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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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程一凡的春天在冬天姍姍來遲。

那天,他帶著程諾回他的母校辦點事,之後去了一趟圖書館。

那座名家設計的建築在冬日的餘暉下閃閃發亮,程諾在建築前的水池旁停住了腳步,想看看水裏有沒有魚。結果讓他很失望。

遲早他會知道,不是所有的水裏都會有魚,正如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如人所願。

程一凡在旁邊的洋紫荊樹上摘下一塊樹葉,給他折了一只小兔子,他的小臉上才又露出了笑容。

在去食堂的路上,程諾倒著走路,給爸爸講他的小兔子是如何和小烏龜賽跑的。結果他不小心撞到了一個看著手機經過的女生。

程諾很乖巧,立即向她道歉:“姐姐,對不起。”

那女生聽到“姐姐”兩個字,馬上笑逐顏開,不僅沒有責怪的意思,還很客氣地說:“是我不好,沒有看到你。”

程一凡端著餐盤回到餐桌那邊時,程諾正在和旁邊的女生聊天。是剛才那個女生。

她看到程一凡,擡頭對他笑了一下。

程一凡留意著他們的談話,原來他們談論的是蝴蝶的一生。

蝴蝶是完全變態類昆蟲,它的成長過程需要經歷卵、幼蟲、蛹和成蟲四個階段,每一個階段都至關重要,影響著它能不能成為一只蝴蝶。

“一般蝴蝶的壽命很短,只有幾天;有些蝴蝶的壽命會有六個月,它們還會遷徙,小紅蛺蝶能飛越大海。”

她睜大眼睛:“你懂得很多呢。”

得到肯定的程諾很高興,他說:“蝴蝶是會飛的花朵。”

她有點驚訝:“這個比喻很恰當呢。”

程諾很驕傲:“這是我姨姨說的。”

淩夏薇曾經和他一起做過幼兒園作業,他在“演講與展示”中的演說內容就是“從毛毛蟲到蝴蝶”。

結果,程諾還要到了她的聯系方式。

程一凡有點不好意思,反倒是那個女生落落大方。

分別時,她說:“希望還有機會可以見到你們。”

程諾笑著和她揮手,將手中的樹葉小兔子送給了她。

她珍而重之地收下。

程一凡和楊曉頤的交往很順利。程諾一早就將父親和母親分開的信息告訴了她,她對此反應正常。

程一凡發現,他在感情上比較被動,因為他遇上的女生通常比較主動,只除了一個人,他求之不得的那個人。

像是宿命般,楊曉頤是大學講師,在外國語學院講授英語口語。

就有些方面來說,她是比淩珊珊更理想的對象。和程一凡年紀相仿的她思想成熟,為人十分穩重,最難得的是,她喜歡程諾。

他們每個周末都會約會,有時程諾會跟著一起去,有時不。沒有見到程諾時,楊曉頤還會有些失望。偶爾,程一凡有種錯覺,她喜歡的是程諾,而不是他。

不過,這樣似乎關系也不大。程一凡自覺也能接受。

楊曉頤對文學也相當喜愛,凡是程一凡看過的書,她似乎都看過,並且有自己的見解,兩個人不虞沒有話題。

程一凡再沒有刻意地做過什麽,這次,他成熟理智地談戀愛,沒有強求,沒有負擔。

一天,楊曉頤問他:“諾諾說的姨姨,似乎是個很有趣的人物呢。”

程一凡不知道兒子到底向她透露了多少自家的情況,笑而不語。

“照理,孩子不是應該更喜歡自己的母親嗎?”

程諾很少談起母親,最近一年,他和淩夏薇相處的時間,比和母親相處的時間要多。

程一凡將自己和林楚瀟及淩夏薇的關系說了一遍,籠統地說了自己和他們都是小學同學,林楚瀟是他這一生很重要的兄弟。

於是,楊曉頤笑著問他:“什麽時候帶我去見你的兄弟?”說完這句話,她的臉紅紅的。

一個周末晚上,他們約了林楚瀟和淩夏薇吃飯,因為淩夏薇要加班,地點約在雜志社附近。

淩夏薇在約定的時間準時出現,腳步匆匆。

程一凡和林楚瀟見到她時,都吃了一驚。

她帶著口罩,眼睛紅紅的,偶爾打一個噴嚏,驚天動地。

除下口罩後,她的鼻子通紅,精神萎靡,看起來有點憔悴。她沒有打扮過,和平時光彩照人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楊曉頤稍稍放下心來,眼前的女生看起來本來面目應該很清秀,但此刻實在是過於憔悴,沒有任何的威脅力。

