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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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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護

正月初一過後,一則消息在淩家悄然傳開,帶著幾分期待與好奇——今年元宵,淩夏薇終於不再是形單影只了。她提前知會了父母,會在元宵節家庭團聚時,帶男朋友正式與家人見面。

聽到這個消息,長輩們自然是欣慰又期待,夏舒儀更是早早開始準備招待未來女婿的菜肴和禮物,言語間透著卸下心頭重擔的輕松。

淩珊珊和淩瓏也私下討論過幾次,猜測著能打動淩夏薇這顆清冷心的,究竟會是個怎樣的人物。

程一凡是從淩珊珊那裏聽到這個消息的。當時他正在給兒子程諾餵輔食,聞言,握著小勺的手輕微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只淡淡應了一聲:“是嗎?那挺好的。”他繼續耐心地將溫熱的米糊餵進兒子嘴裏,看著小家夥吧嗒著小嘴,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這個消息與他毫無幹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某個角落,還是被輕輕觸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混雜著釋然、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的覆雜情緒。釋然於她終於找到了歸宿,好奇於那個能站在她身邊的人,悵惘於那場早已被命運強行畫上句號的、無聲的默劇,連最後一點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念想,也即將被徹底封存。

淩珊珊有意無意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毫無察覺。她的唇角出現一絲淡淡的笑意,或許是為了堂妹終於不再是孤單一人而高興,或許是為了其他。

她的臉色松弛了許多,眼神裏的審視也逐漸變淡,往日的溫柔又慢慢的回來了。

元宵節那天,陽光正好,空氣中還彌漫著節日的喜慶和爆竹燃放後的淡淡煙火氣。淩志遠家中依然還是年味十足,窗明幾凈,茶幾上擺滿了各色糖果、堅果和水果。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喧鬧而溫馨。

程一凡和淩珊珊帶著程諾早早到了。

淩瓏和李浩源早就在家裏了,半歲多的李延熙見到哥哥就撲了過去,兩個小男孩用著只有他們懂得的語言在交流,現場情況熱烈,讓大人們時時響起笑聲。

快到中午時,門鈴響了。夏舒儀臉上立刻堆滿了期待的笑容,快步走去開門。

門口站著淩夏薇,還有她身旁那個高大的身影。

當那兩人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簾時,站在客廳中央、正從淩珊珊手中接過一杯熱茶的程一凡,動作猛地僵住,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

淩夏薇身邊站著的男人,竟然是林楚瀟!

林楚瀟也看到了程一凡,他的驚訝程度絲毫不亞於程一凡,那雙總是帶著幾分不羈笑意的眼睛瞬間睜大,寫滿了“怎麽會是你”的錯愕。

“大家好。”淩夏薇的聲音依舊清淡,但比起以往的疏離,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襯得臉色比平時明艷了些許。

“伯父伯母,元宵節快樂!”林楚瀟迅速收斂了驚訝,臉上掛起爽朗而得體的笑容,跟著淩夏薇向長輩問好,他的目光在轉向程一凡時,帶著一種覆雜的、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含義,笑著補充道,“一凡,元宵節快樂。”

“楚瀟?!是你啊!”淩珊珊也認出了林楚瀟,驚喜地叫出聲來,“天哪,這世界也太小了吧!夏薇,你男朋友竟然是一凡的同學!”

這下,所有長輩都明白了過來,頓時,客廳裏的氣氛變得更加熱烈和驚喜。

“哎呦!原來都是認識的啊!這緣分,真是沒得說了!”淩志高拍著手,笑得合不攏嘴。

“可不是嘛!楚瀟之前還是一凡和珊珊婚禮的伴郎,真是太巧了。”淩太太也笑著附和,看著林楚瀟的眼神滿是讚許。

夏舒儀更是喜上眉梢,原本還擔心女兒找的男朋友家裏不熟悉,需要時間了解,沒想到竟然是侄女婿的同學,知根知底,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大家圍著林楚瀟和淩夏薇,七嘴八舌地問著他們是怎麽認識的,感嘆著緣分的奇妙。林楚瀟應對自如,言談風趣,又不失穩重,很快就贏得了長輩們的一致好感。他解釋說,他和淩夏薇是在一次行業交流活動中認識的,彼此欣賞,慢慢走到了一起。

程一凡站在人群中,臉上重新掛上了得體的微笑,配合著這“皆大歡喜”的氛圍。他看著林楚瀟——他學生時代最好的朋友,那個一起長大、一起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也一起分享過青春心事的兄弟。再看看站在林楚瀟身邊,神情平靜,甚至偶爾會因為林楚瀟某句俏皮話而微微彎起嘴角的淩夏薇。

