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合一 過去、離開，還有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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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二合一 過去、離開，還有小年……
“我沒有和他見過面。”
冷峻的聲線, 上一次聽到還是在聽證會上，方韞知楞了一瞬，原本好好的待在書房裏, 卻在聽到對方聲音的第一時間鉆進了頂層的閣樓裏。
狹小的一點空間, 方韞知沒有開燈, 只能蜷著坐在地上抵住門板, 楞楞地擡頭看著天窗, 可惜今晚的月亮被雲層遮了個幹凈，暗沈沈的，透不過月光。
打電話的人到了二樓，隔著薄薄的門板, 無論是走路還是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都格外清晰。
噠、噠、噠，沈悶的聲音, 方韞知抱著膝蓋在想, 不知道他有沒有換上自己在鞋櫃裏準備好的備用拖鞋。
方韞知仔細聽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仿佛心臟也在跟著那樣的頻率鼓動著，像是有道名為勇氣的熱流被輸送到全身, 他覺得自己的四肢都在跟著活絡起來。
腦子裏有個小人在說：“總要碰面的, 你躲在這兒幹什麽, 沒出息。”
另一個又說：“幹嘛非得跟他碰面，見面了說什麽？說‘你好歡迎你蒞臨我們的婚房’嗎？”
方韞知晃晃腦袋, 把腦子裏沒有實物卻在爭吵的小人驅散了個幹凈, 咬了咬嘴唇，伸手摸上了門把手。
“所以他現在是在你的安排下做事嗎？你應該很滿意, 這種什麽都按照你的計劃順利發展的感覺。”
聲音太近了，方韞知恍惚覺得那人和自己就隔著一道門板一樣，每個字都清楚地敲在耳畔, 壓了一半的手又滑落了下去。
“我喜不喜歡很重要嗎？他是誰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因為我不會接受，你也不用試圖用這種方式控制我。”
腦子裏開始嗡鳴，天窗處篩下一點兒憐憫般的月光，方韞知在那銀白色的光幕裏抱緊了自己，覺得有點兒冷，周圍的聲音像是一瞬間隔了一層霧，變得離他很遠。
等到屋子裏再次沈寂下來，光脈處顯示“已離開門禁”時，他才緩緩站起身，撐著有些酸痛的雙腿楞了好一會兒，推門走了出去。
黑沈沈的，一點兒燈光也沒有，這房子還是太大太空了。
…
“小寶？方韞知？”
“什麽？”猛地回過神，方韞知這才戀戀不舍地遞過手裏的行李袋，“只有這麽多嗎，萬一去的地方又冷又熱怎麽辦？”
聞思禮伸手戳戳他的額頭，“哪有什麽地方又冷又熱的？我帶了厚的薄的各一身，等落地時再看天氣選擇換上哪一身。”
方韞知低著頭，還是沒能接受在星盟生活了那麽久的人只收拾出這樣一點點行李，就好像什麽都沒留下，又什麽都不願意帶走一樣。
“哪有你這樣，連終點站都沒想好就要走的。”
收拾完最後一點東西，整個房間都像沒有人住過一樣整潔如新，聞思禮對著空氣中飄蕩飛舞的塵粒舒了口氣，“就是要這樣才叫重新開始嘛，說不定路上我看到個特別漂亮的星球，就想靠站留在那兒了。”
他伸手捏了把方韞知的臉，上邊兒和小時候的觸感不太一樣了，簡直沒剩二兩肉。
“倒是你，是不是又瘦了？我有告訴過你工作不要太賣命，一日三餐都要保證營養的吧？”
方韞知捂著臉，還是失落，不想說話，一屁股坐在光禿禿的床墊上，“不記得，不想吃，反正你也不管我了。”
聞思禮貼著他坐下，明白他在賭氣，這點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平時在外邊兒看著穩重，家人面前還是帶著小脾氣。
打開光脈，再點開裏邊兒的親屬關聯，條條框框都顯示和方韞知綁定了，他也學著方韞知的語氣：“原來這叫不管你啊，怎麽會有這麽難搞的弟弟，我還是去當別人的哥哥試試吧，應該會比較省心。”
方韞知聞言，又悶著拿頭撞他的肩膀，撞了一會兒，又緩緩靠在哥哥肩上。
兩人頭靠著頭，就像小時候一樣，不過現在他們都是能夠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了，再也不會並排坐在家裏的沙發上，等著工作晚歸的父親們回來了。
“思禮，你比弟弟大，見識也比弟弟廣，他要是調皮搗蛋，你大可以揍他，不過有時候太幼稚了就讓讓他吧。”
聞朝努力板著臉開口，盯著眼前兩個把嘴撅得老高的小蘿蔔丁。
每個人鼻管上都貼了枚卡通創可貼，是不久前聞思禮拖著非要把斷了只手的布偶娃娃埋進地裏的方韞知，結果兩個小孩兒對頭撞在一起碰出來的。
接到鄰居電話他還慌慌張張的，一到家，兩個小孩兒各自搬了個小板凳朝著門口坐著，小的那個還抱著露出棉花芯子的娃娃，一左一右扭著臉，誰也不願搭理誰的樣子。
兩人被聞朝要求互相道歉後貼在一塊兒坐著，大的那個倒是沈穩一些，小的那個卻看著還是不服氣，扁著嘴，豆大的眼淚在眼眶裏滾啊滾，露出一副要落不落的委屈樣。
“小寶，你比哥哥小，見識也少，不能因為全家都叫你小寶就恃寵而驕知道不？哥哥說不能做的都是為了保護你，你這麽小，哪裏揮得動鋤頭，再說娃娃還沒——”
他像是要說“死”字，又覺得在小朋友面前說這個詞還是不太好，話到嘴邊又換了種說法：“又不是沒救了，回來讓你爸給你縫上就好了。”
“牛肉做燉的還是炒的？”
