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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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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S大官方公眾號昨天出了一條迎新生推送,推送帖子拉到底部,位列第一的是一條高讚評論:希望軍訓期間多多下雨[雙手合十]。這條評論點開,後頭跟著一長串“求下雨+1”“願吃一頓素換一場雨”諸如此類祈禱留言。

推送被轉發到宿舍微信群,除了紀笑溫,每個人都在那評論上點了讚。

第二天,S大軍訓正式開始。

沒有人人期望的幾場小雨,更沒有一場大雨,八月中旬的天氣好得很,S大上空碧空萬頃,艷陽高懸。上午十一點鐘不到,訓練場已非常悶熱,數千人在塑膠跑道整齊排列,感受一道道汗水像條蟲一樣在自己背脊上滑來滑去。

紀笑溫也是,只不過更甚,冷汗疊熱汗,別說襯衫,褲頭都濕透。身體一陣陣發冷,雪條似的,迷彩帽捂得她腦殼冒熱氣,冰火兩重天,加之下腹一陣陣拉鋸陣痛,她忍不住頭暈惡心,想吐。

實在沒有力氣站軍姿了。

以後買手機了要將這條推送翻出來,在這條她當初嗤之以鼻的高讚評論後面補個讚,紀笑溫心想。許願這種事說不好,這麽多人,萬一,心誠則靈呢。

“報……告……”

紀笑溫喊了一句。

這句話卯足了力氣。教官說,喊報告不能像沒吃飯似的有氣無力,軍訓就得有軍人的氣概。

然而,她站在隊列外側,自以為喊得很大聲,實際像瀕臨斷氣一樣,教官在隊伍對面巡察,根本沒聽見。

前後排幾個同學站得近,聽得出她不舒服,想替她重覆,堪堪忍住。沒辦法,不敢。

帶他們這個排的教官不算高大,架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火氣卻不小。教官隊前吼一吼,人兼操場抖三抖。

“報告!”紀笑溫又喊了一遍。

姨媽血隨著這一聲在身體內重拳出擊,紀笑溫感覺自己身體都要萎縮了。

這次教官聽見了,震人鼓膜之音傳來:“說!”

“我身體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紀笑溫說完就後悔了。

二嬸說過,不要在陌生的環境中做一些吸引別人眼球的事,除非是在你發光發熱的時刻。

站不住軍姿,難道是發光發熱?那是昏天黑地!

今天是軍訓第一天,也是她大姨媽到訪的第一天,紀笑溫咬牙忍了將近三個小時,一直在給自己洗腦,死活不打報告。

“不舒服的話馬上向教官打報告,知道不?別硬撐。”早上洗漱時,舍友得知她如此悲催,軍訓第一天就倒這大姨媽的黴,紛紛向她建言獻策。

“不知道帶我們的教官兇不兇。”

“兇也別慫,再兇他也不會吃人。如果訓出個病號,有個三長兩短,你看誰想想擔責。”

紀笑溫連連點頭,心說沒有必要。她從小幹農活,對自己的身體素質很有信心。大姨媽跟了自己幾個年頭,雖然每次來訪都給她找點罪受,但大多數時候只是讓人腰酸肚痛,忍住頭兩天就能恢覆正常,沒什麽大不了的,從來沒有到達過痛到臥床不起的地步。

再說,有誰在軍訓第一天上午就撐不住的?

第一天軍訓,訓練的那都是最簡單的內容,隊列訓練。肩不用扛手不用提,比起從山上挑一擔沈沈的番薯走到山腳再挑回家,這簡直不是事兒!若這都受不了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喊著要休息,就只有兩個字,丟臉!並且很有偷懶的嫌疑!

