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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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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

周末的陽光總是顯得格外慷慨,使人感覺自己的整個生命都明亮。

程一凡和淩珊珊家地板上鋪著柔軟的卡通爬行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兒童玩具。兩個年紀相差十個月的小男孩——淩珊珊的兒子程諾和淩瓏的兒子李延熙正在墊子上玩玩具,時而咯咯大笑,時而因“領地糾紛”發出不滿的哼唧,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淩珊珊和淩瓏這對堂姐妹,如今因為身份相同——都是年□□孩的母親——而走得更近。她們常常帶著孩子互相串門,分享育兒經驗,吐槽丈夫的粗心,也交流著家族裏的各種信息。此刻,她們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花果茶,目光時不時落在各自的孩子身上,確保他們“和平共處”。

程一凡通常會在這樣的下午待在書房處理工作,或者在一旁安靜地看書,偶爾被妻子召喚去調解一下孩子們的“激烈沖突”。今天,他正坐在靠近陽臺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行業期刊,目光落在書頁上,耳朵卻無法避免地清晰捕捉到姐妹倆的閑聊。

話題從奶粉品牌、早教班,慢慢轉向了家族裏的人和事。

淩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忽然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明顯的遺憾:“說起來,聽夏薇說,她想回去鄰市工作。”

淩珊珊正在給程諾擦口水的手微微一頓,擡起頭,有些驚訝:“為什麽要回去?外公不在了,她回去做什麽?”

“誰知道呢。”淩瓏放下杯子,聳了聳肩,“她也沒細說,就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說想回去。你也知道她那性子,她不想說的,誰也問不出來。爸媽旁敲側擊了幾次,她要麽轉移話題,要麽就直接沈默。”

客廳裏短暫地安靜了一下,只剩下兩個孩子玩鬧的聲音。

“唉,”淩珊珊也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同情和唏噓,“夏薇對於那個城市,似乎真的有特別感情,那麽多悲傷的記憶,先是外婆,再來是外公,簡直是悲情城市。我記得,小學時候,她回來過一次,好像不久之後,又回去了。為什麽呢?”

淩瓏回憶道:“那一年,爸爸媽媽把她接回來,是想和她親近一些,她最初還哭著不肯離開外公,不想轉學,但回來後好像也很習慣,每天上學都開開心心的。”她嘆了一口氣,“後來外公病了,想她,於是一年後,她又轉學回去了,匆匆忙忙的,那次,連和小同學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淩珊珊也嘆息:“她從來和我們不親近,也難怪,我們根本沒有時間相處。我看她和表哥的感情最好,表哥每次過來都只找她,陪她到處逛,要是夏薇以表哥為標準,那她的男朋友真的很出色了。”

淩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外公走了,她很傷心,可是她從來不在大家面前流淚。”她的語氣裏混雜著姐姐的關心和一絲無奈,“有時候真希望她能像普通女孩子一樣,遇到點事跟我們說說,哭一哭也好。可她偏不,什麽都自己消化。”

程一凡握著期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紙張邊緣泛起細微的褶皺。他依舊低著頭,仿佛全然沈浸在閱讀中。

原來她是突然轉學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年紀尚小的她,身不由己,而且,也沒有辦法拒絕,愛她的外公在另一個城市等她。

外公去世以後,她還有感情寄托的對象嗎?她為什麽想著回去那個真正記錄了她成長過程的城市?原來,鄰市才是她的家鄉。

她想回到熟悉的地方,他並不感到意外。想起了江邊她獨自憑欄的孤影,至親離開,她是否難過得不能釋懷?她是否也曾經歷過輾轉難眠的夜晚?她有沒有向人傾訴過?這些,無人知曉。她展現給世界的,永遠是那副冷靜自持、仿佛無懈可擊的模樣。

“不過,聽說現在的領導挽留她,她升職了。”淩瓏話鋒一轉,試圖驅散有些低沈的氣氛,“現在是雜志社熱門專欄的編輯了,工作比以前更忙,聽說經常加班到很晚。估計一時半會兒難以脫身,爸爸媽媽也寬心了一點,至少現在她一時半會不能離開這裏。”