廚房裏傳來問話的聲音，聞朝剛想走，回頭一看，兩個小家夥果然立刻就要分開，又插著腰瞇眼“警告”：“好好坐著，不聽話我讓你們一會兒餵對方吃飯，晚上睡覺也給我貼在一塊兒睡。”
這個剛走，另一個換班進來了，只是方乾與一來，兩個小孩兒的模樣也都不緊繃了，一時間眼裏的淚珠都在打滾了。
方乾與抱完這個抱那個，接著在他們倆中間坐下，左右手臂都被緊緊貼著，上邊兒壓著兩張扁扁的小臉，都在專註地看著他手上的動作。
原本不熟練的針線活也變得得心應手了，方乾與聰明的腦袋放在什麽事上都很適配，小娃娃的手臂被縫好，又恢覆了原貌，方韞知又開心地抱上了。
“不許在他們面前破壞我的嚴肅形象，也不許和稀泥！”
廚房裏的人探出身子叫喚著，方乾與起身，兩個小孩兒又和磁鐵一樣黏在了一塊兒，不過這次是真心的，小的那個甜甜地把頭擱在大的小肩膀頭上，“哥哥我錯了，對不起。”
頸窩處的衣料被洇濕一塊兒，聞思禮伸手攬住方韞知的肩膀，和小時候一樣，輕聲開口：“不要因為哥哥失敗的婚姻影響到你對幸福的看法，做你想做的職業，過你想過的人生就好，就算不在一塊兒，哥哥的心也都在你身上，你的也在哥哥身上是不是？”
“爸爸們的心也一直跟著我們。”
…
“你說這次聽證會還會讓我們去當觀眾嗎？”
“應該會有很多大人物會去吧，我還挺想去一趟的。”
錯誤的標點、語句混亂，能把制式合同改得一團亂，也算是不小的本事。
方韞知扶著額角站起身，剛想去續杯咖啡，臨近的人馬上開口：“小方啊，把我的杯子也帶上吧。”
“還有我的，太忙了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方韞知一一接過，心想大概是忙著八卦吧。
官方合作的律師團隊，聽著似乎很氣派，但正經要處理的事其實沒幾件，或者說太重要的事也輪不到他們插手。
偏偏他還是能因為大大小小的瑣事忙得天昏地暗，有時候連軸轉上幾天，回家的時候都有種不知道今夕何夕身在何處的感覺。
方韞知很少能參與進去同事們的話題，但也習慣了獨來獨往，剛咽下一口苦得連舌根都在發麻的咖啡，光脈上又亮起星點。
時隔很久看到江越名，方韞知還在意外，主任卻已經哈著腰很主動地把他推到江越名對面的座位，又很快識相離開，一副和他很是親近的樣子。
但實際上方韞知連話都很少和他說上過，最近接的也幾乎都是以他的名義隨意甩過來的活。
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稱呼江越名，只能硬著頭皮有些僵硬地坐下。
“聽你們領導的意思，你做事認真周到，但看你的樣子，憔悴受挫，好像不是一回事。”
江越名看上去依舊犀利涼薄，眉眼間只有細紋，是不操心又能坐在高位的人常有的面貌。
方韞知沒回話，江越名的嘴角勾了勾，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反應。
帶著點兒輕蔑，偏偏又要高高在上仿佛看穿一切的，方韞知很熟悉這樣的神情，是年長一些的前輩在說教前常有的姿態。
他本以為江越名這樣的人是不屑於或者是不會明顯露出這樣的神色的，但他依舊開口道：“有時候工作得太累，或許是你自己出了問題。要麽是不能抗壓，要麽是自己對於手頭的工作抱了太高的期待，你和江衡這種剛從學校出來不久的年輕人都是這樣。”
提到江衡的名字，方韞知的手指顫了顫，他本想回嘴，但還是沒有張口，江越名不會是來聽他說這些的，他大可不必做這樣的無用功。
江越名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對於他這副沈默寡言的模樣是滿意或是不滿意，只微微將雙手交叉，“最近在家見到江衡了嗎？”
方韞知僵硬了一瞬，“沒有，他沒有回去住過。”
和那天江衡在房子裏說過的話對上了，江越名終於蹙起了眉頭，顯出些不滿的神色，“他的腺體出了點兒小問題，軍方允了幾天假，馬上就是星系戰爭的關鍵時刻，這可不是兒戲。”
他擡了擡手腕，像是隨意安排一樣開口：“這幾天我會讓他回去，你們現在既然是名義上的夫妻，就不是單純地提供安撫信息素那麽簡單了。”
見方韞知不回答，江越名擡起頭，目光幾乎直戳進他眼底：“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吧？”
什麽意思？方韞知的臉色不改，但總歸不會太好看。
“你們兩個的信息素等級都不低，如果能有孩子，應該也不會是劣等的alpha或者omega。”
“劣等”兩個字被江越名說得風輕雲淡，方韞知擡起頭，江越名沒看他，很隨意地戳著光脈，像是在說一件茶餘飯後的談資一樣隨便的事。
“最近的體檢報告裏你的腺體情況都很不錯，其他的也沒什麽問題，孩子的話，現在醫學發達，如果是不好的就沒有必要留下了。”
方韞知的臉已經慘白一片，江越名這才有些不滿意地上下看了他一眼，“去醫院定時檢查，不要亂吃藥，你現在的工作實際沒什麽必要，能推就推掉吧，最近因為戰爭，政客們都是一團亂，你就不用瞎忙了。”
他站起身，方韞知依舊坐著，沒有做出恭送的姿態，“這幾天就提早下班回去吧，你想一直待在家裏也可以，江衡會回去的。”
輕松的，不屑的，像是隨意把弄棋子一樣的態度和語氣，方韞知覺得自己的脊骨都在透著冷意。
他明白江越名的暗示，但他絕對不能接受對方將孩子當作“試驗品”的語氣。
這樁婚姻的締結也算各取所需，可他沒有辦法將無辜的孩子當作交易的對象。
光脈裏的那封早就寫好的辭職信刪了又改，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聞思禮發來了新消息。
