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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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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

盛夏七月,烈日灼灼,蟬鳴聒噪。

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已經過去快一年。

淩夏薇恢覆情況非常理想。如今,她除了體力稍遜於常人,需要避免劇烈運動和過度勞累外,認知、語言、行動能力幾乎都已恢覆如初。額角那道淺淺的疤痕,被細碎的劉海巧妙遮掩,成了那場劫難留下的唯一可見印記,卻也讓她清秀的眉宇間多了一絲歷經生死後的沈靜與通透。

這天清晨,淩夏薇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中拿著一本新到的雜志,有些心不在焉。她擡起頭,看向正在給女兒梳頭的林楚瀟,輕聲開口:“楚瀟,我感覺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想,下周是不是可以回去上班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泠,只比以往多了幾分溫軟。

林楚瀟正笨拙卻又極其耐心地對付著女兒柔軟細碎的頭發,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擡起頭,看向淩夏薇。陽光勾勒著她恢覆血色的側臉,那雙沈靜的眼眸裏,重新燃起了對工作和外界生活的向往。

他放下手中的小梳子,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夏薇,我知道你惦記工作。”他的聲音很溫柔,眼神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但是醫生也說了,腦部損傷的恢覆需要時間,最忌操勞。這還不到半年,你再好好休養兩個月,等天氣涼快些,身體徹底養好了,再去上班,好不好?到時候我絕不攔你。”

他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後怕與珍視:“我不想你再有任何一點風險。”那場幾乎失去她的噩夢,至今仍時常在他深夜驚醒時清晰浮現。

淩夏薇看著他眼底深藏的憂慮,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是為她好,那份劫後餘生的恐懼,她也曾在他緊握的雙手中真切地感受過。她反手輕輕回握了他一下,點了點頭,妥協道:“好吧,聽你的。”

林楚瀟這才松了口氣,臉上重新漾開笑意,湊過去在她額頭輕輕印下一吻。旁邊已經梳好頭的林君陶眨著大眼睛,很可愛地學舌:“聽爸爸的!”

溫馨的晨間時光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林楚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程一凡。

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眉頭微微蹙起。“好,我知道了,你別著急,我馬上過去看看。嗯,放心,交給我。”

掛斷電話,他對淩夏薇解釋道:“是一凡。他在鄰市出差,一時回不來。程伯母不小心扭傷了腳,程伯父一個人要照顧她,又要看著諾諾,實在忙不過來。一凡不放心,讓我過去看看。”

淩夏薇聞言,臉上也露出關切的神色:“嚴重嗎?那你快去吧,看看有什麽能幫上忙的。”

“好,我去去就回。”林楚瀟起身,又叮囑了淩夏薇幾句,便匆匆出門了。

他驅車來到程家,果然看到程先生忙得團團轉。程太太腳踝腫著,靠在沙發上,行動不便,程諾雖然懂事,但畢竟是個活潑好動的孩子,程先生一邊要照顧老伴,一邊要看著孫子,還要準備午飯,確實分身乏術。

林楚瀟的到來如同及時雨。

他先是安撫了兩位老人家,陪程太太去了醫院,經醫生確認只是普通扭傷,並無大礙,需要靜養。回家後,他看著程先生疲憊的神色和程諾有些無所適從的樣子,心中一動,提出了一個建議:

“伯父,伯母,要不這樣,讓諾諾先去我那兒住兩天?夏薇和陶陶都在家,有保姆幫忙,諾諾過去也有個伴,你們可以輕松點,好好休息。”

程先生起初有些猶豫,覺得太麻煩他們。但看著妻子腫起的腳踝和自己確實有些力不從心,再加上程諾一聽可以去姨姨家和小妹妹玩,立刻眼巴巴地望著爺爺,程先生最終感激地答應了。

於是,林楚瀟便帶著小程諾回到了自己家。

程諾一進門,看到迎上來的淩夏薇和跟在她身後、蹦蹦跳跳的林君陶,立刻高興地跑了過去。

“姨姨!陶陶!”

淩夏薇微笑著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諾諾來了。”

已經一歲多的林君陶口齒清晰了許多,她仰著小臉,好奇地看著小表哥,脆生生地喊:“諾諾哥哥!”