“挺住!!還有一個小時就能去吃午飯了!!”紀笑溫洗腦屏持續滾動。

奈何全身處於緊繃狀態,肌肉拉伸中,她的痛經比以往來得更為猛烈一些,洗腦也治不好了。

教官走過來,目睹紀笑溫那張臉忽紅忽白忽青,五顏六色,精彩紛呈,著實嚇了一跳,原本嚴肅的五官瞬間錯亂。紀笑溫艱難捂住肚子,擡頭正看見教官臉上風雲變幻,忍不住低下頭笑了一秒,然後就沒力氣笑了。

“班助,你帶她去旁邊休息一下。”

教官發話,原本在班級物資處守候的班助連忙走過來,稍稍吃驚。這個師妹她記得,昨天開學報道時,她令人印象深刻。

班助今年大三,是同個學院的學姐,大二時已經作為班助帶過一年新生,經驗豐富,處理軍訓突發事件游刃有餘。她扶住紀笑溫胳膊,觀察師妹狀態,輕聲問道:“還好嗎?”紀笑溫艱難地“嗯”了一聲,班助轉頭對教官道:“她得去校醫室。”

聽到班助的話,隊伍有所松懈,教官的震懾被拋諸一旁,四面射來八卦的餘光,大膽的已經扭過頭來看。

教官吼道:“幹什麽!站好!看什麽看!有你們什麽事?再看!等會別人休息你繼續站!”

好吧,紀笑溫擺爛,心裏笑了笑。

小事一件!這有什麽丟臉的?早點打報告,還能自己獨立行走,像個人樣。死撐撐不住,等會兒在眾人眼皮底下光榮倒地,你將在學校臭名遠揚!丟丟臉,但能休息,誒,多好!呵呵!

班助將紀笑溫慢慢攙扶出隊伍。紀笑溫身體緊繃太久,待有了師姐這支拐杖,一下變成軟腳蟹,不自覺往班助身上依靠。

班助小小一個,細胳膊細腿的,支撐不住紀笑溫這只病患,紀笑溫險些跌個狗吃屎。

見狀,教官說:“再來個人,幫著扶去校醫室!”。

話音剛落,一道聲音在旁響起:“報告教官!我來幫忙!”

這聲音……有點熟悉。

紀笑溫恍了恍神,有種不好的預感。

電光火石之間,她想起了什麽,虎軀一震。

糟糕!是古人響這衰神!

他不是在別的排嗎?瞎湊什麽熱鬧!

孽緣啊……

來學校不過短短兩天,紀笑溫已經跟古人響這廝碰上好幾次。

兩人在不同學院,好巧不巧,兩個學院所在的排相鄰而列。古人響在人群中紮眼,所以早上兩個班的同學從飯堂來到運動場集合時,紀笑溫一眼便看到了他。她與古人響是兩個端點,她自覺站在了直線的最遠端。

然而,隊伍按照男女身高排列,稍一整隊,紀笑溫就站在了本班隊伍外側,就在古人響左手邊,因為古人響站在他們排隊伍外側,二人之間僅隔一條過道,牛郎織女都沒有那麽巧的。

誒,遇見古人響意味著出門沒看黃歷。

紀笑溫撐著老腰,穩住身形,以示自己還能走兩步,不需要人扶。

嘹亮的男高音:“幹什麽!用得著你去幫嗎?同一個班嗎你們!”

隔壁排長響了,話是沖古人響說的,語氣算不上好。

紀笑溫一條胳膊卡在班助肩上,半身不遂地點點頭。心說教官說得對,不同班,井水就千萬別犯河水,古人響,拜拜您嘞!

“你,幫著送她去醫務室吧。”教官點了紀笑溫後排一名男同學。

這位男同學聽從號令,二話不說走上前來,將紀笑溫另一條胳膊搭上肩膀。他只比紀笑溫高了半個腦袋,紀笑溫又只比班助高了半個腦袋,三人站成一行,形成一個完美的三格WIFI信號。

才走到班級隊伍前頭,紀笑溫終於撐不住了,眼花繚亂,無數知花蚊子在她鼻子上方紛飛,接著眼前一黑。全班45個人,連同排長,目睹紀笑溫像條死狗一樣,歪歪扭扭,毫無形象地被人往醫務室的方向架去。

