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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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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

周五清晨,程一凡像往常一樣,走進兒子的房間,準備叫他起床上學。程諾沒有像往日那樣聽到爸爸的話就馬上起床,反而哼哼唧唧的。程一凡覺得不妥,手剛觸碰到兒子的小腦袋,就感覺到一陣不正常的滾燙。

“諾諾?”程一凡心裏一緊,輕聲喚道。

程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澀,帶著哭腔:“爸爸,難受……”

程一凡立刻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高得嚇人。他二話不說,趕緊給兒子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五。他迅速給學校老師發了信息,然後抱起渾身發軟、蔫蔫的程諾,驅車直奔醫院。

醫院裏一番檢查,確診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發燒。拿了藥,做了物理降溫,程諾的體溫總算暫時降下來一些,但精神依舊萎靡不振。回到家,小家夥就懨懨地蜷縮在沙發上,抱著他最喜歡的小毯子,不說話,也不玩玩具,連平時最愛的動畫片都提不起興趣。

程一凡守著他,餵他喝水,哄他吃藥。下午,放心不下的程先生和程太太也趕了過來。爺爺奶奶圍著孫子,又是心疼又是逗弄,拿出新買的玩具,講著有趣的故事,可程諾只是擡了擡眼皮,依舊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小嘴巴撅得老高。

“諾諾,告訴奶奶,哪裏還不舒服嗎?”程太太溫柔地摸著他的頭。

程諾搖了搖頭,把臉埋進毯子裏。

“是不是想吃什麽好吃的?爺爺給你買。”程先生也湊過來。

程諾還是搖頭,情緒明顯十分低落。

“這孩子,到底怎麽了?燒不是退了些嗎?”程太太有些著急,看向程一凡。

程一凡看著兒子反常的樣子,心中也有些疑惑。發燒難受是肯定的,但程諾一向是個開朗的孩子,很少會這樣持續地情緒低落,問什麽都不說。

一家人輪番上陣,都未能撬開小家夥的嘴,只能幹著急。

第二天是周六,程諾的燒基本退了,但人還是沒什麽精神,坐在客廳地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著積木,依舊悶悶不樂。

上午十點多,程一平帶著周維嘉和周雨菲來了。家裏頓時熱鬧了一些。周維嘉試圖教程諾玩新的卡牌游戲,周雨菲也拿出自己的圖書想和表弟分享。

可程諾只是興致缺缺地看著,不怎麽參與。

程一平看著侄子這副模樣,心疼地把他攬到身邊,柔聲問:“諾諾,告訴姑媽,為什麽不開心呀?是不是還有哪裏不舒服?”

程諾靠在姑媽懷裏,擡起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點委屈的濕意,他小聲地、帶著濃濃的鼻音,終於吐露了心事:

“姑媽,我想姨姨了……”

他的聲音很小,清晰地傳入了程一凡的耳中。

姨姨?

程一平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程諾口中的“姨姨”,指的應該是淩夏薇。淩夏薇在程諾這裏一直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帶著親近依賴的稱呼——“姨姨”。

程一凡的心,像是被這只言片語輕輕撞了一下。他沒想到,兒子情緒低落的根源,竟然是想念淩夏薇。是因為生病了格外脆弱,想要那個總是安靜溫柔待他的姨姨的安慰嗎?

他看著兒子渴望又失落的小臉,沒有猶豫,立刻拿出手機,走到院子裏,撥通了林楚瀟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那邊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機場或車站。

“一凡?”林楚瀟的聲音傳來。

“楚瀟,在忙?”

“嗯,臨時有個緊急項目,得出差兩天,剛落地。怎麽了?是不是夏薇……”林楚瀟的語氣立刻緊張起來。

“不是不是,夏薇很好,你別擔心。”程一凡連忙解釋,“是諾諾,他昨天發燒了,現在燒退了,但情緒特別不好,問他也不說,剛才跟他姑媽說想‘姨姨’了。”他頓了頓,“你看,方不方便讓夏薇過來看看他?或者我帶諾諾過去?”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似乎是林楚瀟在跟身邊的人低聲交代什麽。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笑意和一絲如釋重負:“我跟夏薇說了。她說她馬上帶陶陶過去。我這邊忙完就盡快趕回去。”

“好,謝謝。”程一凡掛了電話,心中松了口氣,同時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滋味。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門鈴響了。

離門口最近的程一凡快步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淩夏薇,她手裏牽著林君陶。

她們的到來,立刻吸引了客廳裏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蔫蔫地靠在姑媽懷裏的程諾,在看到淩夏薇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了!但緊接著,那亮光迅速被巨大的委屈覆蓋,小小的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蓄滿了淚水。

