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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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

楊曉頤很快便搬進了程一凡的家中,與他和程諾開始了共同生活。她和程一凡算是正式訂了婚,雖然沒有大肆宣揚,但親近的家人朋友都已知曉。

楊曉頤工作時間相對固定且不長,加之性格溫和耐心,漸漸地,接送程諾上學放學的任務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程一凡下班回到家,往往就能看到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兒子在一旁安靜地畫畫或者看繪本,一種平淡而有序的家庭氛圍悄然形成。

程一凡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似乎想用忙碌填滿某些空隙;楊曉頤則悉心打理著這個重新組合的家,用她的方式給予程諾母愛般的關懷;程諾在新的家庭結構中也慢慢適應,臉上重新有了屬於孩子的無憂無慮。

淩珊珊已經再次走進了婚姻。她偶爾會來看望程諾,帶些禮物,陪他玩一會兒。起初,程一凡和楊曉頤還有些擔心場面會尷尬,但出乎意料的是,淩珊珊和楊曉頤之間,竟然生出一種奇妙的融洽。

或許是因為都與程一凡的人生有過深刻的交集,或許是因為楊曉頤的知性與通透,也或許是淩珊珊在經歷傷痛後真正的釋然與成長,兩個女人坐在一起時,竟能像老朋友一樣聊起育兒經、生活瑣事,甚至是一些更深入的話題。

那個周末午後,淩珊珊來看程諾,和媽媽聊了一會兒後,程諾在自己房間裏拼積木。

楊曉頤泡了一壺花茶,和淩珊珊坐在客廳的休閑椅上聊天。

聊著聊著,淩珊珊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她輕輕攪動著杯中的花瓣,目光投向遠處,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她以一種“我有一個朋友”的常見開場白,緩緩講述了一個故事。

“我有一個朋友,”淩珊珊的聲音很平靜,“她當年,算是未婚先孕吧。那時候年輕,沖動,也很喜歡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呢,負責任,有擔當,知道她懷孕後,就和她結婚了。婚禮辦得很隆重,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頓了頓,抿了一口茶,繼續道:“可是,結婚後,我朋友才慢慢感覺到,她丈夫心裏,好像一直裝著另一個人。那個人,似乎是他年少時就認識的,像是一道白月光,印在他心裏,怎麽也抹不掉。他對我朋友很好,盡到了做丈夫和父親的所有責任,但那種好,更像是一種義務,一種程序化的付出。他的心,始終有一個角落,是封閉的,是她無論如何也走不進去的。”

淩珊珊的語氣裏帶著為朋友不平的唏噓:“你說,這對她公平嗎?她付出了真心,組建了家庭,生兒育女,卻始終得不到丈夫全部的愛。那個男人,既然選擇了結婚,為什麽不能徹底放下過去,好好對待眼前人?那個被他念念不忘的人,難道就那麽好,值得他記掛一輩子,甚至不惜傷害身邊最親近的人?”

她的敘述雖然用了“朋友”的名義,但程一凡恰好從書房出來倒水,站在客廳與廚房的連接處,將這番話清晰地聽入了耳中。他的腳步瞬間停滯,身體微微僵硬。他當然知道,淩珊珊口中的“朋友”就是她自己。那些他試圖掩埋、以為會隨著時間淡去的過往,被她用這樣一種方式平靜地揭開,帶著一種事過境遷後的審視,卻依然能在他心底激起強烈的震蕩。

然而,楊曉頤聽完,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她放下茶杯,眼神清澈而理性,聲音溫和,帶著一種穿透力:“珊珊姐,如果從你朋友的角度看,她確實是受了委屈,值得同情。但是……”她話鋒輕輕一轉,“如果換個角度,站在那個被‘念念不忘’的人的位置上看呢?”

程一凡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楊曉頤繼續說道:“那個被放在心裏記掛的人,聽起來似乎很幸運,被人如此長久地珍視。但細想一下,她難道不是最值得同情的那個嗎?”

