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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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

夜色漸深,客廳裏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將空間切割出明暗交織的區域。電視屏幕上,一場關鍵的足球賽正進行到白熱化階段,解說員激動的聲音、球迷的吶喊聲與現場的嘈雜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整個房間。

程一凡靠在沙發上,目光專註地落在屏幕上,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遙控器。這或許是他一天中為數不多的、完全屬於自己的時刻,沈浸在無需思考的、純粹的感官刺激裏。

淩珊珊洗完澡,穿著柔軟的絲質睡裙,帶著一身濕潤溫熱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氣走了過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臥室,而是在程一凡身邊坐下,然後像只溫順的貓,輕輕地依偎進他的懷裏,手臂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穿著棉質家居服的胸膛上。

程一凡的身體微微地頓了一下。球賽正進行到對方前鋒單刀直撲禁區的驚險時刻,他的心神大半還被比賽牽引著。但他沒有推開她,只是擡起一只手,輕輕地、有些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回應了這個擁抱,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在屏幕上。

“一凡,”淩珊珊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不早了,我們休息吧?”

“嗯,你先睡,我看完這點。”程一凡的註意力還在那個驚險的撲救上,隨口應道,語氣裏帶著心不在焉。

懷裏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淩珊珊擡起頭,看著他專註盯著電視的側臉,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平日裏溫和的眼睛此刻反射著屏幕變幻的光,卻唯獨沒有映出她的身影。她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失望,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

她沒有立刻起身離開,反而收緊了環住他腰的手臂,將臉重新埋進他懷裏,只是這一次,動作裏少了之前的纏綿,多了些固執。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電視裏的喧囂顯得格外刺耳。

過了一會兒,就在程一凡以為她已經放棄、準備繼續專註看球的時候,她忽然又開口了。她依舊靠在他懷裏,沒有擡頭,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心驚的平靜:

“你聽到夏薇想回鄰市的消息,是不是,很不舍得?”

“……”

程一凡徹底楞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電視裏,進球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爆發出來,解說員激動地嘶吼著,所有的聲音在此刻都變成了模糊的噪音。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淩珊珊那句輕飄飄的話,在耳邊反覆回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得殘忍。

她怎麽會這麽問?

她察覺到了什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是圖書館那次偶遇後他異常的沈默?是江邊那次他晚歸時身上沾染的、不屬於她的清冷氣息?是每次家族聚會他下意識尋找某個身影的目光?還是她堂姐兒子滿月宴那天,他看著淩夏薇與諾諾互動時,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過於專註的眼神?

無數的念頭如同驚飛的鳥群,在他混亂的腦海中橫沖直撞。他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恐慌,以及一種深沈的、無所遁形的狼狽。他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辯解,想說“你胡說什麽”,或者用輕松的語氣反問“我為什麽要不舍得?”。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像是被凍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任何倉促的否認,在此刻,在這種直指核心的詰問面前,都只會顯得更加欲蓋彌彰。

他的沈默,他僵硬的肢體,他驟然變化的呼吸,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答。

淩珊珊沒有再說話。

她靜靜地在他懷裏靠了幾秒鐘,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確認什麽。然後,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松開了環住他腰的手臂,直起身子。

她沒有看他。

甚至沒有再看電視屏幕一眼。

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裙的裙擺,動作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平靜。然後,她轉過身,步履無聲地走向臥室的方向,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哢噠”一聲輕響。

像是一個最終的判決,將程一凡獨自留在了客廳這片被電視喧囂填充、實則無比空洞的寂靜裏。

球賽還在繼續,熱烈的歡呼聲一波接著一波,慶祝著進球,慶祝著勝利。可程一凡卻只覺得渾身冰冷,那股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終凍結了他的心臟。

她知道了。

或許,她早就知道了。

從那個咖啡廳的夜晚他失魂落魄地回家?從他在家族聚會中刻意避開與淩夏薇相關的話題?還是從更早,早在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那份異常關註的時候,身為女人的她,就已經憑借直覺,捕捉到了那些游離在他們感情之外的、細微的情感電波?

