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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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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清明時節的細雨潤澤了大地,帶走了最後一絲料峭春寒,空氣中彌漫著萬物生長的清新氣息。

就在這生機盎然的時節裏,淩瓏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為淩家再添新丁。

滿月宴設在一家星級酒店的宴會廳,場面熱鬧非凡,粉藍色的氣球和可愛的卡通裝飾營造出溫馨喜悅的氛圍。

程一凡和淩珊珊帶著快滿一歲的兒子程諾準時到場。小家夥如今已能踉蹌走路,對周圍的一切充滿了好奇,穿著量身定制的小西裝,像個圓滾滾的小紳士,格外引人喜愛。淩珊珊精心打扮過,容光煥發,程一凡則一如既往地沈穩周到,幫忙招呼著陸續到來的賓客。兩位淩家父母早已到場,正圍著淩瓏和她懷中那個皺巴巴、睡得正香的新生兒,臉上洋溢著隔輩親的慈愛笑容。

廳內人聲鼎沸,祝福聲、談笑聲、孩子的嬉鬧聲不絕於耳。程一凡一邊與相熟的親友寒暄,目光卻如同有了自主意識般,在人群中悄然搜尋。一次又一次的家庭聚會,那個固定的空缺,似乎已經成了他心底一個習慣性的印記。

這一次,那個印記被填滿了。

在靠近落地窗的那片相對安靜的區域,他看到了她。

淩夏薇。

她終於沒有缺席。

她剪短了頭發。原本過肩的長發,現在只留到耳垂下方,發尾利落整齊,襯得她的脖頸更加修長,側臉的線條也愈發清晰。少了長發的柔和遮掩,她身上那份清冷和獨立的氣質似乎更加凸顯,像一株被修剪去多餘枝葉的翠竹,更顯風骨。質地上乘的白色T恤束在灰色長褲裏,細細的黑色皮帶系在中間,更顯得她幹凈利落,有一種沈靜的氣度。

她正微微側頭,聽著身邊一位長輩說話,臉上帶著淺淡而禮貌的微笑。

程一凡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劇烈,卻餘波蕩漾。他迅速移開視線,將註意力放回正在試圖扯他衣領的兒子身上。

宴會正式開始前,是自由交流的時間。大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孩子們則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區域玩耍。

淩珊珊將兒子放下地,讓他自己去探索。小程諾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圓溜溜的大眼睛四處張望,最終,竟被窗邊那個安靜的身影吸引,咧開只有幾顆乳牙的小嘴,咯咯笑著,張開雙臂,踉踉蹌蹌地朝著淩夏薇撲了過去。

他似乎,格外喜歡這個他只見過一面的阿姨。

淩夏薇正低頭看著手機,察覺到腿邊的動靜,一低頭,就看到一個軟乎乎的小團子抱住了自己的小腿,仰著胖乎乎的小臉,沖她笑得毫無保留。她明顯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連忙彎下腰,生怕他摔倒,動作有些生疏卻又異常輕柔地,將小程諾抱了起來。

小家夥到了她懷裏,非但不認生,反而更加開心,小手好奇地抓著她的短發,嘴裏發出“咿咿呀呀”無人能懂的音節,笑得眼睛都瞇成了兩條縫。

淩夏薇看著懷中這個柔軟而充滿生命力的小人兒,臉上那份慣常的疏離感,在不知不覺中融化了些許。她似乎低聲對小家夥說了幾句什麽,聲音很輕,程一凡隔得遠聽不清,只看到兒子在她懷裏笑得更加歡快,小腦袋依賴地靠在她肩膀上,一副不肯下來的架勢。

那畫面,竟然有種出乎意料的和諧。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勾勒出一圈溫暖的光暈。

程一凡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兒子的親近,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自己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牽念。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舉步,朝著她們走了過去。

“諾諾,不能總纏著阿姨。”程一凡走到淩夏薇面前,聲音盡量放得平穩自然。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想要從她懷中接過兒子。

淩夏薇擡起頭,看向他。

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驚慌,也沒有了江邊那種倉促的逃離。她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汪深秋的潭水,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卻不再有激烈的波瀾。她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清晰的、標準的、屬於親戚之間見面時該有的微笑。