他幾乎是立刻從程一平懷裏掙脫出來,光著小腳丫,像一只歸巢的雛鳥,踉踉蹌蹌地、飛快地撲向了淩夏薇,一頭紮進她懷裏,兩只小胳膊緊緊地抱住她的腿,把小臉深深埋進去,肩膀一抽一抽地,發出了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聲。

“姨姨……”

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充滿了全然的依賴和思念。

所有人都楞住了。

淩夏薇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的情感表達弄得怔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反應過來。她非常自然地彎下腰,動作輕柔地將程諾整個抱了起來。

程一凡則抱著陶陶站在旁邊,陶陶睜大眼睛看著程諾,眼裏顯然有些不解。

淩夏薇一只手抱著程諾,另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如同最溫柔的春風,在他耳邊低聲安撫著:“諾諾乖,不哭了,姨姨來了。聽說諾諾生病了,是不是很難受?現在好點了嗎?”

她把程諾抱到沙發邊坐下,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依舊耐心地、一遍遍地輕拍著他的背,用紙巾輕輕擦拭他臉上的淚水和鼻涕,低聲詢問著他生病的情況,告訴他生病了要勇敢,要多喝水……

程諾緊緊依偎在她懷裏,小手抓著她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安全的浮木。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回答著她的問題,在淩夏薇溫柔持續的安撫下,他那激動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哭聲止住了,只是偶爾還會委屈地抽搭一下,那雙大眼睛裏的陰霾,肉眼可見地開始消散。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完全平靜下來,甚至開始在淩夏薇懷裏扭動,小臉上重新露出了些許活潑的神色。

淩夏薇見他好了,便笑著指了指放在墻角的兒童籃球:“諾諾,你看,籃球在那裏,想不想去玩一會兒?出出汗,病就好得更快了。”

程諾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從她腿上滑下來,自己跑過去抱起籃球,高高興興地跑到院子裏去了。之前病懨懨的樣子一掃而空。

院子裏很快傳來了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聲和孩子跑動的腳步聲。

程一平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他們一家人哄了半天都沒用,淩夏薇一來,幾句話,一個擁抱,就輕易化解了孩子的心結。

過了一會兒,程諾玩得滿頭大汗。

淩夏薇自然地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幹凈毛巾,迎上去,細致地幫他擦拭著額頭和脖頸的汗水。她的動作熟練而溫柔,眼神專註。

程一凡拿著水杯,適時地遞到兒子嘴邊:“諾諾,喝點水。”

程諾就著爸爸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

早就掙紮著下地玩的小小林君陶,不知何時也抱著一個比自己腦袋還大的軟皮球,走到程諾旁邊,學著哥哥的樣子,笨拙地拍打著,像是在給他加油助威。

這幅畫面,和諧、自然、充滿了日常的溫情與默契。

站在稍遠處的程一平,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清晰地闖入了她的腦海——

他們,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湧起的是一股深沈的無奈和酸楚。

四個孩子在客廳內愉快地玩耍,程一凡和淩夏薇在旁邊坐著,一邊留意他們的情況,一邊聊天。

程一凡泡了一壺茶,隨時留意著淩夏薇面前茶杯的狀況,總是及時地給她斟滿。

淩夏薇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微笑。

他有點不好意思,問道:“是不是覺得喝得有點多了?”

淩夏薇笑道:“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

程一凡也笑:“從今賞心樂事,剩安排、酒令詩籌。”

淩夏薇喜歡辛棄疾,對他的詩詞十分了解,當下兩人就著這個話題越聊越愉快。

程一凡說:“他是個文武雙全的人,文能提筆安天下,”他沒有說下一句,只是看著淩夏薇微笑。

淩夏薇接上了:“武能上馬定乾坤。”

程一凡笑得咧開了嘴:“文人中武力值最強。”

淩夏薇也笑:“武人中最會寫詩。”

程一凡又說:“就是起名字太隨意了,看取辛家鐵柱。”他只是開玩笑,這個名字隨意中其實有著用心良苦,飽含家長對孩子的殷切期待。

兩個人相視而笑。

他們聊了很多,文學、音樂、藝術……

程一平從來沒有見過程一凡這種眉飛色舞松弛自如的樣子,心中喟嘆無限。

陶陶畢竟年紀最小,沒有哥哥姐姐們的好精力,她走過來看著淩夏薇。

程一凡將她抱在懷裏,她打了一個呵欠,很快就睡著了。

淩夏薇想接過陶陶,程一凡笑著搖頭,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抱著陶陶走進房間,輕手輕腳地將她放在諾諾以前睡的兒童床上,細心地蓋好被子。