晚上,排長們尋了大本營,帶著旗下人馬席地而坐。

體育館外兩盞大探照燈打在訓練場上,讓整個場地形成一個天然舞臺。紀笑溫他們班搶到了個好位置,與另一個班圍著最亮的光束面對面坐著。

方才光束中央,紀笑溫班的眼鏡排長上場教大家唱軍歌,教了一遍沒唱熟,便開啟拉歌模式,不會歌詞的同學急忙掏出手機翻歌單,兩對人馬唱得氣勢洶洶,氣氛熱鬧得緊。

紀笑溫坐在外圍,看別人唱得興起,唱到熟悉的高昂旋律處,便跟著哼上兩句,唱到不會的,她便閉嘴,恢覆今日病怏怏的模樣休養生息。

發呆發得正起勁,忽然有人輕輕戳了戳她手臂,轉頭一看,竟然是古人響。

“幹嘛?”紀笑溫幹巴巴問道。

紀笑溫面對同學總是十分友善,即便完全無話可說,與對方目光相對時,她也會沖對方微微一笑以示友好。只有面對古人響時,才會覺得渾身不對勁。就像此刻,她覺得古人響一出現,球場上的塑料假草都突然變得紮屁股了。

“噢,我想問你,你今天身體不舒服吧,還有沒有事?好點了麽?”古人響說。這一問,前後左右好幾道目光齊齊探了過來,豎起耳朵聽著,歌也不唱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給自己洗腦洗了半天了,連自己都要相信,今天的糗事就像一陣風,被吹落在了S大如煙的往事中,沒有人記得了。

這廝實在是!

“沒事,身體倍棒,吃嘛嘛香,謝謝關心。”紀笑溫幹巴巴回了一句,轉過頭,裝作聚精會神聽歌的樣子,以示沒空搭理他。

遠離古人響,人人有責。

“怎麽會沒事呢?今天你發暈,被架著拖走,不僅你們班看到,我們班也看到了,眾目睽睽,還能有假?”

紀笑溫:“……”

“誒誒,紀笑溫,”見她不理,古人響又拍了拍她肩膀,“伸出你的手掌來,有東西給你。”

“什麽東西?”

古人響窸窸窣窣地從口袋裏拿出一片東西,遞給紀笑溫:“不舒服的話可以吃這個,應該適合治你的癥狀。”

紀笑溫接過來,發現是一片藥,借著探照燈的光亮仔細一看,上面印著“布洛芬緩釋膠囊”字樣。也許是在口袋裏放久了,藥片被擠壓得有些扭曲,其中一顆膠囊隱隱有破殼而出的趨勢。

為什麽要給她這個?這藥是治什麽的?紀笑溫不知道。

她很少吃藥,回顧18年的人生,吃藥的次數屈指可數。

肚子痛不用吃藥,感冒也不用吃藥,忍一忍就能恢覆身體健康,還能增強抵抗力,這是紀笑溫的醫學常識。只有偶爾在發燒時,二嬸才會從家裏老舊的電視櫃下取出一個小白瓶,倒出一片安乃近,再將安乃近掰成兩半,讓她和了溫水將一半吞下,再睡覺捂出一身熱汗,病就好了。如此一來,她對一些家用常用藥不甚了解,簡稱常用藥白癡。

常用藥白癡將藥片還給古人響,真誠道:“謝謝你,不過真不用,校醫已經給我開過藥了,給我也是浪費。要不,你留著自己吃吧,人總有生病的時候,說不定你就用上了。”

古人響點點頭,接過藥片,貓著腰回了自己班的露天席。

人剛走,一旁三個舍友做賊似的紛紛探過頭來。

柳輕青:“你認識那個帥哥?”

管如知:“什麽情況?”

餘綿綿:“快說快說,你們什麽關系?真的像他今天說的那樣,他是你男朋友嗎?”

紀笑溫剛扭開瓶蓋,聽到這話,差點一口水噴在前邊同學後背上:“同志們,飯可以亂吃,話不要亂講。朋友和男朋友是一個意思嗎?不要害我噢同志們。我沒有男朋友,我和他甚至都算不上朋友。”

喝了水,紀笑溫慢吞吞擰好瓶蓋,仿佛此刻被談論的人不是她自己。

如果非要有關系,那大概只能算,半生不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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