“沒關系,他很可愛。”她的聲音也恢覆了平常,帶著一絲客氣,一絲距離,卻不再有刻意的回避。

程一凡的心,在那個微笑裏,緩緩地沈了下去,同時又奇異地升起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他成功地接過了還在咿呀抗議的兒子,抱在懷裏。小家夥似乎對離開那個散發著清冷香氣的懷抱很不滿意,扭動著小身子表示抗議。

“他好像很喜歡你。”程一凡找著話題,試圖讓這短暫的接觸顯得不那麽尷尬。

“可能是我身上沒什麽‘媽媽’的味道,他覺得新鮮。”淩夏薇淡然一笑,語氣輕松,將自己與“母親”這個角色清晰地劃分開來。

這時,淩珊珊和淩瓏也笑著走了過來。淩瓏雖然剛出月子,但恢覆得很好,氣色紅潤。她看著淩夏薇,打趣道:“喲,我們夏薇還挺有孩子緣的嘛!看來以後自己生了寶寶,肯定是個好媽媽。”

淩夏薇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眼神飄忽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題。

拍全家福的時間到了。攝影師指揮著大家站位。兩對淩家父母坐在前排中央,淩瓏夫婦站在父母身後一側,淩珊珊和程一凡站在另一側。

淩夏薇自然地走上前,站在了兩個姐姐中間的空隙處,她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被兩對父母抱在懷裏的兩個小外甥身上,看著他們天真無邪的模樣,臉上露出了真切而溫和的笑容。那笑容裏,帶著對幼小生命的天然喜愛,也帶著一種作為旁觀者的、淡淡的欣慰。

隔著一個位置,退後了一點的程一凡能清晰地看到她短發下白皙的脖頸,以及她微微彎起的、帶著笑意的嘴角。

“來,看這裏!一、二、三!”

哢嚓!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程一凡的臉上,是符合場景的、溫和的微笑。淩珊珊依偎在他身邊,笑容幸福。淩夏薇站在中間,笑容恬淡。

這一次的全家福,歷經多次缺席之後,終於齊人了。

照片定格下的,是一個看似圓滿和諧的大家庭。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扮演著被期待的角色。淩夏薇不再是那個游離在外的、模糊的影子,她以“阿姨”的身份,清晰地嵌入了這張家族圖譜之中。

程一凡看著鏡頭,心中是一片空茫的寧靜。他知道,那個曾經在他心中掀起過驚濤駭浪的女孩,那個長大後與他在精神世界有過短暫交匯的靈魂,終於徹底地、安然地,回歸了她應有的位置——一個疏離而有禮的親戚。

她不再躲避,是因為她已然放下。

而他,或許也該真正地,將那一頁翻過去了。這齊人的全家福,像是一個最終的儀式,為那段無始無終的往事,畫上了一個平靜而徹底的句號。往後的日子,是姐夫與堂妹,是兩條再無交集的平行線,各自延伸向屬於彼此的,再無瓜葛的未來。

宴席在熱鬧和祝福中接近尾聲。賓客們開始陸續道別。

淩夏薇也準備離開,她有工作在身。

就在這時,還在搖搖晃晃地學習走路、對世界充滿好奇和莽撞的程諾,像一只精力過剩的小獸,咯咯笑著,掙脫了淩珊珊試圖牽住他的手,搖搖晃晃地、目標明確地朝著淩夏薇的方向,撲了過去,又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

“姨……姨……”小家夥口齒不清地叫著,仰著圓嘟嘟的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淩夏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吸引了目光。

淩夏薇顯然也楞了一下。很快,她臉上的清冷神情,因為諾諾的熱情依賴,迅速消融殆盡。她蹲下,沒有立刻去抱他,伸出纖細白皙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程諾那只努力伸向她的小手。

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程一凡在重遇後的她身上,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開懷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沖破雲層的月光,清亮而溫柔,瞬間點亮了她整張臉龐,讓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黯然失色。她任由程諾用他小小的、溫熱的手掌握住她的食指,小男孩嘴裏發出更加歡快的“咯咯”笑聲。