一種難以形容的荒謬感和宿命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命運仿佛一個頂級的編劇,精心策劃了這場令人啼笑皆非的相遇。他最好的兄弟,和他內心深處那個無法企及的幻影,走到了一起。這其中的戲劇性與諷刺性,讓他幾乎想要發笑,卻又覺得喉嚨發緊。

就在這時,一直好奇地打量著新面孔的小程諾,掙脫了外婆的手,搖搖晃晃地走到淩夏薇面前,伸出小胖手,抓住了她的毛衣下擺,仰著小臉,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淩夏薇看到他,臉上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她蹲下去,溫柔地牽起他的小手:“諾諾,你好呀。”

小家夥立刻開心地笑起來。

林楚瀟見狀,也笑著蹲了下來,他看起來很喜歡孩子,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程諾的鼻子:“嘿,小家夥,你好啊!長得真像一凡。”

令人驚訝的是,程諾對林楚瀟也並不排斥,反而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淩夏薇和大家打過招呼後,準備回自己的房間,程諾拉著她的衣擺不放,似乎也想跟著她一起去。

林楚瀟笑著,一把將程諾抱了起來,動作自然。

淩夏薇也微笑著跟在旁邊,三人一起走進了淩夏薇的臥室。

房門虛掩著,能清晰聽到裏面傳來程諾開心的笑聲,以及林楚瀟模仿小動物的怪叫聲,間或夾雜著淩夏薇極輕的、帶著笑意的勸阻聲。

客廳裏的大人們聽到這一幕,臉上都露出了放心的、欣慰的笑容。

“你看他們三個,玩得多好!”夏舒儀低聲對淩志遠說,眼裏滿是感慨,“楚瀟這孩子,是真不錯,有耐心,也喜歡孩子。夏薇跟他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

“是啊,難得諾諾也這麽喜歡他們倆。”淩珊珊也笑著附和。

程一凡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房門上。裏面傳來的歡聲笑語,像一首和諧的三重奏,溫馨而圓滿。那個他求而不得的世界,林楚瀟如此自然而然地就走了進去,並且似乎如魚得水。

他最好的兄弟,和他靈魂曾為之震顫的女孩,還有他那懵懂無知、卻天然親近淩夏薇的兒子,他們在門內,構成了一個看似完美的小世界。

而他,被隔絕在門外,是丈夫,是父親,是堂姐夫,是老同學。他擁有著一切世俗意義上的身份和圓滿,唯獨,被排除在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與寧靜之外。

這結局,荒誕,卻又仿佛在命運的算計之中,早已註定。他微微垂下眼簾,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那滋味,苦澀中,帶著一絲命運的嘲弄。

元宵節的團年飯,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傳統團圓喜慶與新奇驚喜的氛圍中結束。餐桌上,林楚瀟的存在,像一縷活潑而溫暖的春風,吹散了淩夏薇周身常有的那層看不見的隔膜,也讓整個家庭聚會呈現出一種新的活力。

他談吐風趣,見多識廣,既能與淩志高淩志遠兄弟聊些時政經濟,也能接過兩位淩太太關於養生家常的話頭,甚至還能和李浩源探討幾句最新的科技動態。更難得的是,他絲毫不掩飾對淩夏薇的關註與呵護。他會自然地在她說話時側耳傾聽,會在她茶杯將空時適時續上,會記得她隨口提過哪道菜合口味,便時常幫她夾進碗裏。

這些細微處的體貼,沒有一絲刻意,任是誰都看得出這是發自內心的自然流露,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昵。

淩志遠和夏舒儀交換著眼神,那裏面是卸下重負後的寬慰與滿滿的欣喜。他們這個性子清冷、仿佛總與家人隔著一層的女兒,終於遇到了一個能真正走近她、並且如此悉心愛護她的人。

飯後,大家移步客廳,喝著清茶,吃著水果,繼續閑話家常。淩珊珊看著坐在一旁,雖然話依舊不多,但神情明顯松弛許多的淩夏薇,以及她身邊那個始終帶著爽朗笑容、眼神卻總不自覺飄向淩夏薇的林楚瀟,心裏也為堂妹高興。她想起以往節假日,淩夏薇常常是那個最早告辭、或者獨自待在角落看書的人,如今這般景象,實在是難得。

