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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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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留影

因為長輩全部沒了,文書簽署也在前任家主離世後快速完成,這場儀式變得簡短冷清。

約翰前一日在加了香草的浴池中完成凈身,今晨一件件把細亞麻襯衣、深藍馬甲、衣領繡了游隼的混紡禮服穿上,系好紮結領。他不愛讓仆人服侍自己更衣,對著穿衣鏡做最後檢查時,鏡中一雙手搭在他肩上,為他整理後面的衣領。

他順勢按住那只手,虛虛握著她的四指牽到唇邊,落下一吻:“老師,還有什麽不妥嗎?”

加奈塔抽回手:“轉過來。”

面前的青年是她雕琢出的寶石,那雙眼還帶著晨露,一動不動望著她。

加奈塔舉起香水,在他頸側噴了一泵:“行了。”

約翰還在看她,與出格的行為舉止不同,加奈塔意外是個重視著裝禮儀的人。初見時那條破破爛爛的裙子其實是她當時最好的衣服,事後她告訴約翰,那晚她是去悼念一個故人,沒想到撿了一個小鬼。

今天她穿上了他準備的淡藍織錦禮服裙,黑發盤好後用珍珠發網裹住,窄邊貝雷帽垂下純白蕾絲面紗遮住了她色澤不一的銳利雙眸,如同披著新娘頭紗。

與他配套的顏色。

約翰倏忽變得心情大好:“您今日美極了,請讓我護送您到教堂。”

對他的虛偽,加奈塔連眉頭都不會彈動了。今天她決定扮演一個合格的長輩,滿足這死孩子的所有合理要求。

挽住他的胳膊,加奈塔在他小臂上掐了一把,算是報覆。

依舊是顯聖教堂,司鐸為屈膝跪下的約翰進行了簡短的祝禱,待他雙手接過天鵝絨上象征家族榮耀的儀式劍,成年禮告成,加奈塔混在賓客中送上掌聲。

隨後是晚宴。

加奈塔換了身塔夫綢長裙,依舊與約翰的衣服遙相呼應。青年已是家主,坐在主位,她卻坐上了他的右手側。

魔女坦然頂著所有人的目光切割肉排,約翰還算識相,沒給她準備胸衣,鞋子也是柔軟的平跟,一天下來她仍能提著裙擺健步如飛。

約翰說完祝酒詞後覆又坐下,偏頭與加奈塔低語:“他們都在好奇你是誰。”

加奈塔挑眉:“你要如何介紹我呢?”

“讓他們好奇去吧。”約翰狡黠一笑,“您今日可以是任何人,全憑您的心意。”

所有不快都被擱置,長久的心願終於得以實現,她們彈冠相慶,把捉弄高貴的客人當作樂子。

用餐結束,所有人轉移到了舞會廳,先一步過來的樂隊已準備就緒。以弦樂開幕,男女分成兩列,相對行禮,踏著節拍跳起步伐統一的舞步。

舞伴不斷交換,約翰一邊應酬一邊打量,他本以為加奈塔會逃掉——但她一開始就入場了,這個女人總是超乎他的想象,他不知道她何時學會了跳舞。

加奈塔挑釁的笑容在面紗下若隱若現,旋轉中牽著她手的男子改為扶住她,在舞伴變更前輕聲問:“夫人,您是誰?”

“誰也不是。”加奈塔快速跳入下一段舞蹈。

音樂從歡快轉為優雅,約翰算準時機,來到加奈塔面前。

“可憐的約翰,只敢找我跳嗎?”

“是啊,”約翰擡手,發出邀請,“請您憐憫。”

這家夥以後真的能找到結婚對象嗎?扶著他的肩膀,加奈塔垂眸思索。若她是個合格的長輩,應該為他相看一位富有智慧能壓制住他的小姐才對,但她可能太自滿於自己的作品了,一天過去,她竟覺得無人配得上約翰。

這些念頭說出來會讓他又氣惱又得意吧。

圓舞讓裙擺在舞池中畫出一個又一個圈,加奈塔揩去額角的汗珠時,約翰問道:“累了?”

好像也沒必要逞強,加奈塔點頭:“上了年紀經不起折騰,我要走了。”

“您在我眼裏永遠不老。”

“省省,別來這一套。”

別致獨特的香氣隨加奈塔離開從他周遭消失,約翰垂下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後。

想給自家閨女打聽情況的貴族端著酒上前,裝作不經意地攀談:“那位……夫人?小姐?是小雪萊先生的什麽人?”