“順利躍遷，如果遇到問題，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名為“離開”的想法在他心裏漸漸破土而出，起先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一顆埋在心底深處的種子會有的力量，直到它頂開石縫的間隙生長出來。
…
如果江衡真的有江越名說的那樣好擺布的話，他們之間的關系也不會止步在這裏。
方韞知難得地下了個早班，在同事們有些不尋常的眼光裏離開，星盟的航線交錯，四處可見渡輪和小型飛行器。
走在科技森林一般的現代世界裏，他卻隱隱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過路的人沒有誰是不忙碌的，但總有人向往著平淡簡單的生活。
心血來潮一樣地逛了生活超市，提了一大筐幾乎要一周才能消耗完的菜，總之在路上耽誤了不少時間，他不願意承認是因為自己現在確實不怎麽想回到那個“家”。
他對江衡的態度依舊很覆雜，但不像對待江越名那樣排斥。
他甚至在心裏想過，自己大概可以坐下來和對方好好談談，如果合適的話他可以解除婚姻，甚至把之前接受的資助金額都還回去，手腳齊全、擁有名校畢業背景，總不至於連自己糊口的錢都賺不到。
原本他還覺得這樣的路可行，甚至隱隱開心自己找到了很好的和解辦法，盡管他們之間並沒有特別切實的矛盾。
但後來他又發現矛盾是存在的，不會因為方韞知的年少無知就消失，反而在他意識到的時候，成為一顆滾落在他面前擋住去路的巨石。
因為江衡現在特殊的身份，就這樣簡單解除婚姻甚至會影響到對方的政治前途，江越名算計得很清楚，用他這樣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威脅的人綁定兒子的一生，幾乎是樁不賠本的買賣。
偏偏方韞知又還窩囊著，心裏還帶著點兒虧欠江衡的想法，就這樣拖著沒有改變。
回家的路上本來有專門的輪渡車，可方韞知還是選擇了走路，放在交通便利到分秒時間就能抵達目的地的星盟，他這樣的行人十分少見，但也成全了他想要一個人透透氣的想法。
房子建在有些偏的富人區，人少，四處栽滿綠植，路途也有些遠。
聞因夏抱著那一筐菜，氣喘籲籲地彎著身子爬坡，覺得自己變成了推著巨石上山的那個人，日覆一日地努力，可到最後，石頭又會落回原地，也不會有什麽區別。
臨近家門，他在門牌前站了幾分鐘，等到呼吸平覆才往裏走，好在家裏依舊和過去沒有區別，很顯然江衡沒有回來過。
說不上失落不失落，他只是默默地走進客廳，把所有的燈打開，再到流理臺準備好晚上要用的食材。
爸爸當時做的牛肉是燉的還是炒的？他有些忘記了。
給自己做了一桌不怎麽好吃的飯菜，又一個人吃完了飯，方韞知漸漸的覺得自己的狀態有些不對勁，腺體處的筋脈跳動著，是每個月發熱期的前兆。
他又想起了江越名的那些話，伸手按向自己因為飯後微微鼓/起的小腹。
星盟沒有繁星點綴的夜空，鬧區斑斕的彩燈會掩蓋住那點兒遙遠的微光，而他們住的地方很僻靜，什麽也沒有。
只是原本在抑制劑發揮作用後就會慢慢淡下去的信息素，卻漸漸彌散在房間裏。
在察覺到不對的時候，他幾乎已經手重腳輕，每一步像是踩在雲團上一樣，忘了自己是怎麽摸到客廳灌了杯冰水，又是怎麽摸回房間的。
他只覺得自己好像砸在了一塊兒烙鐵上一樣，疼得他眼冒金星，接著整個人都被調換了位置。
黑燈瞎火，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嗓子裏，交織的信息素仿佛把空氣擠壓了個幹凈，方韞知用盡最後的力氣，伸手抓向了對方的手腕。
…
“我們沒有在你的腺體檢測出信息素殘留，也沒有標記的印記，是不是哪裏弄錯了？”
腺體附近遍布的牙印總不會騙人，方韞知沒法洗腦自己那只是一場夢，悵然若失地從醫院大門走出來。
手腕處的光脈還在震動，他擰著眉，擡手將江衡的聯系方式直接拉黑了。
“對不起，可以接電話嗎？”
“你在哪裏，不用躲著我，你可以回家的。”
“這兩天我就要回軍方了，可以聊聊嗎？”
“對不起”三個字快要扭曲成他不認識的符號，方韞知咬著嘴唇，覺得自己又做了一件錯事。
早知道就該離得遠遠的，江越名對他的體檢報告都能一清二楚，說不定這次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可是誰想到自己會走錯了房間，江衡又真的會回來睡？
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在萬年不用的客房裏，旁邊還躺著個不省人事的人的時候，方韞知覺得自己的腦袋像被重錘敲了個通透。
摸了摸小腹，昨晚吃進去的晚餐已經消化了個幹凈，卻莫名的還有飽腹感一樣。
艱難地撐著墻出了房間，接著利落地收拾了重要物件，方韞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至於江衡之後的短信轟炸，通通也視而不見，反正他很快要離開了。
工作本來就沒什麽大不了，索性也沒再去，他簡直能想象江越名此刻勢在必得的模樣。
結果等他找到聞思禮之前來過的醫院想要洗去標記的時候，現實卻又給他指了一條路。
他們的最終標記失敗了。
走著走著，他又想起了那張結婚證明，仿佛是命運給團團轉的他開了一道口子。
一個多月後，方韞知在新聞上看到了戰爭結束的消息，這也意味著江衡要回來了，他本想這次認真地和對方談論一下分開的條件，結果卻發現自己懷孕了。
命運像是又開了個玩笑。
“如果是不好的就沒有必要留下了。”
江越名的話又一次縈繞在耳畔。
方韞知，不，應該說是聞因夏，在揭下手腕處的光脈腕帶前，將江衡的賬號移出了黑名單。