淩珊珊笑了笑:“那倒是適合她。她從小就喜歡看書,喜歡寫東西。”

“是啊,”淩瓏的語調也輕快了些,“她是真的喜歡這份工作。現在這年頭,大家都說報紙雜志不行了,連新聞都被各種自媒體沖擊得七零八落,都覺得是夕陽產業。但夏薇不這麽看。”

程一凡不由自主地擡起了頭,目光雖然還落在書頁上,但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淩瓏接下來的話上。

淩瓏模仿著淩夏薇那略帶清冷又堅定的語氣,繼續說道:“她跟我說,無論科技怎麽進步,傳播方式怎麽變,文字本身的力量是不會消失的。她說,現在信息是爆炸了,但真假難辨,泥沙俱下。恰恰是在這種環境下,從傳統途徑、經過嚴格審核和把關獲得的知識和事實真相,才更顯珍貴,傳統媒體積累的公信力和權威性,依然是很多自媒體無法比擬的。”

淩珊珊聽得有些入神,點了點頭:“她說的也有道理。現在網上亂七八糟的消息太多了,有時候看得人頭昏腦脹。”

“她還說,”淩瓏繼續轉述,“人們選擇輕易相信某些自媒體,而不信任傳統媒體,這種現象本身就值得所有媒體人深思。但這不代表傳統媒體就該消亡或者隨波逐流。她說她認識的很多同行,都還在堅守著本心,努力做好采訪、核實、編輯的本職工作,相信總有人需要並且認可嚴肅、深度、負責任的內容。”

這番話說得不快,但條理清晰,帶著淩夏薇特有的那種冷靜和堅持。程一凡靜靜地聽著,仿佛能透過堂姐的轉述,看到淩夏薇在說這番話時,那雙沈靜眼眸中閃爍的、不容置疑的光。

那是對自己選擇的道路的篤定,是對熱愛的事業的堅守。即使在她對所有人都疏離的時候,她依然能在另一個領域找到支撐和力量。她沒有被悲傷擊垮,反而在事業上更進一步。

可是,這份獨立和堅強,聽在程一凡耳中,卻莫名地帶上了一絲悲壯的色彩。

好像淩夏薇一直就是這樣。快樂自己品嘗,悲傷自己承受,挫折自己跨越。家族裏的人,包括她的父母和姐姐,似乎也已經習慣了她的這種狀態——習慣了她報喜不報憂,習慣了她將心事深埋,習慣了她像一個獨立運行的星球,按照自己的軌道旋轉,很少需要外界的幹預和撫慰。

大家唏噓一下她人生中的波折,祝賀一下她事業的晉升,然後,生活繼續。沒有人能真正走進她的內心,分擔她的重量。

程一凡放下手中的期刊,站起身,走向飲水機去接水。他的動作看起來無比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股沈悶的、混合著欽佩、心疼、以及一種無力改變現狀的悵惘,正緩緩地彌漫開來。

他接了一杯冷水,冰涼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卻無法冷卻內心翻湧的情緒。他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看著客廳裏嬉笑玩鬧的兩個孩子和輕聲交談的姐妹,一切都顯得那麽安穩、幸福。

那個在家族話題中一閃而過的名字,那個獨自承受悲傷、又在事業上孤身奮進的身影,仿佛只是這個安穩圖景之外,一個遙遠而模糊的註腳。

她始終是自己承受一切。而大家,似乎也早已習以為常。

他突然想,她的男友,有沒有真正走進她內心,讓她得到憩息的機會?