耳尖的約翰已經聽到了加奈塔此前的答案,他笑道:“她誰也不是。”

貴族松了口氣,馬上打算介紹還等在餐桌邊的女兒。

“但我在追求她。”

貴族臉綠了,壓著嗓子道:“愛情會沖昏不成熟的頭腦,小雪萊先生,婚姻可不靠著激情締結。”

“這裏只有一個雪萊,您為何要加上‘小’呢?”約翰說著,擅自與他碰杯,“愛情固然虛無縹緲,但沒有愛情的婚姻將是一劑毒藥。貴府的小姐花容月貌,您做個好父親吧,別把她往無望的監牢裏推。”

周圍豎著耳朵有相同意圖的人都悄悄與約翰拉開了點距離。

雪萊家果然不出正經人。

“唉……”貴族長嘆,“雪萊先生,你的比喻真是可怕。”

王城裏已經出了好幾起毒殺案,妻子殺丈夫、兒子殺父親、弟弟殺兄長……這麽美好的夜晚,這位家主偏偏不合時宜地提一些不快的事,看來果然不是良配。

“那祝你如願以償吧。”貴族了無生趣地說,將酒一飲而盡。

年輕人的愛情來得快去得快,他到手後必然很快就會厭倦,到時,他的女兒說不定就有機會了。

反正他有那麽多女兒,她們永遠年輕,永遠等待婚姻降臨。

*

喝得有點多。

約翰掩住呵欠,待進入自己的臥室後才讓腳步不再維持沈穩,搖晃著倒入床榻。

加奈塔不會今晚就打算跑了吧?那他得趕緊跟上,女仆說她正在洗澡,十分鐘,或是二十分鐘,他得先換掉這身沾了酒氣的衣服——

約翰勉強坐起來,壓得床沿向下凹陷,他不太想去思考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就在這時,他發現小圓桌上放著一只玻璃瓶,下面壓著張紙條:

「看你喝高了就不折騰你了,明天給你件東西,今晚好好休息」

她今晚不會走。

約翰直接把瓶塞拔開咕嚕咕嚕往下灌。

他的體質並不免疫所有毒,但這是加奈塔給的,所以,隨便了。

但瓶中是蜂蜜水。

約翰抹了把嘴,打開抽屜取出日記,把紙條夾進最新的那一頁裏,傻笑起來。

但這個笑又很快變得像在哭。

搖動鈴鐺,他喚來仆人,吩咐道:“備水,我要沐浴。”

*

克服早起的困難,加奈塔今日醒得比女仆長還早。她扛著三腳架和鐵盒子路過大廳時,正在擦拭扶手的女仆一臉驚訝:“夫人,這是什麽?”

“相機。”加奈塔說,“幸好今天天氣不錯。”

“是的,陽光馬上出來了……”女仆下意識接話,說完又覺得莫名其妙,黑衣夫人就不是在意天氣的人,“……相機是什麽?”

“取代那些蠢笨肖像畫的工具。”加奈塔見她好奇心這麽旺盛,指使道,“你過來,我教你。”

架設好三腳架,兩人蓋在黑布裏輪流觀察成像。即使加奈塔做了詳細的說明,女仆還是不太相信這個小盒子能“自己畫畫”。

“是顯影。”加奈塔開始不耐煩了,“這是貝茲坦最新的技術,我只知道原理,自己沒試過。”

女仆已經摸清了加奈塔嘴硬心軟的弱點,很難害怕起來:“您想畫誰?”

“是顯影……”加奈塔深吸一口氣,指向前方,“那就先畫你,你站到那裏,對,再退後一點,再左邊一點。”

約翰起床時從陽臺看到了這兩人的互動,他換好衣服,思索加奈塔怎麽對女仆都比對他親切。

“早安。”他走到花園,向她們打招呼,“喬娜夫人在抱怨早餐已經涼了,你要忙到何時?”

加奈塔腳步飛快地把感光板放進前幾日準備好的暗室,再匆匆跑回來:“那先吃飯,昨天油膩的東西吃多了,有燕麥粥嗎?”

“有,她還切了果盤。”

加奈塔一手掐表一手吃飯,這種三心二意讓牛奶粥灑出幾滴落在衣襟上,約翰從旁幫她擦掉時她也渾然不覺。

時間一到,她放下勺子又沖進暗房,約翰自覺跟上,想看看她在做什麽。

她用鑷子夾著一張紙片,在水槽中反覆晃動清洗,然後對光檢查。

“成了!”加奈塔一時激動給了約翰一拳,“快看!”

約翰吃痛地彎腰湊在她身側,與她頭抵著頭,看向那張紙片。

一個姿勢僵硬的女仆出現在了上面。

“趁著還有陽光,我們快過去,我給你也拍一張。”加奈塔說,“點位我們都找好了。”

這就是她的禮物。

女仆按她說的在之前站的土地上畫下了十字,約翰還在楞神,鉆進黑布裏的加奈塔已經在發出指示了:“不要動,保持微笑,就這樣一、二、三……”

給她幫忙的女仆捧著照片,與剛才的加奈塔一樣激動:“太神奇了!夫人!這是怎麽做到的!”

加奈塔又解釋了一遍,隨即閉上了嘴,不打算再重覆。

約翰倒是聽懂了,等加奈塔從暗房返回,他拉住她的胳膊:“還有感光板嗎?”

“還有兩張。”

“莉莉,你知道怎麽操作吧?”約翰對女仆說,“幫我和她拍兩張。”

女仆無措起來:“老、老爺,這個很貴吧?我可以嗎?”

“我相信你。”約翰溫和地安撫,手上卻強硬地架著加奈塔走到位點,“老師,不要動,保持微笑。”

加奈塔怒瞪他:“至少讓我換身衣服吧?!這像什麽話!”

“不要緊,老師怎樣都很漂亮。”

“請不要動!”黑布後女仆大膽起來,甕聲甕氣地說,“那我要按了,一、二——”

加奈塔僵硬地擰出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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