最新的消息是他離開前發的。
他最後擡頭看了一眼星盟的天空，遼闊、平和，戰爭要結束了。
他在光脈上發送了單方解除通知，接著將腕帶丟進了垃圾桶。
…
“爸爸，叔叔什麽時候下來吃早餐呀？”
“呃，”聞因夏卡頓了幾秒，很快答道，“今天不用等叔叔吃早餐了，我們先吃，叔叔醒了會有東西吃的。”
聞小年看著頗有點兒遺憾的樣子，“小年昨天都沒有見到叔叔呢。”
才一天不見，小不點已經開始想念了？聞因夏心裏又對提搬回去的事有些沒底了。
“等會兒……下午就能見到了吧，叔叔有點累，就和你到了周末一樣，要多賴一會兒床。”
“噢……”聞小年點點頭，這下理解了，不過很快又像想起什麽一樣開心地晃著小拳頭，“爸爸，老師新教了一首歌，是關於不要浪費糧食的噢，我還沒有唱給你聽呢。”
聞小年今天穿著件嫩黃色的格紋小短T，露出的手臂白白嫩嫩的，像是小藕節，渾身都在冒著新鮮的熱氣一樣。
天氣熱起來，小朋友身上藏著的肉肉就要“露出原形”了，不過聞小年身上的肉肉軟綿綿的，手感十分好。
說到唱歌，聞因夏止不住地想笑，聞小年唱歌的本領自己是見識過的，不過嘴上可不能說出來，會打擊小朋友的自信心的。
於是他露出一副被吊足了胃口的模樣，“哇，爸爸確實好久都沒聽小年唱過歌了。”
聞小年小朋友的虛榮心在這位十分配合的觀眾面前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翹起下巴，一手握一只兒童筷，上邊兒還有兩個玩偶小狗。
一打一打的，兩個小狗腦袋跟著他晃著，聞因夏看著好笑，過了會兒發現他在哼著前奏打節拍，簡直快控制不住臉上的笑意。
“小朋友，要坐好，不要浪費吃飽飽。”
“油油綠綠是青菜，肉肉也要吃好好。”
十分應景可愛的童謠，童聲脆嫩嫩的，唱歌的小朋友還在一晃一晃地跟著筷子上的小狗搖腦袋，像是八音盒裏漂亮的小人兒一樣。
但和八音盒唯一的區別就是，聞小年同學唱得認真，但發揮得也比較自由，聞因夏即便沒聽過這首歌的原調，也能聽出兒子給這首歌重新編排出了靈魂。
說五音不全那就太傷小朋友心了，聞因夏險些憋不住笑，渾身顫抖著聽著兒子唱完了整首歌。
一曲畢，聞小年小朋友閉著眼十分自豪地摸了摸胸前不存在的小領結，聞因夏有些後悔沒給他換上那身帶著海軍領的小衣服，不然模樣一定更加可愛。
聞因夏終於忍不住笑意，十分捧場地給小歌唱家鼓掌，“我們小年寶真棒，小小年紀就能把歌唱得這麽有自己的風格！”
聞小年小朋友鼓起小胸脯，完全沒聽出來爸爸是在揶揄自己，聞言更是受到鼓舞，“爸爸，我每次在幼兒園都是聲音唱得最大的那個，老師都誇我的聲音很洪亮呢！”
“老師誇的沒錯，我們小年就是大大方方的乖寶寶，到哪兒都不怯場。”
兩父子笑笑鬧鬧地開始吃早餐，沒註意到樓上走下來個人，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站在那兒的，還是聞小年小腦袋轉來轉去的才發現。
“叔叔，你睡醒啦！”
聞因夏跟著轉頭，嘴角還銜著抹笑，發覺江衡在看自己，於是跟著說：“以為你還在睡，就沒有叫你。”
江衡身上的衣服有些皺皺巴巴的，實在不符合他平素一絲不茍的形象，硬邦邦地站在那兒，像是沒睡醒，又像是急著下來，頭發像是隨意抓了兩把，顯得有些淩亂。
聞因夏起初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認真一看，江衡的下巴上居然還掛著點兒沒擦幹凈的剃須泡。
“好……醒了……現在就來吃。”
聞因夏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結結巴巴地說話，但臉上的笑意沒改，表情十分自然，和平時無異，“那就過來一起吃吧。”
不是聞因夏的錯覺，從落座開始，對面和聞小年隔了一個座位的某人好像在一直盯著自己看。
聞因夏這次占據的是上邊兒的位置，確認過自己能露在外邊兒的皮膚都是沒有留下什麽可疑的痕跡的，絕對看不出什麽。
他裝作無事發生的本事也很爐火純青。
心裏越有鬼，面上就要越坦然，不過出乎意料的是，聞因夏能在對方看似又在觀察的目光中回視過去，江衡卻會控制不了有些刻意地錯開視線。
等聞因夏不看他了，餘光卻發現他又在盯著自己看。
“叔叔，你在看什麽呀？”
聞小年疑惑地轉頭看向江衡，江衡手上的叉子一抖，還好沒把上邊兒的小面包抖落下來。
“嘴唇。”
聞因夏發現這時候的江衡明顯是嘴比腦子快，剛說完，很明顯地就露出了後悔的神色。
“啊？”聞小年不解，歪著頭看他。
江衡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註意到兩人都在看他，卻兀自低下頭去盯餐盤。
臉側染上兩抹可疑的緋紅。
“小年的嘴唇長得很好看。”
突然得了誇獎，聞小年坐在椅子上害羞地扭來扭去，不好意思地開口，“叔叔你的也是。”
這兩人的嘴唇分明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倒是在商業互誇一樣。
聞因夏還沒開口，聞小年又繼續說：“不過爸爸的嘴唇最好看啦，小年想和爸爸的一樣。”
一大一小，同時盯向坐在對面的聞因夏。
的嘴唇。
聞因夏只能在心裏幹笑。
-----------------------
作者有話說：小思禮：弟，危險，直豆不？[憤怒]
小韞知：哥，直豆啦。[可憐]
小江衡：俺不直豆。[眼鏡]
小年寶：我就直豆！[哈哈大笑]