他不知道自己對她的感情是一種怎樣的態度,也沒有人能夠知道她感情的進度。她習慣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自己的感情也是自己背負,不用任何人牽掛。

黃昏時分,程一凡站在一棟頗具設計感的寫字樓下,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著,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大樓的自動門。他今天來這附近處理公幹,事情早已辦完,他也不打算再回公司,鬼使神差地,他將車開到了這裏——淩夏薇工作的那家雜志社樓下。

他給自己的理由是,這片區域有幾家不錯的咖啡館,可以順便休息一下。但內心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那點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期待,卻在清晰地跳動——或許,能遇見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進出大樓的人步履匆匆,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拿著手機,卻遲疑著,始終不敢撥出那個號碼。他的打擾,會造成她的困擾吧。

他孤獨地轉身,準備離開。

“一凡!”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程一凡轉身,看到好友林楚瀟的笑臉。

他楞了一下:“楚瀟?!”

然後兩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楚瀟拍拍他的肩膀:“我女朋友在這邊工作,我來接她下班。你呢?珊珊的學校距離這裏十萬八千裏,你不會是來這裏偶遇她吧?”

林楚瀟的語氣裏帶著戲謔,二十多年的感情,令兩個人無論何時何地都能一如既往地對彼此口不擇言。

程一凡笑道:“剛好在這附近公幹,你想到哪裏去了?”熟不拘禮就是有這個壞處,這家夥什麽話都說得出來,絲毫不打算顧及他弱小的心靈。

他又好奇地問:“你女朋友?怎麽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過?”他知道自己這個好友的要求高到不得了。林楚瀟曾經說過,對方一定要有讓他怦然心動的感覺,否則,一切免談。

誰都不知道他的“怦然心動”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標準,那些世俗的、可見的條件,他一個都不說,吊足關心他的人的胃口。總之,他從來沒有傳出戀情,一心一意地等待著那個令他“怦然心動”的女生。現在,那個女生終於出現了。

程一凡真的有點好奇。他們的交情由十一歲開始,一直到現在,二十多年來的感情,隨著時間的流逝只增不減,他們無話不談。但林楚瀟沒有提過女朋友的事,就他的個性而言,能夠保密成這個樣子,真是罕見。不過,能讓林楚瀟心動,這個女孩肯定不尋常。

這時,林楚瀟的電話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有點失望。

他說:“走吧,我請你吃飯。”

程一凡笑他:“有點耐心好不好,這就不等了?”

追求女孩要是他這個態度,他的一直單身也就不需要奇怪了。雖然現在都提倡男女平等,但女生在愛情方面,還是有些特權的,在以後的婚姻生活裏,她們需要付出更多。

他苦笑道:“她不在這裏,等也沒用。”

程一凡滿眼同情,他也有被人放鴿子的時候,真是風水輪流轉。最近,林楚瀟總是失約,得知有人幫自己報了“一箭之仇”,程一凡的心情有點好轉。不管她是誰,謝謝她。

看到程一凡的臉色,林楚瀟挑了挑眉:“不關她事,是我自己不好,心血來潮想來等她。”

原來如此。

程一凡搖頭:“不要給人家驚喜,免得嚇壞人家。”他仍然好奇,“什麽時候和她一起出現,大家見見面?”

林楚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等塵埃落定後,再和她一起與你會面。”

居然有能讓林楚瀟吃不準的女生,程一凡的眼神不止是同情那麽簡單,他相信好友已經深陷其中,這更加令他好奇,一時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很八卦地關心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做什麽的?”

“一個很可愛的女生,可愛到你難以想象。工作嘛,到時見面了,你問她,我有預感,你們會談得來。”

可愛?程一凡實在無法想象,林楚瀟喜歡的居然會是可愛型的女孩,真是令人大跌眼鏡。

那種嬌氣、精致、喜歡瞪大眼睛看人的女生,和大方爽朗的林楚瀟,程一凡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將他們拉在一起。不過,女朋友是他的,他喜歡就好。

林楚瀟攬著他的肩膀,笑道:“不管怎樣,她是我命中註定的相遇,我會好好珍惜,必要時死纏爛打。你放心,感情這件事上,我不會落單的。好兄弟就要齊齊整整的,好事壞事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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