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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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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除夕的夜色,在窗外的喧囂聲漸次零星、最終歸於沈寂中,緩緩褪去。醫院病房裏,時間仿佛失去了流速,只有心電監護儀那規律不變的滴答聲,丈量著守夜人的焦灼與希望。

林楚瀟一個人守在這片被燈光籠罩的孤島上。後半夜,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他睡在陪伴床上,不知何時,陷入了淺眠。他的手依舊習慣性地握著淩夏薇沒有輸液的那只手,仿佛這是連接他與她世界的唯一紐帶。

清晨的第一縷熹微晨光,悄無聲息地透過窗簾的縫隙,小心翼翼地探入病房,驅散了角落的黑暗,溫柔地灑在淩夏薇蒼白的臉上。

林楚瀟睡得並不沈,一種長期處於緊張狀態下的本能,讓他在天光微亮時便醒了過來。他下意識地第一時間看向病床上的淩夏薇,習慣性地去感受她手心的溫度,去確認她平穩的呼吸。

就在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瞬間——

他感覺到,自己掌心中,那只一直柔軟無力、任由他握著的手,那纖細的、冰涼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真的,只是極其輕微的一下。像蝴蝶翅膀拂過花瓣,像微風撩動蛛絲,微弱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林楚瀟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他所有的睡意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他猛地坐直身體,眼睛死死地盯住淩夏薇的手,心臟狂跳得快要沖出胸腔,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絲聲響就會驚走這期盼了太久太久的奇跡。

他不敢動,不敢出聲,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感受。

一秒,兩秒……

就在他幾乎要以為那真的是自己的幻覺時,那只在他掌心中的手,食指,又輕輕地、無比清晰地,蜷縮了一下!這一次,動作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

不是錯覺!

“夏薇?!”林楚瀟的聲音是破碎的,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無法抑制的恐懼,他幾乎是撲到床前,顫抖著呼喚她的名字,“夏薇!你聽到了嗎?夏薇!”

幾乎是同時,他看到淩夏薇那濃密的長睫毛,也開始微微顫動起來,仿佛掙紮著要擺脫沈重的束縛。她的眉頭蹙了一下,似乎對光線和聲音有了反應。

“醫生!醫生!!!”林楚瀟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轉身,瘋了一般沖出病房,在空曠的走廊裏發出嘶啞而急切的呼喊。

值班醫生和護士很快被這動靜驚動,快步跑了過來。

“醫生!她動了!她的手動了!她眼睛也在動!”林楚瀟抓住醫生的胳膊,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混合著這六個月來的所有絕望、堅守、恐懼和此刻噴薄而出的希望。

醫生保持著職業的冷靜,但眼神中也閃過一絲振奮。他迅速上前,拿出小手電檢查淩夏薇的瞳孔對光反射,同時輕聲呼喚她的名字,並用手輕輕拍打她的肩膀:“淩夏薇?淩夏薇,能聽到我說話嗎?如果能聽到,就試著動動你的手指。”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住淩夏薇的手。

在令人窒息的幾秒鐘等待後,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那只擱在白色床單上的、瘦削的手,無名指和小指,極其緩慢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向上擡了擡!

“動了!她又動了!”護士驚喜地低呼。

緊接著,更讓人欣喜若狂的一幕出現了——淩夏薇那緊閉了整整六個月的眼瞼,開始更加劇烈地顫動,仿佛在與沈重的眼皮進行一場艱難的抗爭。終於,在所有人的註視下,那雙眼睛,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睜開了!

起初,她的眼神是渙散的、迷茫的,沒有焦點,仿佛隔著一層濃霧,無法適應光線,又迅速虛弱地閉上。但在醫生持續的呼喚和刺激下,她再次努力地,一點點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目光雖然依舊虛弱,卻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意識。她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後,視線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移動,最終,落在了床邊那個哭得像個孩子、緊緊握著她的手、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男人臉上。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辨認,在回憶。

然後,在那張蒼白憔悴卻依舊清秀的臉上,嘴角極其艱難地、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一個幾乎看不見弧度,卻真實存在的笑容。

