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天

關燈
新天

公司旗下一款新車推出市場後的某一天,程一凡到旗艦店給銷售人員講解相關技術事項後,在展示廳停留了一會兒,他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淩志高陪著一個打扮精致的中年女士在新車間瀏覽,舉止態度親昵。

銷售人員認真地給他們講解著,淩志高偶爾點一下頭。他身邊那位女士認真地傾聽。

淩志高也看到了他,輕輕頷首。

他們很快就離開。

周末,程一凡帶程諾去淩家,這天是程諾和媽媽團聚的日子。

淩珊珊和程諾到樓上休息的時候,程一凡準備離開了,淩太太送他出門。

程一凡猶豫了一下,問道:“伯父在家嗎?”

淩太太楞了一下,笑道:“他不在家。”

她默默地陪程一凡走到花園中。快走到門口時,她輕聲問道:“你知道了吧?”

程一凡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淩太太淡然微笑道:“他在外面,早就另有一個家。”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得程一凡耳畔嗡嗡作響。

“那個家,那個女人,給他生了一兒一女,”淩太太繼續說道,輕描淡寫,“男孩十五歲,女孩十二歲了。”

十五年!這意味著,在淩珊珊尚未成年的時候,淩志高就已經在婚姻之外,建立了另一個完整的家庭。這個秘密,在看似光鮮的家族表皮之下,默默地生長、蔓延了整整十五年!

淩太太看到他吃驚的神色,又是淡然一笑:“這件事,珊珊一早已經知道。”

程一凡沈默。剎那間,許多之前無法理解的事情,仿佛都找到了模糊的根源。

淩珊珊身上那種時而流露出的、與她的家境並不完全匹配的不安全感;她在愛情與婚姻中對他那種近乎執拗的依賴和控制欲;那些最終讓他漸行漸遠的試探……

她渴望一個絕對忠誠、絕對穩定的伴侶,一個與她父親截然相反的男人。所以當她遇到程一凡時,拼命地想抓住,用溫柔,用體貼,甚至可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生怕失去這來之不易的正常與安穩。

有時候,越是在乎一個人,就越會失去一個人。況且,他們給予彼此的,都不是對方真正想要的。

程一凡有些內疚,她想要的正常和安穩,事實上,他並沒有給到她。

淩太太輕聲說:“你一定在想,為什麽我不和他離婚?我對他確實有過怨恨,但也有感情,做一個失婚的婦人,不比做一個失敗的妻子更加讓我快樂,我不打算成全別人。”

程一凡不打算評判任何人的價值觀,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像淩太太說的,另一個選擇,不一定是更好的。

淩太太平靜地說:“我不需要同情,我知道自己的處境。我不會在意別人的眼光,承擔後果的人是我自己,別人沒有參與決策的資格。”

她有點唏噓:“本來以為珊珊的運氣會比我好,誰知道你們還是離婚了。”她看著程一凡,“感情的事情沒有辦法勉強,你們想得比我透徹,只希望你們以後都可以好好的,過好自己的生活。”

所有的光鮮亮麗下,可能都隱藏著千瘡百孔。但時間不會因為誰停留,即使面對再多的不堪,人還是要努力活下去。

她誠懇地說:“一凡,對不起。伯母沒有教好女兒,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珊珊看著溫柔,其實很執拗,我知道,她喜歡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你身上,她拼命想向大家證明她的婚姻幸福,結果適得其反。”

有些事情,旁觀者看得清清楚楚,卻無能為力。

“請你別怪她,她有她的苦衷。”

程一凡說:“伯母,請別這麽說,是我不好,是我的錯。”

淩太太淡淡一笑。都分開了,誰對誰錯已經沒有關系。

程一凡默默地離開了。

晚上,他在餐廳喝酒,等林楚瀟來到的時候,他已經微醺。

兄弟倆默默地喝著酒,林楚瀟只是小酌。

程一凡問他:“夏薇好嗎?”

