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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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

聚會結束,回到家中,將玩累了早已熟睡的兒子安頓好,夜已深沈。淩珊珊洗漱完畢,穿著柔軟的睡衣坐在床邊,看著程一凡從浴室出來,用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橘黃色的床頭燈營造出溫暖朦朧的光暈,正是夜晚最溫馨的時刻。

淩珊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主動靠近他,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帶著沐浴後清新水汽的背上。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和期待:“一凡,今天累了吧?”

她能感覺到手掌下他背脊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僵硬了一下。

程一凡沒有立刻轉身,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拍拍她的手背,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倦意。他繼續慢條斯理地擦著頭發,動作卻顯得有些遲緩、無力。

淩珊珊心中的期待微微冷卻了些,但她還是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試圖尋找話題:“今天看夏薇和楚瀟,感情真好,叔叔嬸嬸他們總算能放心了。”

她也放心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堂妹是個什麽樣的人,如今,威脅解除了。她有點後悔那天問了程一凡那句話,但她並不擔心,對他,她有信心,她相信自己的溫柔無堅不摧。

從他是陌生人,到男朋友,到丈夫,他們的感情都按照她想要的方向發展。

“是啊,挺好。”程一凡的回答依舊簡短,透著心不在焉。

他又沈默地擦了幾下頭發,終於放下毛巾,轉過身,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眼下的陰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可能是這幾天沒休息好,有點頭疼。”

淩珊珊看著他確實不佳的臉色,那份想要親近的心思淡了下去,轉而化為關切:“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喝點熱水?”她說著,便要起身。

“不用了,睡一覺就好。”程一凡按住她的肩膀,自己先躺了下來,拉過被子蓋好,閉上了眼睛,“珊珊,早點睡吧。”

淩珊珊看著他背對自己的身影,那拒絕交流的姿態如此明顯,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失落。她默默地在他身邊躺下,關掉了床頭燈。黑暗中,她能聽到他均勻卻略顯沈重的呼吸聲,仿佛真的累極了,很快便陷入了沈睡。

可她卻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許久未能入眠。那種被無形隔閡阻擋的感覺,再次清晰地浮現。他似乎離她很近,觸手可及,卻又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透明薄膜,她能看到他,卻無法真正觸碰到他內心的溫度。

第二天,程一凡照常起床,上班。他看起來似乎恢覆了些精神,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倦意依舊存在。出門前,他像往常一樣,抱了抱兒子,又對淩珊珊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語氣平和,卻少了些什麽。

淩珊珊將那份失落壓在心底,告訴自己不要再想多了,他或許真的只是工作太累。

下午臨近下班時間,淩珊珊沒有等來程一凡報平安或者詢問晚上想吃什麽的電話,接到了一個陌生的來電。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緊張,告知她程一凡在回家路上遭遇了車禍,已被送往醫院。

淩珊珊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手機差點滑落。她甚至來不及細問,抓起包和車鑰匙,囑咐保姆看好孩子,便飛快沖出了家門。

醫院裏,消毒水的氣味刺鼻。程一凡躺在病床上,額角貼著紗布,隱隱滲出血跡,臉色蒼白,左臂打著石膏,看起來虛弱而狼狽。萬幸的是,醫生檢查後說主要是左臂骨折和一些皮外傷,有輕微腦震蕩需要觀察,但並無生命危險。

淩珊珊趕到時,看到他這個樣子,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緊緊抓著他沒有受傷的右手,又是心疼又是後怕。是她逼得他太緊了嗎?

程一凡因為麻藥和撞擊的緣故,有些昏沈,看著妻子焦急的面容,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別擔心,我沒事。”

消息很快傳開了。程家父母、淩家父母都急忙趕來了醫院,圍著病床關切不已。淩珊珊忙著應對長輩們的詢問和醫生的交代,病房裏一時人來人往。

晚上,病房門被輕輕敲響。林楚瀟提著一個果籃和一束淡雅的鮮花出現在門口。

他走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關切:“我剛聽說一凡的事,怎麽樣?傷得重不重?”他將東西放在床頭櫃上,目光落在病床上的程一凡身上。

淩珊珊勉強笑了笑:“醫生說沒生命危險,就是左臂骨折,要養一段時間。”