像沖破厚重烏雲的第一縷陽光,像荒蕪沙漠中驟然綻放的細小花朵。

這一笑,瞬間擊潰了林楚瀟所有的防線。他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將臉埋在她頸窩旁的被子裏,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了這六個月來第一次、壓抑到極致後終於釋放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哭聲。那哭聲裏,是失而覆得的狂喜,是這漫長煎熬後終於看到曙光的崩潰,是所有沈重壓力得到宣洩的痛哭流涕。

這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了。

淩夏薇醒了。

在昏迷了整整六個月之後,她奇跡般地,掙脫了死神的擁抱,重新回到了這個充滿愛和牽掛的人世間。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通過電話,瞬間傳遍了兩個家庭。

林家、淩家,所有在這六個月裏備受煎熬的親人們,在聽到這個消息的剎那,無不欣喜若狂,激動落淚。電話那頭傳來的,是語無倫次的確認和無法抑制的抽泣聲。

狂喜之後,醫生給出了冷靜而專業的建議。淩夏薇雖然蘇醒,但身體極度虛弱,腦部損傷需要漫長的時間恢覆,此刻的她精神脆弱,需要絕對安靜的休養環境,不宜受到過多外界刺激和情緒波動。為了避免探視帶來的興奮、哭泣等可能影響她病情穩定的因素,醫生堅決地拒絕了除最直系親屬外的其他家人前來探視的請求。

最終,經過溝通,被允許進入病房的,只有林楚瀟,以及帶著小寶貝前來、希望能以親情呼喚促進她恢覆的林先生和林太太,還有作為親生父母、憂心如焚的淩志遠和夏舒儀。

至於其他人,都只能強忍著內心的激動和渴望,接到通知,暫時不能前往醫院探訪。

他們被要求等待,等待淩夏薇的身體和神經變得更加穩定,能夠承受更多的外界接觸。

於是,在那間迎來了曙光的病房外,是更多被喜悅和焦慮交織著的、翹首以盼的心。但無論如何,最艱難的一關已經闖過。希望,如同窗外越來越明亮的晨光,終於真真切切地,照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時間在精心的治療和溫暖的守護中,平穩地滑入了初夏。距離淩夏薇奇跡般蘇醒,又過去了兩個多月。這兩個多月裏,在林楚瀟無微不至的陪伴和醫生專業的康覆指導下,她的恢覆速度快得令人驚喜。

起初是虛弱的吞咽,需要人攙扶才能勉強坐起,說幾句話就氣喘籲籲。漸漸地,她可以自己拿著小勺吃飯,能在林楚瀟的扶持下在病房裏緩慢行走,眼神也一天比一天清明,雖然記憶還有些混亂和缺失,尤其是關於受傷前後的細節,但認知能力和邏輯思維正在逐步重建。她開始能認出更多的人,能進行更長時間的交談,臉上也重新有了血色。

她就像一株經歷過嚴冬摧殘、瀕臨枯萎的植物,在春日暖陽和甘霖的滋潤下,頑強地抽出了新芽,舒展著枝葉,努力向著生命的光亮生長。

終於,在一個陽光明媚、微風和煦的早晨,主治醫生在進行了最後一次全面檢查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對緊張等待結果的林楚瀟和淩夏薇宣布:“恢覆情況非常好,超出預期。可以出院了,回家進行後續的康覆休養,定期回來覆查就好。”

“出院”這兩個字,如同天籟。

林楚瀟站在那裏,聽著醫生的話,看著坐在床邊、穿著幹凈病號服、氣色明顯好了很多的淩夏薇,眼眶毫無預兆地再次紅了。這一次,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喜悅、是感慨、是這長達八個月煉獄般煎熬終於結束的巨大解脫。他背過身去,肩膀微微抽動,努力想平覆情緒,但那滾燙的淚水還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淩夏薇看著他寬闊卻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背影,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漸漸恢覆神采的眼睛,溫柔而堅定地看著他。

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沒有通知任何親友,選擇了安靜地離開,如同他們這八個月來,安靜地、艱難地抗爭一樣。

林先生親自開車來接。他穿著熨帖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沈穩,但握著方向盤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激動。林太太則在家裏緊張地張羅著,準備迎接兒媳歸來。