程諾在這裏仿佛找到了新的樂園。淩夏薇會陪他看書,給他講故事,林楚瀟會帶他和陶陶在安全的游戲墊上玩積木。程諾雖然調皮,卻很有大哥哥的樣子,非常照顧小表妹,會把好吃的讓給她,玩玩具時也會讓著她。林君陶也很喜歡這個突然出現的哥哥,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後面。

程諾在林家過得開心極了,豐富的玩具,有趣的陪伴,還有可愛的小妹妹,幾乎讓他樂不思蜀,連晚上給爸爸視頻時,都興奮地講述著在白天的趣事,絲毫沒有想家的意思。

第三天,一個意外的驚喜解決了程家的困境——程一平一家從北方回來了,並且決定就此定居,方便照顧日漸年邁的父母和侄子。

程一平安置好行李,便根據父親給的地址,來到了林楚瀟和淩夏薇的家接程諾。

這是程一平第二次見到淩夏薇,依然印象深刻。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淩夏薇,臉上帶著清淺安靜的笑容,周身散發著一種令人無法忽略的、沈靜的書卷氣息。

她的家也和它的主人一樣,裝修簡潔雅致,沒有過多繁覆的裝飾,巨大的書架占據了一整面墻,上面擺滿了各類書籍,窗明幾凈,陽光充沛,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墨香和花草的清氣。

看著這樣的淩夏薇,看著她身處這樣的環境,程一平心中長久以來的那個疑問,終於有了清晰的答案。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弟弟程一凡會對這樣一個女子念念不忘,甚至在擁有了一段看似美滿的婚姻後,心底仍保留著那樣一個無法觸及的角落。

淩夏薇身上那種獨特的、安靜的、富含精神內核的氣質,與程一凡內斂深沈、註重精神世界的性格,有著一種天然的、深刻的契合。那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吸引,無關乎外貌,無關乎時間,甚至無關乎是否擁有。那是一種同類相認的共鳴,是開在幽谷中的蘭花,只有懂得的人,才能嗅到其深處的芬芳。

而她弟弟,恰巧就是那個懂得的人。只是命運弄人,讓他們在正確的時間相遇,卻未能走向圓滿的結局。

“一平姐。”淩夏薇微笑著招呼她,聲音溫和。

程一平收回思緒,也笑著回應,目光落在正和陶陶玩得不亦樂乎的侄子身上:“諾諾,姑媽來接你回家啦。”

程諾看到姑媽,先是高興,隨即小臉就垮了下來,跑過來抱住淩夏薇的腿,依依不舍地說:“姨姨,我不想走,我想再和陶陶玩幾天。”

淩夏薇蹲下身,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發,柔聲說:“諾諾乖,先跟姑媽回家。過幾天,姨姨再接你過來住,好不好?”

“真的嗎?”程諾眼睛一亮。

“真的。”淩夏薇肯定地點點頭。

得到了承諾,程諾這才勉強同意跟姑媽回家。他一步三回頭,不停地跟淩夏薇和林君陶揮手告別,直到被程一平牽著手走進電梯,還扒著電梯門框眼巴巴地望著。

淩夏薇和陶陶也站在門口,一直目送著他們,臉上帶著不舍。

程一平看到都有點於心不忍,差點想轉頭將他送回到淩夏薇面前。

送走了程一平和程諾,家裏瞬間安靜了不少。淩夏薇和女兒玩積木,搭房子,不停地為積木世界裏的一家三口建造新家,先是住一樓,然後二樓,後來三樓,住得高望得遠。那只小狗和小貓則永遠是好朋友,好到睡在同一張床上。那張床太小,兩只小動物委委屈屈地挨挨擠擠站著睡覺。

小女孩最喜歡堆砌空中樓閣,將各種不同的積木都聚集到一起,堆出神奇的建築。

下午,從公司回來的林楚瀟沒有聽到程諾的聲音,有那麽一瞬間的不習慣。林君陶沖過去親熱地叫“爸爸”,他笑了起來,抱著女兒去找淩夏薇,非要得到她的熱情擁抱後才肯罷休。

晚上,程家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程太太的腳已經好多了。她問程諾在姨姨家玩得開不開心。

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開心。”又看著才回到家不久的父親,“爸爸,姨姨說過幾天接我過去住,可以嗎?”他一臉的期待,眼睛裏出現了懇求。