林楚瀟是個精明人物,看到楊曉頤的表情,就猜到了淩夏薇的用意。

人和人之間,第一印象很重要,經此一役,日後淩夏薇再怎麽打扮也沒有用,在楊曉頤的認知裏,她就是一個沒有威脅的女生。

他放下心來,配合淩夏薇的用意,盡力烘托程一凡。

程一凡哪裏不知道他們的用意,只得苦笑。

但楊曉頤是一點都沒有察覺,淩夏薇不錯是思維清晰,但記憶力似乎有點不太好,反應能力似乎也有些不太好,她知道淩夏薇曾昏迷長達六個月的事,心中湧起了無限同情。

程一凡這才明白,林楚瀟說淩夏薇比以前難對付的意思。這哪裏只是打通了任督二脈,分明是脫胎換骨,換了是以前的淩夏薇,才不會為誰演戲。對於他們的心意,他不是不感動的。

飯局在相當友好的氣氛下結束,楊曉頤一直保持著笑意盈盈。

林楚瀟知道,從此他們都很安全了。

程一凡送楊曉頤回家的路上,她有點唏噓地說:“夏薇的鈍感力不錯,我想她絕對不會內耗。”

程一凡微笑。淩夏薇肯定不會內耗,但鈍感力和她能不能扯上關系,真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時間過去,他們無可避免地都改變了,變得更加成熟體貼,做事滴水不漏,讓身邊的人舒服。

有些記憶仿佛真是上輩子的事了。

回家的路上,淩夏薇還是在不停地打噴嚏,這突然的降溫讓她有點措手不及,所以她的萎靡也不完全是裝的。她一上車就閉目養神,回到公寓樓下的停車場,她還是沒有醒來。

林楚瀟心疼地抱著她。

泡了一個熱水澡後,她才稍微恢覆了一點精神。

這一晚,他們的女兒陶陶在爺爺奶奶家過夜,林楚明一早聲明,想侄女陪她過一晚。本來林楚瀟對妹妹是有點不放心的,但父母在女兒身邊,一定會好好看著她,所以,他放下心來,打算好好享受這難得的二人世界。

他打了視頻電話給父母,看到女兒熟睡的小臉孔,有點牽掛。不過眼前的妻子更加讓他心疼。才泡完澡,她就坐在電腦前看起稿子來。隔了一年才重新投入職場,她似乎很拼命。

她說:“下一期會有一個年夜飯的特輯。這個話題很多雜志都做過,但每一次,都覺得值得期待,衣食住行,這個‘食’,大家都喜歡,尤其是在春節這種日子,從食材的寓意,到不同地域的烹飪習俗,再到家族傳承的獨家菜譜……我覺得很有意思。” 她的眼眸中閃爍著久違的、屬於工作時的神采,“對我們中國人來說,春節這種團圓的日子,每一個看似微小的習俗,背後可能都藏著幾代人的記憶和情感。這些都值得被記錄下來,被保存,被回憶。”

他微笑著點頭:“這個主題很好,很有溫度。”他能感受到她對這份工作的熱愛,也支持她去做任何讓她感到充實和快樂的事情。

不過,看著她此刻認真工作的模樣,林楚瀟的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今晚聚餐時的場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想笑又強忍住的古怪表情。

這個晚上,淩夏薇不遺餘力地“降低”自己的形象分、試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人畜無害又有點傻氣的舊同學,她很成功,楊曉頤從一開始略帶審視到後來明顯放松、甚至被逗笑的表情,讓他和程一凡都很努力地忍住,才沒有笑場。

淩夏薇何曾這樣抹黑過自己?為了幫助楊曉頤消除可能存在的“威脅感”,她簡直作出了史上最大犧牲,用心良苦。現在程一凡可能已經在苦惱,要如何做才能還得起這個人情。

女生的想法,有時候真是奇怪又可愛。

林楚瀟心裏覺得好笑,明白她這麽做的必要性。他們都真心希望程一凡能夠走出過去的陰影,開始一段嶄新而順利的感情。

這次聚餐前,她特意和程諾通過電話,看來是聰明伶俐的諾諾提供了有用情報。聽說,這個戀愛對象,還是程諾幫自己的父親爭取到的。下次見到這個可愛的小孩,一定要好好獎勵他。

夜深了,淩夏薇依然沈浸在工作的世界裏,指尖在鍵盤上飛舞,似乎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橘黃色的臺燈光線勾勒出她纖細而專註的身影。林楚瀟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她。這種她重新充滿活力的樣子,是他過去一年多裏日夜祈求的景象。但此刻,看著她將所有註意力都給了工作,他心裏那點屬於丈夫的、想要被關註的情緒又開始悄悄冒頭。

他會想個辦法,把她的註意力吸引過來。

以前,他就很懂得這一招,像他說過的那樣,淩夏薇值得他付出更多的時間和心思。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電視機前,打開家庭影院的設備,在片庫裏略一搜尋,便找到了目標——那部有著她最喜歡的歌的電影。