吃飯的童謠是我編的，感覺自己頗有一點創作打油詩的天賦（摸領結）[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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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和他見過面。”
冷峻的聲線, 上一次聽到還是在聽證會上，方韞知楞了一瞬，原本好好的待在書房裏, 卻在聽到對方聲音的第一時間鉆進了頂層的閣樓裏。
狹小的一點空間, 方韞知沒有開燈, 只能蜷著坐在地上抵住門板, 楞楞地擡頭看著天窗, 可惜今晚的月亮被雲層遮了個幹凈，暗沈沈的，透不過月光。
打電話的人到了二樓，隔著薄薄的門板, 無論是走路還是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都格外清晰。
噠、噠、噠，沈悶的聲音, 方韞知抱著膝蓋在想, 不知道他有沒有換上自己在鞋櫃裏準備好的備用拖鞋。
方韞知仔細聽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仿佛心臟也在跟著那樣的頻率鼓動著，像是有道名為勇氣的熱流被輸送到全身, 他覺得自己的四肢都在跟著活絡起來。
腦子裏有個小人在說：“總要碰面的, 你躲在這兒幹什麽, 沒出息。”
另一個又說：“幹嘛非得跟他碰面，見面了說什麽？說‘你好歡迎你蒞臨我們的婚房’嗎？”
方韞知晃晃腦袋, 把腦子裏沒有實物卻在爭吵的小人驅散了個幹凈, 咬了咬嘴唇，伸手摸上了門把手。
“所以他現在是在你的安排下做事嗎？你應該很滿意, 這種什麽都按照你的計劃順利發展的感覺。”
聲音太近了，方韞知恍惚覺得那人和自己就隔著一道門板一樣，每個字都清楚地敲在耳畔, 壓了一半的手又滑落了下去。
“我喜不喜歡很重要嗎？他是誰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因為我不會接受，你也不用試圖用這種方式控制我。”
腦子裏開始嗡鳴，天窗處篩下一點兒憐憫般的月光，方韞知在那銀白色的光幕裏抱緊了自己，覺得有點兒冷，周圍的聲音像是一瞬間隔了一層霧，變得離他很遠。
等到屋子裏再次沈寂下來，光脈處顯示“已離開門禁”時，他才緩緩站起身，撐著有些酸痛的雙腿楞了好一會兒，推門走了出去。
黑沈沈的，一點兒燈光也沒有，這房子還是太大太空了。
…
“小寶？方韞知？”
“什麽？”猛地回過神，方韞知這才戀戀不舍地遞過手裏的行李袋，“只有這麽多嗎，萬一去的地方又冷又熱怎麽辦？”
聞思禮伸手戳戳他的額頭，“哪有什麽地方又冷又熱的？我帶了厚的薄的各一身，等落地時再看天氣選擇換上哪一身。”
方韞知低著頭，還是沒能接受在星盟生活了那麽久的人只收拾出這樣一點點行李，就好像什麽都沒留下，又什麽都不願意帶走一樣。
“哪有你這樣，連終點站都沒想好就要走的。”
收拾完最後一點東西，整個房間都像沒有人住過一樣整潔如新，聞思禮對著空氣中飄蕩飛舞的塵粒舒了口氣，“就是要這樣才叫重新開始嘛，說不定路上我看到個特別漂亮的星球，就想靠站留在那兒了。”
他伸手捏了把方韞知的臉，上邊兒和小時候的觸感不太一樣了，簡直沒剩二兩肉。
“倒是你，是不是又瘦了？我有告訴過你工作不要太賣命，一日三餐都要保證營養的吧？”
方韞知捂著臉，還是失落，不想說話，一屁股坐在光禿禿的床墊上，“不記得，不想吃，反正你也不管我了。”
聞思禮貼著他坐下，明白他在賭氣，這點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平時在外邊兒看著穩重，家人面前還是帶著小脾氣。
打開光脈，再點開裏邊兒的親屬關聯，條條框框都顯示和方韞知綁定了，他也學著方韞知的語氣：“原來這叫不管你啊，怎麽會有這麽難搞的弟弟，我還是去當別人的哥哥試試吧，應該會比較省心。”
方韞知聞言，又悶著拿頭撞他的肩膀，撞了一會兒，又緩緩靠在哥哥肩上。
兩人頭靠著頭，就像小時候一樣，不過現在他們都是能夠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了，再也不會並排坐在家裏的沙發上，等著工作晚歸的父親們回來了。
“思禮，你比弟弟大，見識也比弟弟廣，他要是調皮搗蛋，你大可以揍他，不過有時候太幼稚了就讓讓他吧。”
聞朝努力板著臉開口，盯著眼前兩個把嘴撅得老高的小蘿蔔丁。
每個人鼻管上都貼了枚卡通創可貼，是不久前聞思禮拖著非要把斷了只手的布偶娃娃埋進地裏的方韞知，結果兩個小孩兒對頭撞在一起碰出來的。
接到鄰居電話他還慌慌張張的，一到家，兩個小孩兒各自搬了個小板凳朝著門口坐著，小的那個還抱著露出棉花芯子的娃娃，一左一右扭著臉，誰也不願搭理誰的樣子。
兩人被聞朝要求互相道歉後貼在一塊兒坐著，大的那個倒是沈穩一些，小的那個卻看著還是不服氣，扁著嘴，豆大的眼淚在眼眶裏滾啊滾，露出一副要落不落的委屈樣。
“小寶，你比哥哥小，見識也少，不能因為全家都叫你小寶就恃寵而驕知道不？哥哥說不能做的都是為了保護你，你這麽小，哪裏揮得動鋤頭，再說娃娃還沒——”
他像是要說“死”字，又覺得在小朋友面前說這個詞還是不太好，話到嘴邊又換了種說法：“又不是沒救了，回來讓你爸給你縫上就好了。”
“牛肉做燉的還是炒的？”
廚房裏傳來問話的聲音，聞朝剛想走，回頭一看，兩個小家夥果然立刻就要分開，又插著腰瞇眼“警告”：“好好坐著，不聽話我讓你們一會兒餵對方吃飯，晚上睡覺也給我貼在一塊兒睡。”
這個剛走，另一個換班進來了，只是方乾與一來，兩個小孩兒的模樣也都不緊繃了，一時間眼裏的淚珠都在打滾了。
方乾與抱完這個抱那個，接著在他們倆中間坐下，左右手臂都被緊緊貼著，上邊兒壓著兩張扁扁的小臉，都在專註地看著他手上的動作。