他點頭,笑道:“最近她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脈,比以前難對付多了。現在一心想著要去上班,誰也困不住她。”

淩夏薇一直是一個清醒獨立的靈魂,她對人生有清晰的認識,再多的柔情蜜意可能也沒有辦法讓她迷醉。

程一凡輕聲道:“知足吧,別的別多想。”

林楚瀟啞然失笑:“我知道了。”又勸道,“別喝太多,你知道你醉酒的樣子有多嚇人。”

程一凡想了想,笑道:“我倒想醉一場,可惜我從來沒有醉過。”他的酒量不錯,這可能是天生的本領。其實他更想要其他的天賦,如果可以自由選擇就好了。

林楚瀟回憶著:“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喝酒嗎?”

那時在林家,林楚瀟偷偷拿了父親珍藏的酒,和程一凡小心翼翼地品嘗,喝了一瓶不夠,又拿一瓶。可惜他還是沒有鍛煉出酒量來。

那天,林先生回到家,看到兩個一身酒氣的大學一年級學生,不但沒有責難,還拿出了更好的酒,教導他們各種和酒有關的知識。後來他們上網一查,知道那天他們喝了多少錢進肚子,卻一無所獲,心存愧疚。

不過,愧疚歸愧疚,以後他們喝起林先生珍藏的酒來,是一點都不客氣,害得林先生抱怨連連,建議他們去喝水,免得浪費。

兄弟倆當時還哈哈大笑。

那樣的日子,也會過去。

程一凡吃著精致的菜肴,味同嚼蠟。

林楚瀟察言觀色:“不要背負別人的人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

程一凡微笑,又被他猜中了。其實他並沒有想過要背負別人的人生,他也背不動,他只是一時有些感慨而已,到了明天,他會將這些事情都拋諸腦後。

他的時間也很寶貴,只想為值得的事情浪費。現在開始,他會懂得關註自己多一點。

林楚瀟提議:“以後每個周末,讓諾諾來我們家,你可以去尋找你的新生活。”

這次,程一凡真是忍不住了。他笑道:“去你的,什麽新生活。”

林楚瀟咳嗽一聲:“你喜歡的新生活。”

他興致缺乏的樣子:“隨緣吧。”

他不敢說他不會再次走進婚姻,但也有可能,他遇不到那樣一個,讓他心甘情願走進婚姻的人。

這時,程諾打了視頻電話過來,好像很想念爸爸的樣子。他看到林楚瀟,低落的情緒一下子消失,興奮地問他:“姨丈,你什麽時候接我過去和陶陶一起玩?我想姨姨和陶陶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想到什麽就直說,一點都不照顧他父母的感受。

林楚瀟笑道:“只要你爸爸樂意,什麽時候都可以。”

程諾又問程一凡。

程一凡將球踢給林楚瀟:“只要你姨丈樂意,什麽時候都可以。”

林楚瀟爽快地笑道:“那就明天吧。”

程諾歡呼一聲,很快掛了電話。

程一凡無奈:“總有麻煩你們的時候,不必急在一時。”

“何必這樣狷介,大家都喜歡諾諾。”

程一凡想起自己兒子對淩夏薇的依賴,臉上浮現了笑容。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程一凡看到時間差不多了,提醒林楚瀟早點回家。

林楚瀟結了賬,幫他叫了代駕,兩個人在夜色中分別。

第二天下午,程一凡到淩家接程諾。

淩珊珊見到他,顯然有話想說。

程一凡靜靜地等她開口。

她有點遲疑,最終還是開口了。

“我最近遇到一個合適的人,可能會重新開始,想先跟你說一聲。”

程一凡笑了。他說:“這很好,不用特意跟我說。無論什麽時候,我都祝福你。”

淩珊珊也微笑,離婚後,他們反而像成了好朋友,有說有笑的。

她心中感慨。或許,不相愛有不相愛的好處,至少,現在他們還可以做朋友。

她問:“你呢?”

程一凡笑道:“隨緣吧。”

“我和諾諾說過了,他沒有意見,說只要我開心就很好。他還讓我放心,他會保護我的。是你教他這麽說的嗎?”

