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希望

關燈
希望

除夕夜,是萬家燈火、闔家團圓的時刻。

程一凡家中,也擺上了豐盛的年夜飯,程諾穿著嶄新的紅色套裝,在爺爺奶奶的圍繞下,笑得燦爛。窗外,零星的煙花聲已經開始響起,預示著舊歲將除,新年將至。

晚飯在一種略顯刻意的熱鬧中結束。程一凡收拾著碗筷,程先生和程太太在客廳喝茶聊天,看著程諾玩新得到的玩具火車。

不久後,淩珊珊正想切點水果,卻聽到程一凡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足以讓客廳裏的每個人都聽清:

“爸,媽,珊珊,我今晚想去醫院一趟,陪陪楚瀟。”

這話一出,客廳裏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程先生、程太太都楞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理解的神色。他們知道林楚瀟和程一凡是從小到大的好兄弟,感情深厚。如今林楚瀟的妻子昏迷不醒,他獨自一人在醫院守著,這大過年的,確實孤寂淒涼。程一凡作為兄弟,想去陪伴,在情理之中。

程先生點了點頭,語氣溫和:“應該的。楚瀟這孩子,這段時間不容易。你去陪他說說話,開導開導他,別讓他一個人鉆牛角尖。”

程太太也附和道:“是啊,帶點吃的過去,就當是陪他守歲了。”

一直沈默的淩珊珊,猛地擡起了頭。她臉上強裝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委屈和長期壓抑後終於爆發的憤怒。

“我不同意!”她的聲音有些尖銳,打破了剛才那片刻的“理解”氛圍。

所有人都看向她。

淩珊珊胸口起伏著,她看著程一凡,眼神裏充滿了不被理解的痛苦和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今天是除夕!是團圓的日子!你應該在家裏,陪著諾諾,陪著爸媽,陪著我!”她的聲音帶著顫音,“我不希望我的丈夫,在這樣一個意義特殊的日子,不在我和兒子身邊,而是要去醫院!”

她無法接受,在這個象征著家庭圓滿的時刻,程一凡卻要為了別人,尤其是那個“別人”還是淩夏薇而離開。這仿佛是對他們這個家、對她這個妻子的一種無聲的否定和拋棄。

程一凡看著她激動的樣子,眉頭微蹙,但語氣依舊沒有什麽波瀾,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淡:“楚瀟現在需要人陪。我只是去陪兄弟,晚點就回來。”

這種近乎通知而非商量的語氣,徹底點燃了淩珊珊心中積壓已久的引信。

她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從餐桌旁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質問:“陪兄弟?程一凡,你真的是想去陪林楚瀟嗎?!還是你想去陪淩夏薇?!”

程先生和程太太徹底楞住了,完全沒料到兒媳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而且牽扯到了淩夏薇。

淩珊珊像是打開了閘門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指著程一凡,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聲音哽咽卻清晰地對著震驚的公婆,將她埋藏心底、日夜啃噬著她的秘密嘶喊了出來:

“你們知道嗎?他和淩夏薇!他們是小學五年級的同桌!這件事他瞞了我這麽多年!你們以為他為什麽對淩夏薇的事情那麽上心?為什麽她出事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就去輸血?因為他心裏從來就沒有放下過她!他一直對淩夏薇念念不忘!”

她的話語像一顆顆炸彈,炸得程家父母目瞪口呆,信息量太大,讓他們一時無法消化。

淩珊珊轉向程一凡,淚水漣漣,話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帶著被欺騙和忽視的痛楚:“程一凡!你摸著良心說!你顧及過我的感受嗎?淩夏薇是我的堂妹!是你最好朋友的妻子!你卻一直對她存著這樣的心思!你們之間,是不是還有我不知道的事?!”

最後這句話,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被背叛的絕望猜測。

客廳裏一片死寂。連懵懂的程諾都被媽媽激動的樣子嚇到,躲進了奶奶懷裏。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程一凡身上。

面對妻子泣血的指控和全家震驚、疑惑、審視的目光,程一凡的臉上,奇異地沒有出現任何被戳穿的慌亂或憤怒。

他異常平靜。

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或者說,是一種長久壓抑後終於無需再掩飾的疲憊與坦然。

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淩珊珊通紅的、充滿恨意的眼睛,聲音低沈,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沒有激動,沒有辯解,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冷靜:

“我和夏薇,從認識到現在,一直保持著應有的距離。”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足以讓淩珊珊,也讓所有聽到的人,感到無比震撼的話,

“我們之間,甚至連手都沒有碰過。”

空氣仿佛凝固了。

連抽泣的淩珊珊都僵住了。

沒有碰過手?

