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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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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

到了醫院,淩瓏停好車,手裏提著裝滿嬰兒用品的手提包,林楚瀟小心翼翼地抱著已經熟睡的女兒,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向那間熟悉的病房。

推開病房門,裏面的景象與往日並無不同。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像是為沈睡之人敲打的永恒節拍。淩夏薇依舊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鼻息輕淺,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不願醒來的長夢。

林先生和林太太正站在床邊,低聲與兩位前來探視的女生道別。那兩位是淩夏薇雜志社的同事,一位是和她同期進入雜志社、關系要好的編輯,另一位是部門裏活潑開朗的年輕實習生。雜志社的同事幾乎每天都會抽空過來,有時帶來新一期的雜志,有時只是坐下來,絮絮叨叨地跟淩夏薇說說社裏的趣聞,哪個作者又拖稿了,哪個專欄反響特別好,或者抱怨一下食堂的菜式依舊難吃……她們固執地相信,這些她熟悉和熱愛的工作點滴,或許能像一縷微光,穿透沈沈的黑暗,將她喚醒。

“放心吧,叔叔阿姨,我們會常來的。”那位年長些的編輯輕聲說著,目光憐惜地掠過病床上好友沈靜的睡顏,“等夏薇醒了,社裏還有一大堆的事情等著她呢,可不能讓她偷懶這麽久。”

林太太紅著眼圈,連連道謝:“謝謝你們,總是這麽惦記著她。”

送走了雜志社的同事,病房裏暫時安靜下來。

林楚瀟抱著女兒,走到病床邊,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將女兒輕輕放在床上,讓那張粉嫩嫩、帶著奶香氣的小臉,湊近淩夏薇蒼白的面頰。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這種方式,讓女兒陪伴著媽媽。

陽光透過窗戶,正好落在這一大一小、一睡一醒的母女身上,勾勒出一幅靜止卻充滿無聲呼喚的畫面。女兒均勻的呼吸輕輕拂過母親冰涼的臉頰,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最純粹的靠近。

林楚瀟在旁邊保持著守護的姿勢,靜靜地站了很久。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妻子,多想她能此刻睜開眼,看看他們的女兒,看看這個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如今已在咿呀學語的小生命。

過了一會兒,林先生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低聲道:“楚瀟,時間不早了,我們帶寶寶先回去,她該喝奶了。”

林楚瀟這才直起身,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不舍與眷戀。他又深深地看了淩夏薇一眼,才萬般不舍地將女兒遞給了母親。林太太接過孫女,小心地抱在懷裏,同樣心疼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兒媳,又擔憂地看了看兒子那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最終轉過身去。

“我們走了,你自己也註意休息,別硬撐。”林先生最後叮囑了一句,便和妻子抱著孫女,步履略顯沈重地離開了病房。

淩瓏沒有立刻離開。她走到床邊,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濕毛巾,動作熟練而輕柔地替妹妹擦拭著臉頰和脖頸,幫她活動著手臂的關節。她看著淩夏薇沈睡的容顏,心中酸楚難當。

做完這些,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一直沈默地站在窗邊的林楚瀟身上。

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俊朗挺拔的男人,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氣神。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襯衫此刻顯得有些空蕩,臉頰凹陷下去,眼下是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青黑色陰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來不及打理、顯得有些邋遢的胡茬。整個人像一根被繃得太緊、隨時可能斷裂的弦,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從骨子裏滲出來的疲憊和絕望的堅守。

淩瓏看得心頭一緊,忍不住開口:“楚瀟,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什麽樣子了?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的!”

她走到他面前,語氣變得更加嚴肅:“我知道你擔心夏薇,我們都擔心。可是你不能這樣不顧自己!你想想,如果……我是說如果,夏薇哪天醒過來了,第一眼看到你這個樣子,憔悴得都快脫相了,她該有多心疼?多難過?她還能認出你來嗎?”

聽了她的話,林楚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越過淩瓏,再次投向病床上那個毫無知覺的身影。

他的淩夏薇,他的妻子,他生命中最璀璨的光,此刻就躺在那裏,離他不過幾步之遙,卻仿佛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名為“生死”的天塹。

他看著她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的肌膚,看著她緊閉的雙眼,看著她依靠儀器維持的微弱呼吸……

淩瓏那句“她還能認出你來嗎”,在他空洞的心房裏反覆回蕩,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在透支?何嘗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狼狽?可是,讓他離開這裏,讓他去休息,讓他像個沒事人一樣去處理公司事務、去吃飯睡覺,他做不到。他害怕錯過她任何一絲可能醒來的跡象,害怕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身邊。

他所有的堅強,所有的理智,在看到她毫無生氣地躺在擔架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土崩瓦解。支撐著他沒有倒下的,只剩下那份近乎偏執的守候和渺茫的希望。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緊,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默默地、固執地,將視線牢牢鎖在淩夏薇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將她從那個黑暗的世界裏強行拉回來。

那沈默的背影,顯得如此孤獨,如此沈重,又如此絕望地堅定。

淩瓏看著他這副樣子,所有勸慰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有些傷痛外人無法分擔;有些執念只能由時間來化解,或者,由病床上的人來打破。

她默默地收拾好東西,最後看了一眼妹妹和那個仿佛紮根在病房裏的妹夫,輕聲說了句“我明天再來看你們”,便悄然離開了病房,將這片充斥著消毒水味道和無聲等待的空間,留給了這對命運多舛的夫妻。