程諾現在就像是一個小小男子漢,很有擔當的樣子,讓她心感欣慰。

程一凡哪有這麽細心?不過,他知道兒子這些話是誰的教導。她總是那樣,默默地關心著她認為需要關心的人。

“現在我覺得自己懂事多了,再不會強求。”

她開始相信命運。受命運驅使的人生也沒有什麽不好,不用自己想太多,循著被推動的方向走,反正也會走到終點。

程一凡點頭。他和淩太太打了招呼,帶著程諾離開了。

他依言將程諾送到林楚瀟和淩夏薇的家,大家早就在等著他們了。

程一凡還是在淩夏薇受傷醒來後,第一次見到她。程諾給他的姨姨遞上了一束鮮花。

林楚瀟有點吃醋了,送花給她應該是他的專利。

程一凡連忙聲明:“這是諾諾送的花,與我無關。”

林楚瀟居然會變得這麽小氣,也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他的臉色這才松弛下來。

淩夏薇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反應過度有些異議。

林楚瀟笑著抱了她一下,走進廚房去煮飯。

淩夏薇和程一凡看著程諾給表妹讀繪本。小男孩很認真地講解著,也不管表妹是不是聽得懂。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隔著適當的距離。

淩夏薇見到他精神不錯的樣子,心中多少松了一口氣。

程一凡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臉上帶著微笑,問了她康覆的情況,覆查的情況,各種關於身體健康的情況。

淩夏薇一一作答,程一凡終於放下心來。林楚瀟說的“比從前難對付”,他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他們聊起了從前看過的書。

林楚瀟走了過來,在淩夏薇身邊坐下,笑問道:“在談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程一凡笑道:“往事。”

兩個人感情這麽深厚,林楚瀟居然還故意想找他麻煩,來而不往非君子也,他就是忍不住想刺激一下林楚瀟,順便幫他們促進感情。

林楚瀟揚了揚眉:“如夢如煙的往事?”他果然沈不住氣,一點都不像他自己。

程一凡也挑了挑眉:“請問,你現在是在吃醋嗎?”

林楚瀟楞了一下,開朗地笑道:“不是。”他看了一眼淩夏薇,“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我和夏薇有更多值得回味的往事。”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淩夏薇聽到他的話,臉都紅了,輕輕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笑得更大聲了,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肯放開。

淩夏薇有那麽一瞬間只想鉆到沙發底下,不用再面對他們。有時候林楚瀟會不分場合地表現他的熱情,她多次抗議無效,只得隨他去了。

程一凡笑了,順便將淩珊珊打算重新投入感情的事告訴了他們。

他們也為淩珊珊感到高興,能夠重新投入感情,證明她已經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陰影。

能夠重新開始總是好的,有的人一輩子也沒有辦法走出陰影。但願所有人都能明白,一次感情失敗,只能代表一次感情失敗。

林楚瀟又問他:“那你呢?”

程一凡笑道:“等有人看見我再說吧。”

林楚瀟看著他:“多出去走走,人家才看得見你。等是沒有用的。”

淩夏薇微笑。

林楚瀟問她:“你有什麽意見嗎?”語氣極之溫柔。

她笑道:“沒有。等風來,等春天來。”

程一凡很虛心地求教:“然後呢?”

林楚瀟笑道:“很多事情只需要一個策略:攻其不備、投其所好。”

他倒教起程一凡追求之道來,似乎自己十分有經驗。

淩夏薇看了他一眼。

他微笑:“某人當然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心思。”臉上露出一種甘之若飴的陶醉。

不用淩夏薇說他,程一凡就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擺出吾不欲觀之的姿態:“林楚瀟,你適可而止吧。你在單身人士面前秀恩愛,不是擺明要在我的傷口上撒鹽嗎?”

林楚瀟一點都不同情他:“不要戀戀傷口。如果你的傷口還未治愈那就太令我失望了。”

另一個人都已經開始新生活了。

程一凡無奈:“人家是為兄弟兩肋插刀,你倒好,插兄弟兩刀。”

林楚瀟大言不慚:“兄弟就是用來出賣的嘛。”

淩夏薇聽著他們大放厥詞,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個時候,程諾已經給陶陶講完一本繪本,兩個小孩睜大眼睛看著大人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林楚瀟這才想起他走出來的目的,他已經煮好了飯菜。

吃過晚飯後,程一凡叮囑了程諾幾句,有點不舍地離開。他們約定程諾在這裏過兩晚,他再來接程諾。

走到樓下,被盛夏的熱風一吹,他有點重返人間的感覺。

他擡頭看了一眼樓上透出來的燈光,依稀聽到孩子們的笑聲。

他也笑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