淩夏薇陪了程諾一整天,晚上,等他睡著了,才打算帶陶陶離開。

陶陶睡醒了一覺,現在還是顯得很精神,她一直抱著一本繪本在看,笑得很開心。

大家都被她快樂的笑聲感染了,也跟著笑了起來。

程一凡看了看天色,決定自己送她們回家,卻被淩夏薇拒絕了。

淩夏薇說:“我們只是回附近的那個家,用不著送。”

程一凡卻很堅持。

大家都在旁邊幫腔,認為程一凡這樣做也是為了保障安全,淩夏薇只得同意。

於是,她開著車在前方,程一凡跟在後面。

到了家,淩夏薇直接將車開進了院子裏,程一凡將車停在大門外,自己走了進去。

直送著她們進了家門,亮了燈,淩夏薇朝他笑了一下,他才松了一口氣。

他不經意地瀏覽了一下他們的家。

程一凡發現,他的家講究實用性,林楚瀟和淩夏薇的家完全根據個人愛好裝飾,十分符合淩夏薇的性格。

他和陶陶說了“晚安”。

走出大門後,看著大門緩緩完全關閉,程一凡才離開。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程一凡停留了一會兒。

她的家裏一直亮著燈,兩層樓都是燈火通明,看起來很溫馨。

他終於發動了車子。

回到家,他先上樓看了程諾,發現兒子睡得很安穩,量了體溫,程諾已完全退燒,他這才放心。在程諾的房間坐了好一會兒,他幫兒子蓋好被子,想到程諾今天的行為,心中掠過一絲惆悵。

原來父親是兼不了母職的,甚至,可能連淩珊珊也沒有辦法給到程諾想要的關懷。他對淩夏薇的依賴,像一個亙古的未解之謎。

到了樓下,他才發現楊曉頤來了。

見到他,大家都安靜下來。

他對楊曉頤笑了一下,坐到她身邊。

程先生和程太太因為累了一天,很快就去休息了。

周維嘉和周雨菲已經被他們的父親接回家,程一平也打算回家了。

這時,楊曉頤突然說:“一凡,我在想,如果你覺得需要,我可以搬過來,和你們一起住一段時間。”

這話一出,不僅程一凡楞住了,連一旁的程一平也驚訝地看向她。

這是一個極其重大的承諾,意味著楊曉頤將深度介入程一凡的家庭生活,犧牲她的個人時間和空間,可能,還有名譽。

程一凡怔怔地看著楊曉頤,似乎一時無法消化她這句話的含義。

楊曉頤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很快穩住了心神,語氣變得更加堅定,也帶著一種澄清:“一凡,你別誤會。我這麽說,不是在逼你什麽,也不是要你承諾任何東西。”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程一平,最後重新落回程一凡臉上,眼神清澈而坦蕩,“我只是看到你現在這樣,又要忙工作,又要照顧諾諾,我只是想,或許能幫你分擔一些。照顧諾諾,處理些家務,讓你能稍微喘口氣。僅此而已。”

程一凡依舊沈默著。

楊曉頤和程一平都在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曉頤,”他終於開口,很誠懇地說:“你的心意,我真的很感激。但這樣對你不公平。我離過婚,帶著一個孩子,你就這樣跟我住在一起,別人會怎麽看你?”

楊曉頤微笑:“愛情本來就沒有公平可言。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我只在乎你怎麽看我。”她這句話,說得已經很直接了。

程一平在旁邊咳嗽一聲,打圓場道:“你們是不是可以先定下來?這樣一凡就不需要有道德負擔。”她看著楊曉頤,“曉頤,你別誤會,一凡一直是個道德衛士,他是希望可以名正言順地和你住在一起。”

她心中嘆息。淩夏薇是程一凡身邊伴侶永恒的敵人,楊曉頤那樣灑脫大方的一個人,聽到自己母親說起程諾對淩夏薇的依賴,程一凡和淩夏薇相談甚歡,終於也按捺不住了。

楊曉頤笑道:“我知道的。”她看著程一凡,臉有點紅,“或許可以像姐姐說的那樣,我們可以先訂婚。”

程一凡看了她很久,然後才說:“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他發現,自己這一生,可能都沒有主動的機會了。沒有人推他一把,他永遠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去做一件事。而他主動想去做一件事時,已經太遲了。這種命運,他似乎仍然擺脫不了。他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

“人生不是必須每件事都計算得清清楚楚的。”楊曉頤看進了他的眼睛裏,“我是個成熟理智的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值得我賭一把。”

程一凡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說:“好。”

楊曉頤聽到他的話,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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