他沒有開燈,也沒有放大音量,只是按下了播放鍵,然後調到了電影即將結束,那段悲壯的空戰之後,幸存的人重新開始生活,帶著悲傷與宿命感的旋律緩緩響起的時刻。

悠揚而深情的女聲吟唱,透過高品質的音箱,在寂靜的夜裏低回地流淌開來。

鍵盤敲擊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淩夏薇微微側耳,聆聽著從客廳另一邊傳來的、熟悉的旋律。

她放下手,轉過頭,目光望向昏暗的客廳那頭。

林楚瀟就站在光影交界處,沒有看她,只是仿佛隨意地聽著音樂,但那挺拔的背影裏,只差沒有直接寫上“我在等你”這幾個字。

淩夏薇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她怎麽會不懂他的小心思?如果她沒有配合,恐怕他會將他的行動升級。他一向是個不達到目的不罷休的人。

她保存了文檔,合上電腦,站起身,朝著那個故意制造氛圍的男人走去。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林楚瀟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但他沒有回頭,直到淩夏薇坐到他身邊,輕輕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自然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相擁著,在《There You'll Be》的旋律中,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她喃喃地說:“In my heart there will always be a place for you for all my life.”

電影從頭開始播放。

聽到某句對白,淩夏薇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問:“怎麽啦?”

“他說,聰明人會想辦法不讓戰爭發生。可是,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停止過戰爭。”戰爭是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事情,也是最大的資源浪費,而且,更讓人悲哀的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戰死的人,多數是尋常人家的兒子、兄弟,或許會得到一紙榮譽證書,卻給家人留下無盡傷痛。

淩夏薇是個徹底的無神論者,因為,那麽多人祈禱世界和平,世界依然存在戰爭。命運的主宰很不合格。

“所以一定要讓自己強大,保護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人和國家都一樣,要自己爭氣。”

“除非站在權力頂端,否則,個人的力量好像也沒有什麽用。重要關頭,為了國家和民族,人會去做一些其實並不想做的事。”

“那麽,做好自己,應該就足夠了吧。我們的人生,也不需要那麽大的課題。”

這是事實,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好處,過好自己的人生,就算功德圓滿。

他們安靜地繼續看電影。夜晚的溫度有點低,淩夏薇又接連打了幾個噴嚏。林楚瀟拉過毯子裹住兩個人,又低頭吻了她一下,才將註意力放在電視屏幕上。

看到某個片段,林楚瀟問淩夏薇:“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很久了,你會用什麽力度來愛我?”他之所以愛得這麽張揚,完全是因為她過於含蓄低調,想從她嘴裏聽到甜言蜜語,必須要說出口。否則,他只能做個怨夫。他才沒有這麽笨。

淩夏薇沒有猶豫:“Max Power。”

他將自己的臉靠在她的頭發上,在她耳邊呢喃著:“凡事留有餘地比較好。”每次都能從她這裏聽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真是沒有愛錯人。他又忍不住低了一下頭。

她反問:“你會不會留有餘地?”

“不會。”聲音極溫柔。

愛是全情投入,稍有猶豫,都不能稱之為愛。如果愛,就深愛;如果不愛,徹底走開。任何的優柔寡斷和糾纏不清都不會出現在他身上。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他笑了:“這句話可以這樣用嗎?”

“我說可以就可以。”

“不講道理。”

“我偶爾也會有想不講道理的時候。”

“我喜歡這種時候。”她似乎已被他感染,整個人在生活呈現出更大的活力。他喜歡這樣的她。

“真的嗎?”

“真的。你對我的人生都沒有什麽疑問,讓我有些郁悶。”

“很多人生問題的參考答案都是略,還是沒有疑問的好。”

說說笑笑間,幾乎長達三個小時的電影看完了。

淩夏薇像是完成任務似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完這部電影。”以前也偶爾看過幾眼,一看到時長,就打了退堂鼓。有人陪著一起看始終不一樣。

他有點意外:“那你是怎麽知道這首歌的?”

“舅舅喜歡流行音樂,我從他喜歡的歌裏,找到我喜歡的歌。”

“外公呢?”

“外公喜歡看書,《論語》,《七俠五義》,《兒女英雄傳》之類的。”

“外公喜歡音樂嗎?”

淩夏薇笑了:“外公有一個二胡,常常會拉,有點吵。”

“你呢?”

“我會幫忙擦松香。”

林楚瀟失笑:“這也是一項很了不起的本領。”

“一般二胡聽起來會有點悲傷,但很奇怪,演奏廣東民樂就不會,像《彩雲追月》,聽著只會覺得悠揚悅耳。”

“謝謝外公,把你教的這麽好。”

她的眼圈紅了。

他抱緊她,溫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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