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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的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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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的慟哭

這個男人名為彼得·瓦爾德,他的宅邸就在顯聖教堂附近,不大,但能在上城區擁有這樣一塊地盤已足夠彰顯他的財力。

但室內的裝飾又有些簡陋,蠟燭也沒用夠,顯得昏昏沈沈。約翰耐心聽著他念叨,心裏卻已評估完了這位遠親。

一個不善經營的落魄男爵。

“你的衣服,掛這吧,爐火很快就能帶去水分。”男爵說,“勞拉太太!給客人準備茶水點心!該死,別睡了!”

吱呀一聲,大概是女傭從躺椅上坐起,隨即是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男爵擦了擦鼻子上的脂汗,略顯局促地將約翰往反方向帶:“她上了年紀很難找別的工作,我不忍心趕走她……茶會準備還要點時間,我先帶你看看我的收藏吧!我與好幾個畫廊都有合作……”

他拿了盞提燈沿狹窄的樓梯向上,二層通風較好,總算沒了那股地毯發出的黴味。

看著走廊兩側的掛畫,約翰又頭疼起來。

似乎有誰很討厭肖像畫。

這是出自誰這又是畫的誰。男爵的聲音從他兩耳間穿過,約翰依舊沈浸在不為人知的心悸中。他是不是太不小心了?幹嘛要跟著這個男人過來,他就該回到他的公寓,點上熏香,舒舒服服地在靠椅裏讀沒讀完的百科全書。

男爵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省去了一些贅述,加快腳步帶他來到壓軸的收藏前:“唉,我的女兒,王國再也沒誕生過她那般美的人兒!可惜我年輕時錢包太過匱乏,竟然只為她留下了一幅畫像……”

像魔術師一般,他一把扯開幕布。

黑發,紅瞳,捧著玫瑰花束的美人一襲白裙佇立在黑暗中,冷著一張臉俯視他。

約翰呆住了。

男爵料到了他的反應,洋洋得意地說:“她可以算你的祖母,這幅畫是她出嫁前畫的,那時她才二十歲,花一般的年紀……”

約翰揪住他的領口:“她叫什麽名字?!”

男爵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瑪麗!瑪格麗特!!瑪格麗特·瓦爾德……不,瑪格麗特·雪萊!”

他能輕易想象這個美人如何對他掀起譏諷的微笑,如何用指尖點著他的額頭,如何蓋住他的雙眼,在他耳邊低語——

小約翰。

深淵朝他張開巨口,名為記憶的怪物吞沒了他,下水道裏的臭氣、苦澀的藥物、滾燙的松餅、聖母教堂下的酒精和血腥氣、雲雀巷的脂粉味、舞臺道具的油漆味還有她為他灑上的香水……

約翰松開手,嗚咽著半跪在地上。

她的喝斥,她的觸碰,她的擁抱和親吻,她的呼吸和低吟,他們的最後一夜。

她的最後一言。

永別了,約翰。

“她不是什麽瑪格麗特……”

男爵懵了,隨後也變得憤怒:“她是我的女兒!我能不知道她是誰嗎,差不多三十五年前,她嫁給你祖父,結果就被他摧殘致死——”

“她是加奈塔!她是我的妻子!”

男爵被約翰一把壓在墻上,對著那雙猩紅的眼睛,他嚇傻了,開始安撫被他招上門的暴徒:“好、好……她不是瑪格麗特……行行好,雪萊伯爵,你不能帶走了我的女兒還要我的性命……”

他在把誰與他重疊。

而他也把肖像看成了過去的幻影。

約翰一怔,理了理男爵被他弄亂的衣領,匆忙站起來:“她……瑪格麗特,祖母,她什麽時候死的?”

“嫁進雪萊沒幾年就死了。”男爵的聲音顫抖,似乎真的很傷心,“是啊,雪萊……我賣了我的女兒……”

約翰不再聽他哭訴,沖出了這棟房屋。途徑客廳時他與膀大腰圓的廚娘撞了一下,廚娘嘟囔道:“茶準備好了,先生,還有剛出爐的蘋果派,您要走了嗎?”

男爵也在他背後喊:“伯爵,你的外套!”

但約翰已經跑遠了。

他來到下城區,幾個卸貨的工人正在棚下紮堆打牌。他拋出一枚金吉特,命令道:“拿上鏟子,跟我走,幹完活還有另外的工錢。”

工人們對視一眼,爭著搶著擠到他面前:“這位老爺……”

“都跟我來。”

重返墓園,看他帶著五大三粗的工人們進來神甫察覺到事態不對,慌忙跟上。

約翰一指墓碑:“挖開。”

工人們被墓園肅穆的氛圍鎮住,有些為難。

神甫更是驚呼不止:“雪萊先生!你不能打擾死者的安寧!”