看樣子堂妹已經塵埃落定,而程一凡最近對她百依百順,表現完美,她心中那點關於他們過去的若有若無的情感湧動的在意也更加淡了。

她心裏一動,生出個念頭,笑著提議道:“今天天氣這麽好,待在家裏多悶啊。夏薇,楚瀟,要不我們一起出去逛逛?聽說附近新開的那個文創園挺有意思的,有很多特色小店,還可以喝咖啡。我們一家人好久沒一起出去走走了。”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淩瓏的響應:“好啊好啊!正好兩個孩子也醒了,帶小家夥出去透透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淩夏薇和林楚瀟。

淩夏薇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擡起眼,看向淩珊珊,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眼神裏掠過一遲疑。那是一種習慣於獨處、對於熱鬧的集體活動本能般的猶豫。

還沒等她開口,坐在她身邊的林楚瀟卻搶先一步,臉上堆起十分抱歉的笑容,語氣誠懇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妻管嚴”式的無奈,對淩珊珊和眾人說道:

“珊珊,真是不好意思啊!這個提議很好,本來是該我們作陪的。”他頓了頓,側頭看了淩夏薇一眼,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軟綿綿的懇求,然後又轉回頭,對著大家雙手合十,做了個抱歉的手勢,“但是我好不容易才把夏薇‘騙’出來一天,心裏早就盤算著下午要拉她過二人世界去呢!我們都計劃好了,去看場文藝片,然後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你看能不能行個方便,把我們倆‘放生’了?”

他這番話,將拒絕說得既直接又風趣,讓人完全無法生氣。

他搶在淩夏薇之前開口,完美地接住了她那一瞬間的遲疑,並且用一種無比自然的方式,替她擋掉了可能不願參與的熱鬧,也將她可能不知如何婉拒的尷尬化解於無形。

淩夏薇在他說話時,微微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緒,但嘴角那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笑容,表明了她對林楚瀟這番說辭的默許,甚至是某種程度的縱容。

兩人之間這種無須言語的默契,以及林楚瀟那毫不做作、坦蕩蕩地表達想要獨占女友時間的態度,讓在場的長輩們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更加欣慰。

淩志遠哈哈一笑,揮揮手:“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安排,去吧去吧!楚瀟,好好陪夏薇,玩得開心點!”

夏舒儀也笑著點頭:“是啊,你們自己去玩吧,不用管我們。晚上要是沒事,再回來吃飯。”

“謝謝伯父伯母體諒!”林楚瀟立刻眉開眼笑,像是得了特赦令一般,還不忘對淩珊珊和淩瓏眨眨眼,“兩位姐姐,下次,下次一定補上!”

淩珊珊和淩瓏看著他們倆這樣,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裏又是好笑又是羨慕。好笑的是林楚瀟那副“計謀得逞”的滑頭樣子,羨慕的則是他們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與默契,以及林楚瀟毫不顧忌地、在大庭廣眾之下表達對淩夏薇的在乎和呵護。

這種呵護,不是大男子主義的掌控,而是一種建立在尊重和理解基礎上的、細膩的關照。他懂得她的喜靜,懂得她可能需要空間,並且願意主動站出來,為她營造那份她需要的寧靜,甚至不惜“得罪”一下熱情的姐姐們。

程一凡始終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他看著林楚瀟如何巧妙地化解局面,看著淩夏薇在那份呵護下展現出的、罕見的柔軟姿態。他心裏明白,林楚瀟的“二人世界”固然是真心,但那搶先一步的回應,何嘗不是一種對淩夏薇最體貼的保護?他了解淩夏薇,正如他了解林楚瀟一樣。這種了解和默契,是他永遠無法介入,也無法給予的。

林楚瀟的呵護是外放的,是陽光般的,可以直接溫暖淩夏薇,也照亮給所有人看。而他那份深藏心底、永不能見光的情感,只能是陰翳處的苔蘚,潮濕而隱秘。

不久後,林楚瀟便牽著淩夏薇的手,起身向大家告辭。他細心地幫淩夏薇拿好外套和手袋,臨出門前,還順手替她理了理耳邊或許並不存在的碎發,動作自然無比。

送走他們,客廳裏的話題自然又圍繞著這對新人展開,滿是祝福和看好。

淩志遠夫婦臉上的笑容,是這些年來看似團圓、實則總帶一絲缺憾的聚會中,最由衷、最舒展的一次。

這個曾經與家人仿佛隔著一層若有若無距離的女兒,終於找到了那個不僅能走近她,更能以其陽光般的溫度和恰到好處的智慧,細心將她與外界可能的紛擾隔開,給予她最舒適空間的人。

這份親眼所見的幸福,比任何聽聞都更讓他們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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