在這個開放的時代,在他們有著那樣一段前緣、後來又有著如此錯綜覆雜關系的情況下,他竟然說,他們連手都沒有碰過?

這比任何激烈的辯解或承認,都更具有沖擊力。它勾勒出的,是一種極致克制、發於情止於禮的、純粹到近乎悲壯的情感形態。

程一凡看著淩珊珊,看著她那由憤怒轉為錯愕、再由錯愕染上更深悲涼的臉,他繼續用那種平淡到殘忍的語氣說:

“我承認,我關註她,在意她。但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從未越界,也從未想過要破壞任何人的家庭,包括我自己的,也包括她的。”

他的坦誠,像一把雙刃劍,既澄清了事實,也徹底坐實了他心中那份長久的存在。

淩珊珊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她永遠無法觸及的荒原,一個更讓她心碎的問題,顫抖著從蒼白的唇間溢出:

“所以,程一凡,你是不是覺得很遺憾?”

她問出了那個一直橫亙在她心頭、讓她寢食難安的問題。

你是不是遺憾,當年沒能和她在一起?

你是不是遺憾,如今她近在咫尺,卻身份懸殊,倫理阻隔?

你是不是遺憾,你這份深刻的情感,永遠只能埋藏在黑暗裏,不見天日?

程一凡沈默了。

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在除夕夜溫暖的燈光下,在家人震驚而覆雜的目光中,在妻子絕望的註視下,以一種默認的姿態,承接了這個問題。

這無聲的默認,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具殺傷力。

它像一道最終的判決,宣告了淩珊珊在這場愛情爭奪戰中的徹底落敗——她贏得了婚姻,卻從未贏得過他完整的心。她與他朝夕相處,生兒育女,卻始終無法取代那個連手都未曾碰過、卻占據了他整個靈魂深處的少年幻影。

淩珊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程先生和程太太看著兒子,看著兒媳,再看看被嚇到的孫子,臉上充滿了無力與痛心。他們終於明白了,兒子婚姻中那份若有若無的隔閡從何而來,也明白了今晚這場爆發,並非偶然。

程一凡沒有再去看淩珊珊慘白的臉,也沒有理會父母覆雜的目光。他默默地轉過身,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外套和給林楚瀟帶的東西,徑直走向門口。

“我走了。”他低聲說,然後打開門,身影融入了外面零星響起煙花聲的、寒冷的除夕夜色中。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隔絕了屋內的溫暖,也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客廳裏,只剩下淩珊珊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哭聲,程諾被嚇到的啜泣,以及程家長輩沈重而無力的嘆息。這個除夕夜,註定無法團圓了。

除夕夜的醫院,比平日裏更加空曠和寂靜。走廊裏的燈光白得有些清冷,只有值班護士站還亮著燈,偶爾有醫護人員輕步走過。遠處的城市傳來隱約的鞭炮聲,更反襯出這裏的孤寂。

程一凡提著保溫盒和一個裝有精致零食水果的袋子,走到那間熟悉的病房外。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驅散從家中帶出來的那份沈重寒意,然後才輕輕推開了門。

門內的景象,與他預想的悲戚沈悶有些不同。

病房裏開著溫暖的床頭燈,窗臺上擺放著一盆開得正盛的蝴蝶蘭,粉色花朵散發著清雅的香氣,墻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福”字,筆畫遒勁且充滿誠意。這顯然是淩夏薇雜志社那些細心同事的手筆,她們在用這種方式,為這個被困在病榻上的夥伴,也為守在這裏的林楚瀟,營造一絲屬於節日的、微弱的暖意。

陪護床旁邊的櫃子上,擺放著精致的果籃和糖果盒。

林楚瀟剛剛洗漱過,換上了一身幹凈的深灰色家居服,頭發還帶著些許濕氣。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枯坐在椅子上,而是側身坐在淩夏薇的病床邊,背靠著床頭,手裏拿著一本封面有些磨損的舊書。

他正用低沈而柔和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著。程一凡駐足傾聽,那熟悉的句子讓他微微一怔——是《綠山墻的安妮》。那個一頭紅發、充滿想象力、永遠對生活懷抱熱情的孤女安妮·雪莉的故事。這本書,是他們那個年紀很多人都讀過的經典,程一凡記得,淩夏薇似乎也格外喜歡。

林楚瀟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耐心,仿佛不是在朗讀,而是在進行一場跨越昏迷屏障的交談。床上的淩夏薇依舊安靜地閉著眼睛,面容蒼白,但在這溫暖的燈光和輕柔的朗讀聲中,她仿佛真的只是睡著了。

聽到門口的動靜,林楚瀟擡起頭,看到是程一凡,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進來,並用眼神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來了。”林楚瀟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比起前段時日死氣沈沈的絕望,今天他的眉宇間似乎舒展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希望的光亮。

程一凡將帶來的東西放在一旁,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淩夏薇臉上片刻,才轉向林楚瀟:“今天怎麽樣?”