“人沒事就是萬幸。”林楚瀟松了口氣,走到床邊,看著程一凡,“感覺怎麽樣?兄弟,你這可真是嚇人一跳。”

程一凡看著他,因為藥物的關系,眼神有些渙散,但意識還算清醒,他扯了扯嘴角:“死不了,就是暫時成獨臂大俠了。”

林楚瀟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又對淩珊珊和幾位長輩說:“大家忙了一天,也累了,要不先去吃口飯,休息一下?我在這兒陪陪一凡。”

他的提議很體貼,淩珊珊也確實身心俱疲,便和父母公婆暫時離開了病房,打算去醫院的食堂簡單吃點東西。

病房裏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男人。

林楚瀟臉上的輕松神色稍稍收斂了些,他看著程一凡,目光裏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怎麽回事?開車走神了?”

程一凡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覆又睜開,望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喃喃道:“有點累,沒註意看路。”

林楚瀟沈默了片刻,沒有追問。他了解程一凡,就像程一凡了解他一樣。有些事,不需要說得太明白。他拿起一個蘋果,慢條斯理地開始削皮,鋒利的刀鋒劃過果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夏薇本來也想來看你,”林楚瀟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不過她雜志社晚上有個緊急的稿子要審,抽不開身,讓我代她問好,希望你早日康覆。”

程一凡目光依舊盯著天花板,喉結輕微滾動,最終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林楚瀟將削好的蘋果遞給他,程一凡用沒受傷的右手接過,沒有吃,只是拿在手裏。

“好好養傷,”林楚瀟看著他,語氣恢覆了平時的爽朗,卻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意味深長,“別的,都別多想。”

程一凡終於轉動眼珠,看向林楚瀟。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過往的兄弟情誼、如今微妙覆雜的身份、以及那些心照不宣的、未曾宣之於口的秘密,都在這一眼中無聲流淌。

最終,程一凡扯出一個極其疲憊的笑,點了點頭。

“知道了。”

醫院的夜晚,總比別處更顯漫長和寂靜。慘白的燈光映照著走廊,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哀愁。程一凡的病房裏,淩珊珊趴在床邊淺眠,這一日的擔憂和疲憊讓她憔悴了不少。

後半夜,程一凡的情況突然起了變化。他開始不安地輾轉,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

淩珊珊被驚醒,伸手一探,觸手一片滾燙。他發燒了。

她急忙按鈴叫來護士和值班醫生。一陣忙亂的檢查和處理後,退燒針打上了,物理降溫也在進行,但程一凡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沈之中。他眉頭緊鎖,嘴唇幹裂翕動,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囈語。

淩珊珊俯下身,將耳朵貼近,努力分辨著。

斷斷續續地,他重覆著幾個字眼,像是從記憶深處費力打撈起的碎片,帶著某種執拗的、不為人知的情緒。

“月……黑……燈……”

“……孤光……螢……”

淩珊珊凝神細聽,勉強拼湊出似乎是一句詩:“月黑見漁燈,孤光一點螢。”

她怔住了。這是什麽意思?她從未聽程一凡提起過這首詩,也完全不明白,為何在意識模糊之際,他會反覆念叨這兩句。是工作壓力產生的幻象?還是高燒引發的胡話?那詩句裏描繪的黑暗中的一點孤光,聽起來如此寂寥,與他平日裏沈穩理性的工程師形象格格不入。

醫生檢查後表示,這是高燒引起的譫妄,並不少見,退燒後自然會好轉。但淩珊珊看著丈夫在病榻上無意識地重覆著那兩句詩,心中卻莫名地又籠罩上一層不安的陰翳。那詩句像是一個密碼,再次指向那個她無法進入的、屬於程一凡的隱秘世界。

第二天,程一凡的高燒稍退,但身體依然虛弱,大部分時間仍在昏睡,偶爾會清醒片刻,卻是精神萎靡,對前夜自己念詩的事情毫無印象。

淩珊珊在與其他前來探望的家人,包括淩瓏閑聊時,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提起了這件蹊蹺事。

“也不知道他從哪裏聽來的,燒糊塗了就一直在念,什麽‘月黑見漁燈,孤光一點螢’,怪得很。”