原本不熟練的針線活也變得得心應手了，方乾與聰明的腦袋放在什麽事上都很適配，小娃娃的手臂被縫好，又恢覆了原貌，方韞知又開心地抱上了。
“不許在他們面前破壞我的嚴肅形象，也不許和稀泥！”
廚房裏的人探出身子叫喚著，方乾與起身，兩個小孩兒又和磁鐵一樣黏在了一塊兒，不過這次是真心的，小的那個甜甜地把頭擱在大的小肩膀頭上，“哥哥我錯了，對不起。”
頸窩處的衣料被洇濕一塊兒，聞思禮伸手攬住方韞知的肩膀，和小時候一樣，輕聲開口：“不要因為哥哥失敗的婚姻影響到你對幸福的看法，做你想做的職業，過你想過的人生就好，就算不在一塊兒，哥哥的心也都在你身上，你的也在哥哥身上是不是？”
“爸爸們的心也一直跟著我們。”
…
“你說這次聽證會還會讓我們去當觀眾嗎？”
“應該會有很多大人物會去吧，我還挺想去一趟的。”
錯誤的標點、語句混亂，能把制式合同改得一團亂，也算是不小的本事。
方韞知扶著額角站起身，剛想去續杯咖啡，臨近的人馬上開口：“小方啊，把我的杯子也帶上吧。”
“還有我的，太忙了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方韞知一一接過，心想大概是忙著八卦吧。
官方合作的律師團隊，聽著似乎很氣派，但正經要處理的事其實沒幾件，或者說太重要的事也輪不到他們插手。
偏偏他還是能因為大大小小的瑣事忙得天昏地暗，有時候連軸轉上幾天，回家的時候都有種不知道今夕何夕身在何處的感覺。
方韞知很少能參與進去同事們的話題，但也習慣了獨來獨往，剛咽下一口苦得連舌根都在發麻的咖啡，光脈上又亮起星點。
時隔很久看到江越名，方韞知還在意外，主任卻已經哈著腰很主動地把他推到江越名對面的座位，又很快識相離開，一副和他很是親近的樣子。
但實際上方韞知連話都很少和他說上過，最近接的也幾乎都是以他的名義隨意甩過來的活。
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稱呼江越名，只能硬著頭皮有些僵硬地坐下。
“聽你們領導的意思，你做事認真周到，但看你的樣子，憔悴受挫，好像不是一回事。”
江越名看上去依舊犀利涼薄，眉眼間只有細紋，是不操心又能坐在高位的人常有的面貌。
方韞知沒回話，江越名的嘴角勾了勾，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反應。
帶著點兒輕蔑，偏偏又要高高在上仿佛看穿一切的，方韞知很熟悉這樣的神情，是年長一些的前輩在說教前常有的姿態。
他本以為江越名這樣的人是不屑於或者是不會明顯露出這樣的神色的，但他依舊開口道：“有時候工作得太累，或許是你自己出了問題。要麽是不能抗壓，要麽是自己對於手頭的工作抱了太高的期待，你和江衡這種剛從學校出來不久的年輕人都是這樣。”
提到江衡的名字，方韞知的手指顫了顫，他本想回嘴，但還是沒有張口，江越名不會是來聽他說這些的，他大可不必做這樣的無用功。
江越名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對於他這副沈默寡言的模樣是滿意或是不滿意，只微微將雙手交叉，“最近在家見到江衡了嗎？”
方韞知僵硬了一瞬，“沒有，他沒有回去住過。”
和那天江衡在房子裏說過的話對上了，江越名終於蹙起了眉頭，顯出些不滿的神色，“他的腺體出了點兒小問題，軍方允了幾天假，馬上就是星系戰爭的關鍵時刻，這可不是兒戲。”
他擡了擡手腕，像是隨意安排一樣開口：“這幾天我會讓他回去，你們現在既然是名義上的夫妻，就不是單純地提供安撫信息素那麽簡單了。”
見方韞知不回答，江越名擡起頭，目光幾乎直戳進他眼底：“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吧？”
什麽意思？方韞知的臉色不改，但總歸不會太好看。
“你們兩個的信息素等級都不低，如果能有孩子，應該也不會是劣等的alpha或者omega。”
“劣等”兩個字被江越名說得風輕雲淡，方韞知擡起頭，江越名沒看他，很隨意地戳著光脈，像是在說一件茶餘飯後的談資一樣隨便的事。
“最近的體檢報告裏你的腺體情況都很不錯，其他的也沒什麽問題，孩子的話，現在醫學發達，如果是不好的就沒有必要留下了。”
方韞知的臉已經慘白一片，江越名這才有些不滿意地上下看了他一眼，“去醫院定時檢查，不要亂吃藥，你現在的工作實際沒什麽必要，能推就推掉吧，最近因為戰爭，政客們都是一團亂，你就不用瞎忙了。”
他站起身，方韞知依舊坐著，沒有做出恭送的姿態，“這幾天就提早下班回去吧，你想一直待在家裏也可以，江衡會回去的。”
輕松的，不屑的，像是隨意把弄棋子一樣的態度和語氣，方韞知覺得自己的脊骨都在透著冷意。
他明白江越名的暗示，但他絕對不能接受對方將孩子當作“試驗品”的語氣。
這樁婚姻的締結也算各取所需，可他沒有辦法將無辜的孩子當作交易的對象。
光脈裏的那封早就寫好的辭職信刪了又改，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聞思禮發來了新消息。
“順利躍遷，如果遇到問題，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名為“離開”的想法在他心裏漸漸破土而出，起先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一顆埋在心底深處的種子會有的力量，直到它頂開石縫的間隙生長出來。
…