窗外的陽光依然燦爛,那棵大葉紫薇已經逐漸開始落葉,風吹過樹枝,早已變了顏色的樹葉就悄無聲息地離開枝頭,飄飄蕩蕩地落到了地下。

醫院圍墻的一角,種著一棵木芙蓉,紅的白的花正相互輝映燦爛盛放,勃發著濃濃生機。

蕭瑟與燃燒,兩兩相望。

從淩家那場彌漫著沈重真相與無聲傷痛的聚會回來,程一凡和淩珊珊一路無話。車子駛入熟悉的地下停車場,電梯緩緩上升,最終“叮”的一聲,將他們送回了那個燈火通明、看似溫暖的家。

推開家門,撲面而來的是與淩家截然不同的熱鬧。

程先生和程太太正盤腿坐在客廳柔軟的地毯上,圍著他們的寶貝孫子程諾。小家夥手裏揮舞著一個塑料寶劍,正興高采烈地扮演著故事裏的勇士,他的爺爺奶奶則十分投入地配合著,一個扮演噴火的惡龍,一個扮演需要拯救的公主,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客廳。

這溫馨尋常的一幕,此刻卻像一層薄薄的糖衣,覆蓋在淩珊珊苦澀的心上。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和公婆打了聲招呼。程一凡也低聲喚了句“爸、媽”,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程諾看到爸爸媽媽回來,更加興奮,舉著寶劍就沖了過來,嘴裏喊著:“爸爸!看我打敗了惡龍!”

程一凡彎腰,習慣性地想將兒子抱起來,目光在不經意間,被地毯上一樣東西牢牢鎖住——

那是一本用泛黃牛皮紙松散包裹著的書,此刻正被隨意地丟在彩色積木和卡通玩偶之間,與周圍充滿童趣的環境格格不入。

那本,“給薇薇”的書。

程一凡伸向兒子的手停在半空,然後緩緩落下,最終,彎下腰,極其小心地將那本書從地毯上撿了起來。

牛皮紙因為年代的久遠和反覆的摩挲,邊緣已經破損不堪,上面那稚嫩卻認真的字跡,依然清晰。

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那本書,然後,他徑直轉身,步履有些沈重地走向了書房。

程先生和程太太正沈浸在含飴弄孫的快樂中,並未察覺到兒子這細微的異常和陡然低落下去的情緒。程諾的註意力也很快被奶奶手裏新拿出來的玩具吸引,繼續投入到他的“勇士征程”中。

淩珊珊站在原地,看著程一凡拿著那本書走進書房,那扇門在他身後並未完全關上,只是虛掩著,仿佛留下了一道縫隙,卻又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拒絕。

她的腳步驟然停住,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跟進去?跟進去又能說些什麽呢?

安慰他?她自己的心此刻也如同浸泡在冰水裏,那份剛剛知曉的、關於丈夫與堂妹過往的真相,像一根冰冷的刺,紮得她生疼。她拿什麽去安慰他?又憑什麽去安慰他?

質問他?質問他為什麽將一段小學時代的往事珍藏至今?質問他心中是否從未真正放下?可她又有什麽立場去質問?那段過往發生在她出現之前,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介入和改變的時光。她當初的“贏”,或許從一開始,就建立在沙丘之上。

她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悲涼。

她終於明白,程一凡的心,有一個角落,永遠留給了那段泛黃的往日,留給了那個叫“薇薇”的女孩。那個角落,幹凈、純粹,帶著少年時代未盡的遺憾和深刻於靈魂的共鳴,是她無論多麽努力,無論付出多少,都永遠無法抵達的深處。

她不知道,為什麽那段看似微不足道的少年情誼,對他而言會有如此重的分量,重到可以影響他成年後的情感狀態,重到可以讓他在婚姻中始終保留著一份若有若無的疏離。

她只知道,當初為了得到他,她花了多少力氣,用了多少心思。她主動靠近,熱情示好,迎合他的喜好,營造共同的興趣,甚至,也利用了淩夏薇那份安靜和退縮。她以為自己的活潑開朗、毫不掩飾的愛意,可以融化他表面的沈靜,占據他全部的心房。

當初“贏”得他,是多麽的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是愛情戰場上的勝利者。

如今看來,卻是多麽的諷刺。

她或許贏得了婚姻,贏得了“程太太”這個名分,贏得了外人眼中的美滿家庭,卻從未真正贏得過他心底那片最珍貴的領地。強求得來的,終究不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屬於她的。

那種清晰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比任何爭吵和冷漠都更讓她感到絕望。

她站在原地,目光穿過虛掩的門縫,望向書房內。

程一凡並沒有坐在書桌前。他就那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傍晚最後的天光透過玻璃,勾勒出他挺拔卻顯得異常孤寂的背影。他手裏依然緊緊握著那本舊書,微微仰著頭,視線投向了遼遠而虛無的天空。

他站在那裏,周身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悵惘。或許,那不僅僅是為病房裏昏迷不醒的淩夏薇,更是為他與淩夏薇之間,那場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為成年人的疏忽和命運的陰差陽錯而被迫中斷、永失交臂的可能性的哀悼。

淩珊珊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客廳裏,兒子和公婆的笑鬧聲依舊清晰可聞,那是她擁有的、實實在在的幸福。可書房裏那個沈默的背影,就像一道無形的鴻溝,將她與這份幸福的完整感,隔開了。

她終於懂得了,有些距離,不是靠努力和付出就能縮短的。有些往事,不是隨著時間流逝就會真正過去的。它們會長在一個人的骨血裏,成為他情感基因的一部分,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而她,除了做一個旁觀者,除了守護好眼前這看似圓滿的“現實”,似乎什麽也做不了。

夜色,漸漸漫上窗臺,也將書房裏那個孤獨的身影,慢慢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淩珊珊最終只是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向了客廳那片熱鬧的、卻再也無法讓她感到全然溫暖的光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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