“為什麽?”淩珊珊有些不解。

“因為,”楊曉頤的聲音很輕,“她是被放棄的那一個啊。”

“在那個男人面臨選擇的時候,他或許因為責任,或許因為現實,或許因為其他任何原因,最終選擇了你的朋友,組建了家庭。而那個被他記掛的人,無論是因為什麽,都成了被留在原地、被排除在他未來之外的人。她甚至可能對此一無所知,或者,知道了,也只能獨自承受這份無望的、遲來的深情。這份‘念念不忘’,對她而言,與其說是榮耀,不如說是一種持續的、無聲的折磨。她才是那個連選擇權都沒有,就被動承受了所有遺憾和後果的人。”

楊曉頤的目光平靜而深邃:“被愛,固然是美好的。但在一段現實的關系裏,被選擇,才是最終的結果,才是決定命運走向的關鍵。那個男人選擇了你的朋友,無論內心如何波瀾,他行動上的選擇,已經說明了一切。而被記住的那個人,再深刻,也終究是輸給了現實,成了他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一個符號。”

她這番從另一個視角出發的剖析,冷靜,客觀,甚至帶著一絲殘酷的清醒。

站在客廳陰影裏的程一凡,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震駭,僵立原地!

多年來,他一直沈浸在自己的遺憾、自己的求而不得、自己的默默守護裏。他為自己那份無法圓滿的情感而痛苦,也為對淩珊珊造成的傷害而愧疚。但他從未,從未如此清晰地,從淩夏薇的角度去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一直以為,記住,是一種深情。

卻從未想過,這種記住,對於那個被記住卻早已失去資格的人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負擔?一種彰顯著她被放棄命運的、溫柔的淩遲?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承受了最多遺憾的人。

卻從未想過,那個被他放在心底珍藏的人,或許才是真正承受了被選擇結果之外,所有無聲痛苦的人。

楊曉頤的話,剖開了他多年來自憐自傷的情感外殼,露出了裏面他不願面對的、關於選擇與後果的殘忍內核。

他以為過了這麽多年,這個秋天,他的生活終於趨於平靜,內心已經可以安放。沒想到,這一番看似隨意的閑談,卻在他心中掀起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刻、更顛覆性的波瀾。這秋意,對他而言,依舊是如此蕭瑟,帶著一種徹骨的、自省的涼意。

客廳裏,楊曉頤看著陷入沈思的淩珊珊,忽然半開玩笑地,用一種輕松的語氣問道:“珊珊姐,你說的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她問得隨意,眼神裏帶著一絲了然和探究。

淩珊珊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看向楊曉頤,臉上並沒有被戳穿的窘迫或悲傷,反而露出一個釋然又帶著點覆雜意味的笑容,她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不是,怎麽會是我呢?”

她否認了。

但她的否認,和她剛才那番真情實感的敘述,以及此刻這個過於平靜的笑容,結合在一起,卻顯得意味深長。

程一凡默默地退回了書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中一片混亂的轟鳴。楊曉頤的話語,淩珊珊的故事,像兩面鏡子,從不同的角度,照見了他那段自以為深刻卻或許只是自私的過往。

原來,在不同的角度下,同一段往事,竟有著如此迥異的模樣,承載著如此不同的重量。而他,困在自己的視角裏,竟然錯過了這麽多,也做錯了這麽多。

夜晚,程一凡獨自待在書房裏。淩珊珊和楊曉頤的對話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但最終,定格下來的,是關於淩夏薇的片段。

那個五年級夏天,趴在河湧邊,念出“月黑見漁燈,孤光一點螢”時,她側臉柔和的線條和亮晶晶的眼睛。

那個在圖書館驚鴻一瞥的身影。

那個在江邊暮色中,閉著眼睛傾聽江風,遺世獨立的瞬間。

還有那個她剪短了長發,以一副決然的新形象出現在家族聚會時,那份與過往告別的、清晰的決絕。

直到現在,她依然保持著那頭利落的短發,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某種新生。

這些回憶,如同潮水,在寂靜的夜裏反覆沖刷著他,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楚和無法排遣的悵惘,讓他不得安生。他到底,給她帶來過多少痛苦和傷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靜靜躺在書桌角落的書上。那本,“給薇薇”的書。它像一塊沈重的碑,銘刻著他年少時未曾送出的心意,也見證了他此後二十多年漫長而無聲的遺憾。

他拿起那本書,指尖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和歲月沈澱的重量。

這本書,一早應該在正確的人手裏。

這份遲到了二十多年的禮物,不能永遠塵封在陰暗的角落,成為他一個人無望的祭奠。它應該回歸到它原本打算去往的人手裏,為那段無疾而終的往事,畫上一個或許倉促、漫長、卻必須完成的句點。