如果江衡真的有江越名說的那樣好擺布的話，他們之間的關系也不會止步在這裏。
方韞知難得地下了個早班，在同事們有些不尋常的眼光裏離開，星盟的航線交錯，四處可見渡輪和小型飛行器。
走在科技森林一般的現代世界裏，他卻隱隱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過路的人沒有誰是不忙碌的，但總有人向往著平淡簡單的生活。
心血來潮一樣地逛了生活超市，提了一大筐幾乎要一周才能消耗完的菜，總之在路上耽誤了不少時間，他不願意承認是因為自己現在確實不怎麽想回到那個“家”。
他對江衡的態度依舊很覆雜，但不像對待江越名那樣排斥。
他甚至在心裏想過，自己大概可以坐下來和對方好好談談，如果合適的話他可以解除婚姻，甚至把之前接受的資助金額都還回去，手腳齊全、擁有名校畢業背景，總不至於連自己糊口的錢都賺不到。
原本他還覺得這樣的路可行，甚至隱隱開心自己找到了很好的和解辦法，盡管他們之間並沒有特別切實的矛盾。
但後來他又發現矛盾是存在的，不會因為方韞知的年少無知就消失，反而在他意識到的時候，成為一顆滾落在他面前擋住去路的巨石。
因為江衡現在特殊的身份，就這樣簡單解除婚姻甚至會影響到對方的政治前途，江越名算計得很清楚，用他這樣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威脅的人綁定兒子的一生，幾乎是樁不賠本的買賣。
偏偏方韞知又還窩囊著，心裏還帶著點兒虧欠江衡的想法，就這樣拖著沒有改變。
回家的路上本來有專門的輪渡車，可方韞知還是選擇了走路，放在交通便利到分秒時間就能抵達目的地的星盟，他這樣的行人十分少見，但也成全了他想要一個人透透氣的想法。
房子建在有些偏的富人區，人少，四處栽滿綠植，路途也有些遠。
聞因夏抱著那一筐菜，氣喘籲籲地彎著身子爬坡，覺得自己變成了推著巨石上山的那個人，日覆一日地努力，可到最後，石頭又會落回原地，也不會有什麽區別。
臨近家門，他在門牌前站了幾分鐘，等到呼吸平覆才往裏走，好在家裏依舊和過去沒有區別，很顯然江衡沒有回來過。
說不上失落不失落，他只是默默地走進客廳，把所有的燈打開，再到流理臺準備好晚上要用的食材。
爸爸當時做的牛肉是燉的還是炒的？他有些忘記了。
給自己做了一桌不怎麽好吃的飯菜，又一個人吃完了飯，方韞知漸漸的覺得自己的狀態有些不對勁，腺體處的筋脈跳動著，是每個月發熱期的前兆。
他又想起了江越名的那些話，伸手按向自己因為飯後微微鼓/起的小腹。
星盟沒有繁星點綴的夜空，鬧區斑斕的彩燈會掩蓋住那點兒遙遠的微光，而他們住的地方很僻靜，什麽也沒有。
只是原本在抑制劑發揮作用後就會慢慢淡下去的信息素，卻漸漸彌散在房間裏。
在察覺到不對的時候，他幾乎已經手重腳輕，每一步像是踩在雲團上一樣，忘了自己是怎麽摸到客廳灌了杯冰水，又是怎麽摸回房間的。
他只覺得自己好像砸在了一塊兒烙鐵上一樣，疼得他眼冒金星，接著整個人都被調換了位置。
黑燈瞎火，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嗓子裏，交織的信息素仿佛把空氣擠壓了個幹凈，方韞知用盡最後的力氣，伸手抓向了對方的手腕。
…
“我們沒有在你的腺體檢測出信息素殘留，也沒有標記的印記，是不是哪裏弄錯了？”
腺體附近遍布的牙印總不會騙人，方韞知沒法洗腦自己那只是一場夢，悵然若失地從醫院大門走出來。
手腕處的光脈還在震動，他擰著眉，擡手將江衡的聯系方式直接拉黑了。
“對不起，可以接電話嗎？”
“你在哪裏，不用躲著我，你可以回家的。”
“這兩天我就要回軍方了，可以聊聊嗎？”
“對不起”三個字快要扭曲成他不認識的符號，方韞知咬著嘴唇，覺得自己又做了一件錯事。
早知道就該離得遠遠的，江越名對他的體檢報告都能一清二楚，說不定這次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可是誰想到自己會走錯了房間，江衡又真的會回來睡？
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在萬年不用的客房裏，旁邊還躺著個不省人事的人的時候，方韞知覺得自己的腦袋像被重錘敲了個通透。
摸了摸小腹，昨晚吃進去的晚餐已經消化了個幹凈，卻莫名的還有飽腹感一樣。
艱難地撐著墻出了房間，接著利落地收拾了重要物件，方韞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至於江衡之後的短信轟炸，通通也視而不見，反正他很快要離開了。
工作本來就沒什麽大不了，索性也沒再去，他簡直能想象江越名此刻勢在必得的模樣。
結果等他找到聞思禮之前來過的醫院想要洗去標記的時候，現實卻又給他指了一條路。
他們的最終標記失敗了。
走著走著，他又想起了那張結婚證明，仿佛是命運給團團轉的他開了一道口子。
一個多月後，方韞知在新聞上看到了戰爭結束的消息，這也意味著江衡要回來了，他本想這次認真地和對方談論一下分開的條件，結果卻發現自己懷孕了。
命運像是又開了個玩笑。
“如果是不好的就沒有必要留下了。”
江越名的話又一次縈繞在耳畔。
方韞知，不，應該說是聞因夏，在揭下手腕處的光脈腕帶前，將江衡的賬號移出了黑名單。
最新的消息是他離開前發的。
他最後擡頭看了一眼星盟的天空，遼闊、平和，戰爭要結束了。
他在光脈上發送了單方解除通知，接著將腕帶丟進了垃圾桶。
…
“爸爸，叔叔什麽時候下來吃早餐呀？”
“呃，”聞因夏卡頓了幾秒，很快答道，“今天不用等叔叔吃早餐了，我們先吃，叔叔醒了會有東西吃的。”