或許,在結婚前,她就知道了。她一直隱忍不發,用溫柔和體貼織成一張網,試圖將他拉回正常的軌道。她確實也做到了,用一種他意想不到的方式。

結婚後,他們都一直扮演著各自完美的角色,讓他們的婚姻在外人看來是如此的美滿,他也差一點認為是美滿,他不可能做到更好了。也許大家都以為可以一直這樣美滿下去,直到今晚,在這個看似尋常的、關於淩夏薇想離開的消息傳來時,她終於忍不住,發出了這石破天驚的一問。

而他,連一個像樣的謊言,都未能給出。

程一凡頹然地靠進沙發裏,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電視屏幕上的光影在他失焦的瞳孔中變幻,那些激烈的奔跑、沖撞、歡呼,都成了與他無關的啞劇。

這個家,這個他努力維系、看似穩固的堡壘,從內部,悄然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而裂縫的那一端,是他永遠無法抵達,也永遠無法真正割舍的,那個關於淩夏薇的,沈默的彼岸。

大年初一,陽光難得地穿透了冬日的薄雲,灑下些許缺乏溫度的暖意。酒樓裏觥籌交錯的熱鬧剛剛散去,空氣中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和爆竹燃盡後的淡淡硫磺味。按照淩家多年的習慣,午宴後,一大家子人又浩浩蕩蕩地移步到了淩志遠位於城郊的家中,繼續這一年一度的團圓。

與兄長淩志高那套彰顯氣派的大宅不同,淩志遠的家是位於城郊社區的一套大平層。裝修風格簡致而溫馨,米白色的主色調,原木家具,隨處可見的綠植和書架,透露出主人雅致而不事張揚的品味。雖然大女兒淩瓏早已出嫁,小女兒淩夏薇也多數時間獨自居住在外,但家裏依舊保留著她們各自的房間,整潔如初,仿佛隨時等待著小主人的歸來。

大人們的談笑聲、孩子們嬉鬧聲瞬間填滿了這個平時略顯安靜的空間,顯得格外熱鬧。淩珊珊抱著兒子程諾,和淩瓏一家坐在客廳寬敞的沙發上,程一凡則陪著岳父淩志高和叔叔淩志遠在靠窗的茶臺邊喝茶,話題圍繞著時事、養生,偶爾提及兒孫輩的趣事,氣氛融洽。

就在這時,一間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淩夏薇穿著居家的運動套褲,素面朝天,帶著些許剛睡醒的松懈,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看到滿屋子的人,她臉上露出些許驚訝,隨即浮現出溫和的笑意,大方向長輩和兄姐們問候:“大家新年快樂。”

她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仿佛只是這個家裏一個恰好在家的小成員。只有程一凡,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沈浮的茶葉上,不敢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自從那個夜晚,淩珊珊用一句輕飄飄的問話,將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暴露在無形的探照燈下之後,程一凡便進入了一種極致的“謹言慎行”狀態。在家中,他更加體貼周到,對淩珊珊幾乎有求必應;在家族聚會中,他更是將自己透明化,絕不主動提及任何可能敏感的話題,尤其是與淩夏薇相關的。他像一個走在薄冰上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絲一毫的異樣,都會引來冰面碎裂的滅頂之災。

然而,有些人之間的吸引力,似乎並不以當事人的意志為轉移。

被淩珊珊放在地毯上自由活動的程諾,一看到淩夏薇,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仿佛看到了最心愛的玩具。他嘴裏發出含糊的“咿呀”聲,邁著已經有點穩當的小步子,咯咯笑著,目標明確地、又一次朝著淩夏薇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