淩瓏聽了,也覺得奇怪,安慰她說可能是病人意識不清的胡話,不必太在意。

程一凡這個人在她的印象中,一向沈穩溫和,極少向別人透露自己的心事,他心中有什麽事,也不值得奇怪。

淩瓏打了電話給妹妹,問了她的近況,語氣隨意,順便提起了這件“趣聞”。

“一凡現在看起來好多了,就是之前發燒,燒得說胡話,還念詩呢,什麽漁燈啊,螢火蟲的,估計是小時候課本裏的詩吧,都記串了……”

淩夏薇握著手機,站在雜志社落地窗前的身影,在聽到那兩句詩時,驟然僵住。窗外是午後明晃晃的陽光,車水馬龍,喧囂鼎沸,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間,萬籟俱寂。

“月黑見漁燈,孤光一點螢。”

這十個字,猝不及防地,開啟了她記憶深處一扇幾乎被遺忘的門。

畫面猛地拉回到許多年前,那個五年級即將結束的夏天。

空氣裏彌漫著梔子花的香氣。

學校組織合唱隊參加區裏的比賽,她和程一凡,還有班上其他幾個同學都被選入了。表演在少年宮那間有著高高天花板的劇場裏。

那天晚上,表演結束,大家三三兩兩地結伴回家。她和程一凡,還有另外幾個同學走在最後。途中發現一個同學的水壺落在了少年宮,便讓大部隊先走,他們幾個人返回去取。

等待的間隙,夏夜的風帶著河湧水汽的微腥拂面而來。她和程一凡趴在少年宮旁邊那道水泥河湧的欄桿上,看著墨綠色的、近乎漆黑的水面。遠處岸邊停泊著一條陳舊的小漁船,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漁燈,那一點微弱的光,在水面的漣漪中破碎又重組,搖曳不定,像極了黑暗中固執閃爍的螢火。

周圍很安靜,只有蛙鳴和隱約的市聲。不知怎的,她望著那盞孤燈,輕聲念出了清代查慎行的那首《舟夜書所見》:

“月黑見漁燈,孤光一點螢。”

當時年僅十一歲的程一凡就趴在她旁邊,聽得認真。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看她,眼睛在夜色裏亮得出奇,帶著男孩子特有的、尚未被世俗磨鈍的認真,說:“我喜歡後面兩句。”

她記得自己當時楞了一下,才想起後面兩句:“微微風簇浪,散作滿河星。”

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因為裏面有你的名字,‘薇’和‘微’聽起來一樣。而且,一點光變成滿河星星,多好啊。”

那一刻,兩個孩子的眼睛,在昏暗的河湧邊,都亮晶晶的,映著那一點漁燈的光,也映著彼此純粹無瑕的面容。那是一種超越了一般同學友誼的、朦朧而美好的共鳴,是年少時最幹凈的心事,在那個夏夜,隨著那一點孤光和兩句古詩,悄然生根,無聲地得到了某種升華。

後來,水壺取回來了,大家嘻嘻哈哈地繼續回家路,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個片刻。突如其來的轉學,來不及說一句再見……

那段插曲,如同河面上那點破碎的燈光,沈入了時光的河底,被後來的歲月層層覆蓋。

淩夏薇一直以為,只有自己還記得。記得那個夜晚,那盞孤燈,那兩句詩,和那個男孩亮晶晶的眼睛裏,曾為她名字的諧音而閃過的光彩。

她從未想過,這麽多年過去了。程一凡,這個如今躺在病床上、肩負著家庭與事業責任的成熟男人,在意識最為薄弱、卸下所有防備的時候,竟然會無意識地、反覆地吟出這詩句的開頭兩句。

他記得那首詩。

他記得那個夜晚。

記得那個趴在欄桿上念詩的女孩。

記得那份短暫卻純粹的、未曾言明的觸動。

電話那頭,淩瓏還在說著什麽,淩夏薇已經聽不清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陽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發酸。心底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然後,緩慢地,彌漫開一片無邊無際的、帶著苦澀暖意的悵惘。

原來,並非只有她一個人,將那個夏天的片段,珍藏至今。

而他,選擇在無人能懂的昏迷中,獨自打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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