林楚瀟細心地為淩夏薇穿上舒適的軟底鞋,為她披上一件薄薄的開衫,然後,用一個極其輕柔的姿勢,將她打橫抱起。

淩夏薇微微一驚,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低聲道:“我可以自己走……”

“別動,”林楚瀟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他低頭看著她,眼神裏是失而覆得的珍視,“讓我抱你出去。這條路,我們走了太久,讓我抱著你,穩穩地走出去。”

淩夏薇不再堅持,將頭輕輕靠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而稍快的心跳,感受著他步伐的穩健,心中被一種極大的安全感包圍。醫院長長的走廊,消毒水的氣味,終於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坐進車子的後座,林楚瀟依舊沒有松開她,而是用一條柔軟的薄毯蓋在她腿上,然後緊緊地將她擁在懷裏,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再也不分離。淩夏薇順從地依偎著他,感受著窗外久違的、流動的城市風景,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先生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相擁的兒子兒媳,眼中也閃過一絲水光,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車子開得更加平穩。

車子駛入熟悉的小區,停在公寓樓下。林楚瀟依舊抱著淩夏薇,穩步走進電梯,走向那個他們共同構築的家。

推開家門,撲面而來的是一陣清淡雅致的花香。客廳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窗明幾凈,陽臺上的綠植郁郁蔥蔥。林太太和林楚明正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口等著他們,兩人都極力克制著情緒,但通紅的眼圈洩露了一切。

在她們身邊,擺放著兩輛兒童車。

一輛裏面,坐著已經一歲多的林君陽,他正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進來的大人。另一輛裏,則是他們一歲的女兒林君陶,小家夥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麽,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

看到淩夏薇被林楚瀟抱進來,林君陽的小嘴立刻動了動,經過林楚明這段時間有意識的教導,他清晰地、帶著點奶音地喊了出來:“舅媽!”

他似乎還記得這個常常溫柔看著他的舅媽,掙紮著小身子就想從兒童車裏出來,張開小胳膊想讓淩夏薇抱。

淩夏薇看著這個活潑的小外甥,臉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溫柔而略帶虛弱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破冰的春水,瞬間點亮了她依舊清瘦的面容。

林楚明連忙上前,輕輕按住兒子,柔聲哄道:“陽陽乖,舅媽剛回來,身體還沒好,不能抱你,我們等等再和舅媽玩,好不好?”

小君陽很懂事,雖然有點失望,但也不再掙紮,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淩夏薇。

另一邊兒童車裏的林君陶,在看到淩夏薇的瞬間,那雙酷似母親的大眼睛眨了眨,仿佛認出了這個消失了很久、卻又存在於血脈深處的熟悉氣息。她不再理會手裏的玩具,伸出兩只小胖手,朝著淩夏薇的方向,嘴裏發出“媽……媽……”的急切又有些模糊的聲音,小身體也向前傾著,明確地表達著要媽媽抱的願望。

淩夏薇的心瞬間被女兒的呼喚擊中了。她掙紮著想從林楚瀟懷裏下來,想去抱抱這個她虧欠了太多陪伴的女兒。

林楚瀟感受到了她的意圖,他輕輕放下她,一起走到了女兒的兒童車前。他俯下身,極其熟練而溫柔地將女兒林君陶抱了起來,然後,他將淩夏薇緊緊地、穩穩地擁在了自己寬闊的懷抱裏。

小小的林君陶一到媽媽身邊,就伸出小胖手,好奇地摸了摸淩夏薇的臉,然後滿足地將小腦袋靠在了媽媽的肩膀上,發出了舒服的哼哼聲。

淩夏薇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環住女兒柔軟的小身體,將臉頰貼在女兒帶著奶香的、溫軟的頭發上,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這遲來的、失而覆得的擁抱。林楚瀟則將她們母女二人更緊地擁住。

一家三口,終於真真切切地、完整地偎依在了一起。

這溫馨圓滿的一幕,讓站在一旁的林太太和林楚明再也忍不住,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但這一次,她們的嘴角,卻是高高揚起的,那是喜悅的淚水,是欣慰的淚水,是看到歷經磨難後,幸福終於歸位的激動淚水。

就連坐在兒童車裏的林君陽,也似乎被這氣氛感染,咧開小嘴,露出了一個只有幾顆牙齒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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