林楚瀟合上書,輕輕放在淩夏薇的枕邊,像是讓她也能“聽”到。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又透著一絲振奮:“醫生早上來看過,說她的生命體征比之前更穩定了一些,雖然還沒醒,但她的求生意志很強。”他看向淩夏薇,眼神溫柔而覆雜,“醫生說,受了這麽重的傷,能挺過來,並且情況沒有惡化,本身就是一個奇跡。是她自己在努力想活下來。”

他頓了頓,重覆了一遍醫生的話,也像是在對自己強調:“這種頑強的意志,值得期待。”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連日來厚重的陰霾,也解釋了為何林楚瀟今天的精神狀態會有所不同。在無盡的等待中,任何一點積極的訊號,都足以成為支撐下去的強大力量。

程一凡默默地點了點頭,心中也為之稍稍一松。他將帶來的保溫盒推過去:“家裏包的餃子,還熱著,趁熱吃點。”

“謝了。”林楚瀟沒有客氣,接過保溫盒,沒有打開。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沈默,這沈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歷經風波後、無需多言的默契。

過了一會兒,林楚瀟像是想起了什麽,目光在程一凡和淩夏薇之間轉了轉,忽然開口,語氣帶著點試圖活躍氣氛的輕松:“說起來,一凡,你和夏薇做同桌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是不是也像安妮一樣,腦子裏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程一凡楞了一下,隨即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遙遠回憶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沈睡的淩夏薇,仿佛在征詢她的“同意”,然後才緩緩說道:“她啊,剛開始的時候話不多,很安靜。但看的書很多,懂的也很多。有時候老師提問,她回答的角度總是很特別……”他回憶起那個趴在河湧邊念詩的側影,聲音低沈了下去,“和安妮一樣,心裏有自己的一個世界。”

後來,他們熟了,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題,整個課間都飄著他們的笑聲。程一凡從來沒有和任何人這麽投契過,以至後來,他們驟然分開了,無論時光匆匆流逝多少年,他依然記得當時她的笑容是如何的燦爛。

林楚瀟饒有興致地聽著,也加入了回憶的行列,笑著說:“那我這個六年級才和你做同桌的,豈不是虧了?沒看到你們五年級的‘精彩’。”

程一凡也笑了笑,氣氛變得輕松了些。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說起他們各自與淩夏薇以及與彼此做同桌時的趣事。那些青澀的、笨拙的、如今想來令人莞爾的少年往事,在這間安靜的病房裏緩緩流淌,像一部無聲的老電影,為沈睡的人放映著。

說到後來,程一凡看著淩夏薇沈靜的睡顏,心中那份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在這特殊的氛圍和眼前這個特殊的聽眾面前,竟有了一絲宣洩的沖動。他沈默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林楚瀟,用一種近乎坦然的語氣,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不過,說起來,我還是比較喜歡五年級的那個同桌。”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甚至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它清晰地越過了普通同學或朋友妻的界限,直接指向了那份他從未宣之於口、卻深刻影響了他人生的情感。

林楚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顯然沒有料到程一凡會如此不加掩飾。他看向程一凡,眼神裏充滿了驚訝,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波動。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

出乎意料的是,林楚瀟臉上的驚訝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退讓的、帶著強大自信和占有欲的笑容。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迎上程一凡的視線,語氣堅定,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得意:

“是嗎?那真可惜。”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我倒是覺得,她現在這個‘同桌’的位置,更適合我。而且,我更加樂意,由我來當這個‘同桌’。”

他沒有否認程一凡的“喜歡”,而是用一種更強勢、更確鑿的姿態,宣告了自己當下的、無可撼動的所有權和幸福感。

這直白的“宣示”,沒有引發任何沖突的火花。

相反,程一凡看著林楚瀟那副毫不掩飾的、帶著點幼稚炫耀的表情,先是楞了一下,隨即,一種混合著釋然、苦澀、卻又真心為淩夏薇感到欣慰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林楚瀟看著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男人,在這間飄著蝴蝶蘭花香的除夕夜病房裏,因為同一個女人,進行了一場無聲的交鋒,最終卻化作了一場心照不宣的、爽朗而覆雜的大笑。

那笑聲,驅散了病房裏最後一絲陰郁,也仿佛帶著某種力量,輕輕地、溫柔地,試圖喚醒那個沈睡在綠山墻夢境中的女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