淩夏薇低頭,看著這個熱情洋溢的小家夥,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社交負擔的柔軟。她彎下腰,沒有像對待其他孩子那樣只是摸摸頭,而是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程諾的小鼻尖,程諾立刻被逗得笑得更歡,伸出小胖手試圖抓住她的手指。

兩人就用這種旁人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溝通得無比融洽。

玩鬧間,程諾似乎被淩夏薇身後那扇還開著的、屬於她的房間吸引了註意力。他松開手,搖搖擺擺地,像只笨拙又可愛的小鴨子,徑直走進了那個充滿未知的房間。

淩夏薇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很自然地跟了過去。

程一凡的餘光,捕捉到了她走進房間的瞬間。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提了一下,又沈沈落下。他依舊維持著低頭喝茶的姿勢,仿佛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的那顆心,正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他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些,生怕任何細微的動作,都會引來身邊妻子探究的目光。

過了一會兒,程諾手裏舉著一個明顯是剛剛拿到手的、鼓鼓囊囊的大紅包,興高采烈地跑了出來,獻寶似的舉給媽媽看。淩夏薇跟在他身後,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

看到紅包,大人們都笑了起來。

淩瓏打趣道:“夏薇,你這紅包準備得挺早啊!還沒結婚呢,等著收紅包就好了,怎麽還發上了?”

淩夏薇走到淩瓏的兒子,小外甥李延熙面前,也遞上了一個同樣厚實的紅包,摸了摸他的頭,笑著對姐姐說:“延熙也有份,不能偏心嘛。”

這時,淩瓏的丈夫,李浩源笑著拿出一個紅包,遞給淩夏薇:“來,夏薇,這是姐夫給你的,新年快樂,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淩夏薇笑著接過,道了謝。

一旁的淩珊珊看著這一幕,忽然也笑了起來,語氣帶著一種自然的、姐姐對妹妹的調侃,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程一凡的方向,聲音清脆地說道:“是啊,夏薇可不止一個姐夫呢。”

這話音落下,空氣仿佛有瞬間的凝滯。

程一凡感覺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隨著淩珊珊這句話,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知道,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他不能再裝作沒聽見,也不能有任何遲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覆雜情緒,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符合春節氣氛的、溫和而略顯靦腆的笑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和其他長輩給的同輩未婚年輕人的規格一樣的紅包,站起身,走到淩夏薇面前,遞了過去。他的動作有些僵硬,盡量避免與她對視,聲音還算平穩:

“新年快樂。”

淩夏薇擡起頭,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靜,帶著接受新年祝福時應有的禮貌笑意,沒有任何異常。她伸出雙手,接過紅包,聲音輕柔:

“謝謝姐夫。新年快樂。”

“姐夫”兩個字,從她口中清晰吐出,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再次明確了他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關系。

程一凡點了點頭,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完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

紅包的小插曲過後,大人們繼續圍坐在一起聊天,從工作轉到健康,又從健康轉到家長裏短。

淩夏薇也坐在了兩個姐姐中間,淩珊珊和淩瓏熱烈地討論著孩子教育、婆媳關系這些已婚女性永恒的話題。她安靜地聽著,偶爾因為姐姐們幽默的吐槽而彎起嘴角,但大多數時候,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眼神有些放空,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紅包的邊角,一副置身事外、甚至有點昏昏欲睡的樣子。

程一凡坐在角落,看著這看似和諧圓滿的一幕,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澀意。他身處其中,卻又仿佛隔著玻璃觀看。那個坐在姐姐們中間、安靜得幾乎要被忽略的淩夏薇,和那個在房間裏與諾諾無聲嬉笑的地,判若兩人。

而他,只能作為一個“姐夫”,遠遠地、謹慎地,維持著這脆弱而必要的距離。每一次接觸,每一句對話,都像是在走鋼絲,底下是萬丈深淵。這個新年,於他而言,沒有絲毫的輕松,只有如履薄冰的疲憊,和那份深埋心底、永難見光的,無聲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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