來見了面,羅爾還是那麽容易的臣服,她的身體啊,只要輕輕一摸,就化成了水了。實在不行,就哄一哄她,她不是一直想要去旅行嗎?或許開學以後,趁著不忙的周末,可以去廈門或者青島。

她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可能都屈尊俯就,她已經為羅爾低頭太多了!可是她沒有想過的可能是,當她終於給羅爾發消息的時候,她的微信已經被刪除,電話再也打不通。

宋令瓷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她剛剛買下機場的那只兔子玩偶,緊接著登記的廣播從頭頂上響了起來,那時候宋令瓷還沒有開始慌張,她只是隱隱的有些擔憂,擔憂之後又是生氣,羅爾為什麽那麽多任性,就像是不斷分裂的病毒,漫長的飛機上,宋令瓷決定,既然羅爾做的這麽絕,這一次她也不要率先低頭。

可是,她沒有想到,等到開學以後,羅爾不見了。

她沒有來上班。

開學一周以後,宋令瓷收到了馬普實驗室秘書的郵件,說收到了她的一封國際信件,來自一個luo Er的寄信人,問她需不需要轉寄給她。

宋令瓷已經慌了,她去圖書館,沒有看到羅爾的身影。她拜托對方選擇了加急,雖然很著急想要看到信的內容,還是不能信任讓別人為自己提前拆開,於是在緊張的等待中,她終於去了圖書館詢問羅爾的去處,她以為羅爾只是請假了,或者她故意避開了她,可是她沒有想到,她辭職了,那麽快,那麽突然,而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羅爾,她的羅爾找不到了。

幾天以後,宋令瓷終於收到了那封輾轉兩個國家,兩個城市的信,她以為是羅爾寄給她的,那時候她以為羅爾在德國,可是她錯了,信是羅爾寄的,但是寄信時間是在寒假之前,不知道為什麽,她在馬普所那麽長時間,都沒有收到。

可是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的內容。

那封信,那封洋溢著愛情的信,連信紙都是粉色的信,徹底的讓宋令瓷墜入了百尺的冰窟。

讀完信的那一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徹底的,徹底的錯過羅爾了,她徹底的失去她了。

羅爾,羅爾,她的小兔子小貓咪一樣可愛的女孩。

又是一個雨天,宋令瓷坐在校內的咖啡廳裏,實在是拗不過領導的熱情,又或許是一連下了一個星期的雨,讓她每天回到家裏都覺得空落落的,尤其是讓她又陷入了對羅爾發瘋的回憶裏,想到那個暴雨的夜晚,羅爾濕噠噠的站在被水淹了的門口,懷裏還抱著用防水文件袋裝著畢業證書,那時候她看起來不像是人,更像是一種被城市禁止掉的小動物,比如小老鼠,小刺猬什麽的。

可是宋令瓷現在回想起來她,卻覺得自己才是一只可憐的老鼠,再也無力抵抗這個城市的龐大的冷漠。宋令瓷心裏那麽潮濕的想著的時候,梁教授來到了她面前。

她們是同一個學校的同事,在不同的學院,就像她和羅爾那樣嗎?梁教授在說著最新的科研進展,他做的生物醫藥研究,有心和做人工智能的宋令瓷一起合作,真是奇怪,相親最終變成了科研合作。

宋令瓷卻想著,羅爾呢,她又在找男朋友了,羅爾為什麽不能再像那時候那樣跳出來,歇斯底裏的制止自己?宋令瓷在心裏一萬次的承諾,拜托了,這一次,只要你說不,我就立刻跟你走。羅爾,羅爾啊,你看我又在跟男人混在一起,我又想要假裝社會性正常,羅爾,你怎麽還不出現來指責我是個混蛋?

在梁教授介紹完最新的科研成果以後,宋令瓷絕望的在一次確認,是的,羅爾不會出現了。

距離她和羅爾分手,已經有一年零兩個月了。

宋令瓷在那一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即使再孤獨,即使一輩子也見不到羅爾,即使羅爾已經在這個世界某個角落結婚,生子,她也不想再嘗試著去找一個人了。

或許這是她的懲罰。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該當一輩子愛而不得。

可是,如果她並不夠了解她,為什麽羅爾在她的心裏那麽深刻,那麽難以釋懷嗎?

是因為她不告而別,失去的才永遠心動嗎?不,不是,宋令瓷也曾與別人分手過。

是因為她身嬌體軟又會喘嗎?羅老師啊,那個看起來文藝又乖的女孩子,小貓似的匍匐在她身下。可是,不,如果給她機會再見一次面,只要能再見一次,她可以什麽都不做,哪怕只是看著她傻笑,唉,是的,她一定會忍不住傻笑的。

是因為她的才華嗎?她給她講的那個小貓不宜入叢林的故事,那時候她覺得,羅爾好像一只小貓呀,怎麽會有人長得像是一只可愛的小動物呢?那那時候她們還沒有在一起。

是因為她們的相處那麽舒服麽?是因為她們的相遇那麽偶然嗎

不,這些都不是。

宋令瓷想起來艾米麗勃朗特在《呼嘯山莊》中寫的一段話。羅爾曾經跟她說過,艾米麗勃朗特是她最喜歡的女作家,於是她們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一起聊了愛情,尊嚴,熱愛,然後在窗外綿延不絕的雷聲中做了愛。

哦,那時候羅爾背給她說,她說她很喜歡那一句話,是凱瑟琳形容她那個冤種戀人的,不論我們的靈魂是什麽做成的,我和她的都一模一樣。

是這樣的!那時候宋令瓷還不能明白,可是現在她明白了。

她愛她,相信科學,紮根於科研事業,相信數據和推導公式勝過一切能言善辯的宋令瓷,第一次相信了愛情是個沒有道理的、無法推導的東西,卻可以讓人快樂,堅強,也可能讓人深陷在脆弱中無可自拔。

她愛她。

她從見到她的第一眼,就心動了,就情根深種,這是無關於外表,無關於職業,無關於身份,甚至無關於性別。

可是,羅爾,她在哪裏?

羅爾消失的第七個月,宋令瓷和羅爾圖書館的同事繼續完成之前合作的信息系統驗收項目,宋令瓷旁敲側擊的打聽羅爾的消息,那位同事起先露出一絲迷茫,接著不太在意的說道:“羅爾呢?一直沒有聯系,她在這裏的時候,也是比較透明的……”

是嗎?那是羅爾嗎?不是的,她的羅爾浪漫,有趣,可愛,奇思妙想,可是啊,宋令瓷突然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好像是隔著一層又一層透明的墻,她一次次乞求,期盼,如果當初,她從羅爾的角度看這個世界,那麽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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