“諾諾,怎麽了?”她的聲音也比平時更軟,帶著哄孩子的輕柔語調。

程諾似乎非常喜歡她,被她牽著手,更加興奮,口齒不清地叫著,另一只空著的小手還試圖去摸她的臉。

這一幕,和諧得如同美好的圖畫。穿著白色T恤、氣質清冷的女子,溫柔地牽著那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兩人都在笑,一種跨越了年齡的、簡單而直接的快樂在他們之間流淌。

程一凡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一種混合著難以言喻的酸楚和莫名悸動的情緒瞬間席卷了他。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淩夏薇如此毫無防備、如此真實快樂的樣子。不是為了禮貌,不是為了應付,而是發自內心的、被一個天真孩童所觸動的開懷。

原來,成年後的她笑起來,是這樣的。仿佛所有的陰影都被驅散,只剩下光和暖。

就在這時,淩珊珊也笑著走了過去,她自然地牽起兒子的另一只小手,溫柔地說:“諾諾,不可以這樣纏著阿姨哦,阿姨要回家了。”

淩夏薇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但眼神依舊溫柔。她順從地、輕輕地松開了程諾的小手,站了起來,對著他擺了擺手,語氣愉快地說:“諾諾再見。”

程諾似乎聽懂了,也學著她的樣子,用力地揮動著小胖手,小臉上還掛著剛才嬉笑的笑容。

淩夏薇最後對眾人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廊的陰影處。

一切發生得很快。

就在淩夏薇的身影剛剛消失的那一刻——

剛才還笑嘻嘻揮手的程諾,毫無征兆地,小嘴一癟,緊接著,“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極其響亮,充滿了委屈和傷心,仿佛失去了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與他剛才歡天喜地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楞住了。

淩志高夫婦面面相覷,一臉疑惑不解。

“這孩子,剛才不還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哭得這麽厲害?”

淩志遠夫婦也關心地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了?還是嚇著了?”

淩珊珊連忙將兒子抱起來,輕聲哄著,檢查他是不是磕著碰著了。但程諾只是傷心地大哭,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任憑母親怎麽安撫都無濟於事。

“哎呀,夏薇這孩子,還真是有小孩緣。”一位親戚感嘆道,“你看諾諾多喜歡她,這才見了幾面啊,她這一走,就跟丟了什麽似的,哭成這樣。”

“是啊,平時諾諾挺認生的,沒想到跟夏薇這麽投緣。”另一位也附和道,語氣裏帶著對淩夏薇這種莫名吸引孩子能力的佩服。

大家圍著哭泣的孩子,七嘴八舌地分析著,最終都將原因歸結於淩夏薇獨特的親和力,以及小朋友那難以捉摸的情緒變化。

只有程一凡,沈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在妻子懷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臉,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失去的痛楚。那不僅僅是一個孩子對短暫玩伴離開的不舍,那哭聲裏,仿佛蘊含著某種更深的、連幼小的靈魂都能感知到的遺憾與悲傷。

是他嗎?是他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無法企及的遺憾與痛楚,在不經意間傳遞給了血脈相連的兒子嗎?還是這僅僅是一種荒謬的巧合?

他無法解釋,只覺得那一聲聲哭泣,像重錘一樣敲擊在他的心臟上,讓他幾乎無法站立。

回家的路上,車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程諾哭累了,終於在嬰兒安全椅上沈沈睡去,小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時不時在睡夢中委屈地抽噎一下。

車內一片沈寂。

淩珊珊似乎也因兒子突如其來的大哭和安撫的疲憊而心力交瘁,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沒有說話。

程一凡專註地開著車,目光緊盯著前方的路況,同樣一言不發。

這沈默與來時那種溫馨的寧靜截然不同,它沈重、壓抑,仿佛充滿了未解的謎團和無聲的情緒。程一凡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淩夏薇那曇花一現的開懷笑容,和兒子隨後那場驚天動地的痛哭。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過於用力微微顫抖。

一種宿命般的無力感,如同車外深沈的夜色,將他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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