“這是我的妻子。”約翰擡起手指,“五枚金吉特,誰先挖出棺木就給誰。”

工人們忙不疊開工,在神甫的悲鳴中,泥土被一鏟一鏟掀到一旁,壓住蒼翠的青草和他之前獻上的花束。黑色棺木逐漸顯露出來,約翰搶先跳入坑中,借了撬棍,將釘子拔出,揭開棺材板。

工人和神甫避嫌,紛紛把眼睛轉向一旁。

但約翰渾然不覺地踩入棺中,拼湊這具焦黑的骨架。

加奈塔教過他人類的骨骼有什麽特點,又如何通過特定的骨頭判斷性別和年齡。

他心裏燃著那麽點希望,萬一呢?加奈塔那麽狡猾,她一定是找了具替身冒充自己。

但隨著檢查進行,他的心漸漸冷了下去。

這是一具人類女性的骸骨,年齡體型與加奈塔幾乎一致,連指骨的長度都差不多。

很少有女人有她那樣纖長的手掌。

神甫著人通知雪萊家的管事,叫他們趕緊派人把失心瘋的雪萊伯爵控制起來。

管家趕到時,約翰已經爬回了地面,正看著工人們把棺材重新埋回六尺之下。

他的長發沾了泥土,服帖地粘在皮膚上,管家從未看過這樣空洞的眼神,他好像已經死去了,只是軀殼沿著生前的慣性還在活動。

他說:“喬瑟夫,我們的結合是何等重罪,以致於把她逼死了。”

管家隱約感到這不是對他發出的疑問,更不是他能接住的話題。

“我膩了。”約翰扔開一直握在手裏的撬棍,“我不是雪萊,我不可以是,愛誰誰幹吧,我要離開這裏。”

管家慌了:“老爺……約翰!您這是要去哪兒?”

約翰恍若聽不見一樣,跑出了墓園。

他還有最後一點希望。

*

很難見到一個英俊的男人這樣衣冠不整地來到雲雀巷,嫖客有嫖客的禮儀,流鶯們紛紛對他指指點點。

從窗口認出約翰的那幾個雲雀巷老人變了臉色,她們派出學徒,簇擁著他將他送入索菲亞的愛之宮殿。

迎接約翰的是一記耳光。

索菲亞嘴唇顫抖,白嫩的掌心也因過度用力泛紅:“你還好意思出現在我面前……”

約翰渾然不覺得疼:“加奈塔來過嗎?”

“她不是死在你家裏了嗎?”索菲亞又想打他,卻被身邊人攔下了,“……你跟我過來。”

學徒們這次又擔憂地想攔住約翰,但約翰輕輕搖頭,隨著索菲亞一起上了樓。

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封拆開的信,甩給他。

“她的遺書,”索菲亞給自己倒了一小杯苦艾酒,“說會殺了你繼承雪萊的遺產,如果事不成要我庇護那些去過血腥小屋的女孩。”

“怎麽是你活了下來?”

這可真是問得強詞奪理,約翰心想,加奈塔就是個不講道理的人,誰有權力決定他人生死?她又憑什麽最後改了主意,讓他活下去卻殺了自己?

“我被她推下來撞到了頭,今天之前什麽也想不起來。”他解釋自己的遲到,“她拋下我進了火海。”

“加奈塔才不會自殺!”

索菲亞把酒全潑在他臉上。

玻璃杯被柔軟的地毯承接,她嗚咽著,趴在梳妝臺上:“但自那之後她一點消息都沒有……她不可能不告訴我去向。”

有人哭得比他更大聲,他反而沒力氣哭了。約翰翻來覆去地看那封信,突然問道:“信封裏還裝了什麽?”

有些皺褶很不自然。

“一把鑰匙,她準備了一間避難所,我已經去看了,沒人去過。”

索菲亞在抽屜裏摸索了一陣,找到了那枚鐵鑰匙。

約翰瞳孔緊縮,在六年前那個抉擇的夜晚,加奈塔也給過他這把鑰匙,他沒有接。

“給我地址。”

“你還覺得她沒死?”索菲亞擡起魚泡眼看他,“找到她你又想幹什麽?繼續逼著她做你的禁臠?”

“我什麽也不要了,我只想知道為什麽。”

約翰的聲音低入谷底,

“我們為何會走到這一步?究竟要做什麽……才能彌補。”

索菲亞瞧了他一會兒,從衣帽架上取下鬥篷披上,拉起兜帽:“我帶你去。”

雨水灌入人間,他們借著雨幕躲開巡游的治安官抵達了城墻,索菲亞扒開草叢帶頭鉆進一處破洞,外面便是森林。

他們最終的目的地是一處不起眼的獵人小屋,稻草床鋪下藏了一扇暗門,打開後別有洞天:

用於偽裝的各式各樣不同階級的衣服、匕首和獵槍、常用的藥品和工具包……

很久沒走這麽急,索菲亞有些疲倦:“聽說雪萊邸出事後我有空就來這裏轉悠,但除我之外沒人來過。”

加奈塔本會來這的。約翰心中呢喃,他六年前就該來這了。

“暗門的鎖和鑰匙不是同時期制作的,鑰匙更久遠一些。”

索菲亞楞住:“你的意思是……”

約翰在屋裏來回尋找,終於在桌子腿上發現了一個鎖孔,插入鑰匙,轉動。

中空的木心裏一本日記掉了出來。

他說:“她一開始就計劃讓你帶我過來。”

“這才是她的目的。”

打開日記本,扉頁上如他所料寫著給他的留言:

「親愛的約翰,

我想你一定帶著許多困惑抵達此處,不要急,這本日記比“我”更接近真實的我,“她”會解答你所有的疑惑。

我的老師曾說,她最恐懼的不是貧窮,不是疾病,不是死,而是被遺忘。

我似乎也到了她的年紀,所以把這些往事托付給你。你可以選擇出門就忘卻,也可以當個故事聽,也算補上我從未給你講過的睡前故事

但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嗎?好吧,翻開這一頁,我將驅散所有用於偽裝自我的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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