他欠她一句道歉。為後來重逢後他因怯懦和誤會而造成的種種疏離與錯過,也為他內心深處那份曾對她造成過困擾的、無法宣之於口的關註。

可是,如果真的可以,他一點也不想向她道歉。道歉意味著某種虧欠和錯誤,他更加渴望他可以在她身邊悉心呵護她,讓他們的命運從相遇走向圓滿。

他對她那份始於年少、沈澱於歲月的情感,本身並不骯臟,也不錯誤。它只是生不逢時,命運弄人。甚至,不能責怪命運,根本就是他自己造成的遺憾。

命運並沒有虧待他,他們一次又一次的不期而遇,是命運一次又一次的垂憐,將她帶到他面前,因為他的懦弱和猶豫,一次又一次地錯過了和她走到一起的機會,讓自己期待的圓滿最終變成了遺憾。

是他的錯,才讓美夢,一再落空,終成泡影。

這些年來,他總是夢見,他們在海邊不期而遇的那晚,他不顧一切地留住了她,擁她入懷。

可惜,夢總歸是夢。

他拿起手機,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很久,仿佛在積蓄某種勇氣。

那十一個數字已經牢牢地刻在他的腦海裏,再也不能忘記,雖然他一次都沒有撥打過。

電話接通了,那邊傳來淩夏薇清淡的聲音:“你好。”

“是我,程一凡。”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幹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慎重,“你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想約你見一面。”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顯然,淩夏薇對於接到他的電話感到十分意外。這些年來,他們幾乎沒有私交,他更是從未主動給她打過電話。

“有什麽事嗎?”她問,聲音裏帶著謹慎。

“有點東西想交給你。”程一凡語氣誠懇,“在雜志社附近的那段江邊,可以嗎?”

又是一段短暫的沈默,似乎在權衡。最終,淩夏薇簡潔地回應:“好。下午三點。”

“謝謝。”程一凡掛斷電話,手心竟然微微沁出了汗。

翌日下午,秋日的陽光依舊慷慨地灑滿大地,這個城市的四季,多數時候都如此燦爛,充滿了看似無窮無盡的生機與活力。江面波光粼粼,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對岸的建築在晴空下輪廓分明。

程一凡提前到了約定地點,手裏緊緊握著那本用牛皮紙重新仔細包裹好的書。他站在江邊欄桿處,望著流淌的江水,心情覆雜難言。

三點整,淩夏薇準時出現。她走到他身邊,與他保持著一段禮貌而安全的距離。

程一凡轉過身,面對著她。千言萬語在喉頭翻滾,最終卻只化作最簡單直白的動作。他將手中那本保存了二十多年的書,雙手遞到了她面前。

牛皮紙的陳舊顏色,在明媚的陽光下格外顯眼。

淩夏薇的目光落在那個包裹上,當她的視線觸及那熟悉又陌生的、屬於少年程一凡的稚嫩筆跡——“給薇薇”時,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一絲極其細微的訝異掠過她沈靜的眼眸。她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一件東西。

她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看著那本書,像是在辨認一個來自遙遠過去的信物。

程一凡保持著遞出的姿勢,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很多年前就準備好了的。一直沒有機會送出去。”

淩夏薇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本輕飄飄卻又沈甸甸的書。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舊物,然後,緩緩地,開始拆解那已經脆弱不堪的牛皮紙包裝。

包裝散開,露出了那本小說的原本面貌。她翻開扉頁,看到了那句祝福,那個落款,以及那個清晰的日期。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猛烈地拉回到了二十年多前那個彌漫著梔子花香氣的夏天。河湧邊的燈光,合唱團的演出,那些朦朧而純粹的心事……

她久久地凝視著扉頁上的字跡,沒有說話。

然後,她合上書,擡起頭,目光越過江面,投向了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江風吹拂著她的短發,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平靜而遙遠,仿佛沈浸在了一段被時光塵封的記憶裏。

她就那樣站著,看著江水東流,久久沒有說話。

沒有問他為什麽現在才送來。

沒有追問這背後的曲折與原因。

也沒有流露出過多的驚訝或感動。

只是沈默。

這沈默,像這秋日午後的江水,表面平靜,內裏卻深不可測。它包容了二十多年的光陰,包容了所有未盡的言語、錯過的遺憾和無聲的告別。

程一凡站在她身邊,同樣沈默著。他知道,有些話,已經無需再說。這份遲到了太久的禮物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它將那份懸置了二十多年的心意,輕輕放下,也為他內心那片荒蕪的角落,帶來了一場遲來的、安靜的祭奠。

陽光依舊燦爛,江水依舊奔流。

他們並肩站在江邊,像兩棵安靜的樹,中間隔著無法逾越的時光與現實的洪流。一個完成了漫長的交付,一個接收了塵封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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