聞小年看著頗有點兒遺憾的樣子，“小年昨天都沒有見到叔叔呢。”
才一天不見，小不點已經開始想念了？聞因夏心裏又對提搬回去的事有些沒底了。
“等會兒……下午就能見到了吧，叔叔有點累，就和你到了周末一樣，要多賴一會兒床。”
“噢……”聞小年點點頭，這下理解了，不過很快又像想起什麽一樣開心地晃著小拳頭，“爸爸，老師新教了一首歌，是關於不要浪費糧食的噢，我還沒有唱給你聽呢。”
聞小年今天穿著件嫩黃色的格紋小短T，露出的手臂白白嫩嫩的，像是小藕節，渾身都在冒著新鮮的熱氣一樣。
天氣熱起來，小朋友身上藏著的肉肉就要“露出原形”了，不過聞小年身上的肉肉軟綿綿的，手感十分好。
說到唱歌，聞因夏止不住地想笑，聞小年唱歌的本領自己是見識過的，不過嘴上可不能說出來，會打擊小朋友的自信心的。
於是他露出一副被吊足了胃口的模樣，“哇，爸爸確實好久都沒聽小年唱過歌了。”
聞小年小朋友的虛榮心在這位十分配合的觀眾面前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翹起下巴，一手握一只兒童筷，上邊兒還有兩個玩偶小狗。
一打一打的，兩個小狗腦袋跟著他晃著，聞因夏看著好笑，過了會兒發現他在哼著前奏打節拍，簡直快控制不住臉上的笑意。
“小朋友，要坐好，不要浪費吃飽飽。”
“油油綠綠是青菜，肉肉也要吃好好。”
十分應景可愛的童謠，童聲脆嫩嫩的，唱歌的小朋友還在一晃一晃地跟著筷子上的小狗搖腦袋，像是八音盒裏漂亮的小人兒一樣。
但和八音盒唯一的區別就是，聞小年同學唱得認真，但發揮得也比較自由，聞因夏即便沒聽過這首歌的原調，也能聽出兒子給這首歌重新編排出了靈魂。
說五音不全那就太傷小朋友心了，聞因夏險些憋不住笑，渾身顫抖著聽著兒子唱完了整首歌。
一曲畢，聞小年小朋友閉著眼十分自豪地摸了摸胸前不存在的小領結，聞因夏有些後悔沒給他換上那身帶著海軍領的小衣服，不然模樣一定更加可愛。
聞因夏終於忍不住笑意，十分捧場地給小歌唱家鼓掌，“我們小年寶真棒，小小年紀就能把歌唱得這麽有自己的風格！”
聞小年小朋友鼓起小胸脯，完全沒聽出來爸爸是在揶揄自己，聞言更是受到鼓舞，“爸爸，我每次在幼兒園都是聲音唱得最大的那個，老師都誇我的聲音很洪亮呢！”
“老師誇的沒錯，我們小年就是大大方方的乖寶寶，到哪兒都不怯場。”
兩父子笑笑鬧鬧地開始吃早餐，沒註意到樓上走下來個人，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站在那兒的，還是聞小年小腦袋轉來轉去的才發現。
“叔叔，你睡醒啦！”
聞因夏跟著轉頭，嘴角還銜著抹笑，發覺江衡在看自己，於是跟著說：“以為你還在睡，就沒有叫你。”
江衡身上的衣服有些皺皺巴巴的，實在不符合他平素一絲不茍的形象，硬邦邦地站在那兒，像是沒睡醒，又像是急著下來，頭發像是隨意抓了兩把，顯得有些淩亂。
聞因夏起初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認真一看，江衡的下巴上居然還掛著點兒沒擦幹凈的剃須泡。
“好……醒了……現在就來吃。”
聞因夏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結結巴巴地說話，但臉上的笑意沒改，表情十分自然，和平時無異，“那就過來一起吃吧。”
不是聞因夏的錯覺，從落座開始，對面和聞小年隔了一個座位的某人好像在一直盯著自己看。
聞因夏這次占據的是上邊兒的位置，確認過自己能露在外邊兒的皮膚都是沒有留下什麽可疑的痕跡的，絕對看不出什麽。
他裝作無事發生的本事也很爐火純青。
心裏越有鬼，面上就要越坦然，不過出乎意料的是，聞因夏能在對方看似又在觀察的目光中回視過去，江衡卻會控制不了有些刻意地錯開視線。
等聞因夏不看他了，餘光卻發現他又在盯著自己看。
“叔叔，你在看什麽呀？”
聞小年疑惑地轉頭看向江衡，江衡手上的叉子一抖，還好沒把上邊兒的小面包抖落下來。
“嘴唇。”
聞因夏發現這時候的江衡明顯是嘴比腦子快，剛說完，很明顯地就露出了後悔的神色。
“啊？”聞小年不解，歪著頭看他。
江衡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註意到兩人都在看他，卻兀自低下頭去盯餐盤。
臉側染上兩抹可疑的緋紅。
“小年的嘴唇長得很好看。”
突然得了誇獎，聞小年坐在椅子上害羞地扭來扭去，不好意思地開口，“叔叔你的也是。”
這兩人的嘴唇分明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倒是在商業互誇一樣。
聞因夏還沒開口，聞小年又繼續說：“不過爸爸的嘴唇最好看啦，小年想和爸爸的一樣。”
一大一小，同時盯向坐在對面的聞因夏。
的嘴唇。
聞因夏只能在心裏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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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思禮：弟，危險，直豆不？[憤怒]
小韞知：哥，直豆啦。[可憐]
小江衡：俺不直豆。[眼鏡]
小年寶：我就直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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