程一凡點了點頭。這個世界上,林楚瀟和淩夏薇是他可以托孤的對象,他對他們最信任。

程諾得到父親的同意,高興得差點跳了起來。

他對表哥和表姐說:“姨姨家有很多書、很多玩具、很多零食,姨姨和姨丈也不會說‘這個不許看’、‘這個不許玩’,‘這個不許吃’。”言下之意,似乎對自己家裏的諸多規矩有點不滿意。

他的姑丈周卓宇笑道:“諾諾這麽快就被姨姨收服了,姨姨真了不起。”

程諾集合了父母的優點,既冷靜又活潑,其實是個有點調皮的小男孩,說句老實話,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

程一平笑道:“被姨姨收服也很正常,夏薇很懂得尊重小朋友,我見她跟諾諾說話時會蹲下來,很少有大人做得到這一點。”

程先生和程太太知道程諾對他的姨姨一直特別喜歡,雖然大家都不太明白他的這份依賴是因何而起,但早就習慣了。聽到淩夏薇對程諾這麽愛護,倒也很高興。他們對淩夏薇沒有什麽印象,因為她實在是太少出現在他們面前了。

程一平又問諾諾:“在姨姨家,晚上誰給你講睡前故事啊?”

程諾很高興地回答:“是姨姨。姨姨和爸爸一樣,都給我講《殺死一只知更鳥》。姨姨說,這本書還有延續,叫《守望之心》。”

程一凡心中微微觸動。這本書當年他們也一起看過,沒有想到現在她還會看。

他突然想起了書中的一句話:我想讓你見識一下什麽是真正的勇敢,而不要錯誤地認為一個人手握槍支就是勇敢。勇敢是:當你還未開始就已知道自己會輸,可你依然要去做,而且無論如何都要把它堅持到底。你很少能贏,但有時也會。

他不夠勇敢,所以,在命運的捉弄下,他沒有贏,輸得很徹底。

程一平很有興致:“哦,那這本《守望之心》說的是什麽故事啊?”

程諾難得靦腆地笑了起來。他不好意思地說:“姨姨說等我長大了,自己再看。”

大家都笑了起來,很快就說起了別的事情。

程諾聽著表哥表姐說起他們的新家,他們即將要入讀的學校,大家對新的學期都有期望,盼望著時間能夠盡快過去。

這個世界上,只有小朋友渴望時間飛逝,他們不知道,長大以後,要面對的,實在有太多了。長大後的他們才知道,慢慢長大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

程一凡明白淩夏薇的意思。

《守望之心》說的是成年人的故事。長大後的斯庫特面對的人和事還有環境都發生了變化,她仰望的人跌入了凡世,她能夠相信、可以依靠的,只有她自己。那時,她的哥哥傑姆已經不在了,兒時好友也遠離了,現實很殘忍,她被迫成長。

要如何解釋,才能讓一個才剛讀完幼兒園中班的小男孩明白,即使是在痛苦與迷惘中,仍然要堅守瀕臨崩塌的價值觀與信仰?

守望初心,成熟的成年人也未必做得到。

程一凡喜歡閱讀,文字給過他很多力量。

即使是成年後,他成了一個沈穩理智的工程師,明白生活是真實的,不應該存在幻想,文字還是給他塑造了一個美麗的世界。他喜歡這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有他想接近的人,一切都是圓滿的,沒有遺憾。

生活需要腳踏實地,但做夢,即使是成年人,也應該被允許天花亂墜。生活已經這樣艱難,沒有必要為難自己,剝奪這難得的慰藉。

睡前,程一凡給程諾讀那本書。

程諾很誠實,直言父親讀得不夠姨姨的好。

程一凡只好接受批評。

他想起淩夏薇。

那個對什麽都看似不關心的女子,其實是一個對世界充滿熱愛的人,懂得愛自己,將愛分給別人。

和她一起的人,到底會有多幸福?

無論一個人承不承認,都會明白,人和人是不同的,和不同的人一起生活,會有不同的收獲。人生就是這樣子的,不是得到,就是學到,永遠都有收獲,不管那個人是否需要。

程一凡頗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

成長需要付出代價,有時候,代價很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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