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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的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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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的失算

加奈塔正以一種奇異的眼神註視著他。

她嘴唇緊抿,眉頭一邊擡起一邊下壓,整張臉似乎泛起了皺褶,又被她強壓了下去。

她說:“你猜錯了。”

約翰覺得自己應該松了一口氣,但神經還是緊繃著,繃直到了刺痛的地步,更多濃煙似的困惑從心口湧出,嘴唇成了煙囪:“那你究竟是誰?”

魔女瞇起眼:“你問我就要答?小約翰,自己慢慢想去吧。”

她打量著沈沒的日頭,解下三角巾:“今天的打掃到此為止,我餓了。”

長桌上只有他們兩人,約翰也不想講究用餐秩序,讓仆人把前菜主食和餐後甜點一並送上便別再來打擾他們。

新來的廚娘出身利茲,很會做點心。加奈塔先將那盤澆了蜂蜜的松餅挪到近前,哼著歌切成小塊,送入口中。

這是支水手的小調。她的好心情讓約翰變得煩躁,從問出口後頭腦便再也離不開那個問題。

加奈塔說不是那肯定不是,但她還在隱瞞自己和雪萊的關系,而這場清掃——她說不定是想掃除那些線索,他或許應該阻止她。

“加奈塔,”咽下沒滋沒味的香料酒,約翰問道,“媽媽在你眼裏是個怎樣的人?”

加奈塔覷了他一眼:“好管閑事的人,總是說著‘神’啊、‘愛’啊……滿嘴的大道理。”

但媽媽從不和他說這些,是覺得生下他的自己已經無法獲得神的救贖了嗎?“我們現在做的已經足夠了嗎?她若是知道……會是什麽想法呢?”

加奈塔端起酒杯,細細品嘗:“……活人做的事只是為了活人。安吉拉不會讚同吧,說不定還會指責我帶壞你。”

魔女酒杯後的那雙眼諱莫如深:“你如果後悔了,可以帶上所有財產去往貝茲坦重新開始,把一切交給我。”

這是加奈塔的試探,她想看他能否放棄到手的財寶。

約翰笑了笑:“不是您親口說不想當貴族嗎?反悔了?”

“我什麽時候說過假話?若你也不要這個位置,懷特家族會很樂意接手,而與他們交易算得上互惠互利……”

“我們的八年就是為了將戰利品拱手讓人嗎?”約翰用餐巾一角擦去唇上的酒漬,“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加奈塔,你的怒火已經平息了?”

加奈塔聳肩:“差不多。但你不願意就算了,雪萊老爺的位置想必是相當舒坦,你也快成年了,無需再聽養母的教誨。”

約翰笑容轉冷:“現在又想扮演養母了?您的趣味也夠糟糕的,被學生愛慕不夠還想玩教母教子這一套?”

加奈塔已經免疫了他的出言不遜:“不比約翰少爺想當我的弟弟強。你做了這種猜測還敢向我求愛?動物都知道避開近親□□呢,我給你展示了那麽多畸形胎,難道反而引起了你的……”

“夠了。”約翰受不了了,刀叉被重重放下,發出脆響,“那我為什麽不行?”

“世上哪有那麽多東西是你想要就能得到?”加奈塔諷刺地一笑,“我如此,秘密亦如此。”

一頓晚餐吃得不歡而散,飯後加奈塔先行回屋看書,約翰則獨自出門散步去了。

雪萊家的藏書她也想帶走幾本,但最珍貴的都在家主的書房裏,若是無事,她其實不太想單獨面對約翰。

那孩子最近越來越藏不住欲望了。

或者說沒打算藏了。

想起約翰的猜測加奈塔不由發笑,看來歷代雪萊家主都樂意把秘密全部帶入黃土,約翰繼承了包括族譜在內的書目卻沒找到一絲與“加奈塔”有關的痕跡——本來,“加奈塔”也不存在於雪萊之中。

約翰遣散雪萊邸的老人算是失策了,但就算被問起,他們也不會向他說起她,那是一段不該被任何人知道的醜聞。

只有一處漏洞可能暴露她的身世,但那件東西不在它原來的位置。加奈塔摳著書皮上的燙金花紋,思考自己是否該繼續尋找,還是假定那件東西已被銷毀。

對了,對於“教子”的成年禮,她應該送一件禮物,既是祝賀,也是道別。

*

第二天,加奈塔發現總有視線粘著自己。

墻角的女仆慌裏慌張拿著掃帚轉向另一邊時,她不由樂了,直接找上約翰:

“你讓人監視我。”

“是您告訴我的,想要知道秘密就得付出努力。”約翰頂著黑眼圈批改公文,“今天還要繼續‘打掃’嗎?”

“我可不記得我的原話是這樣。”加奈塔瞇起眼,“當然,但不勞你大駕了,我會叫你派的牧羊犬幫忙。”

“不,請讓我一起。”

今天她們打掃的是藏寶室,璀璨的金器、掛滿一面墻用玻璃罩住的珠寶首飾、各式大師作的騎士劍、全副盔甲還有精致小巧的鼻煙壺……

同行的新人女仆是第一次進到這個房間,嘴巴大張,睫毛忽閃忽閃不斷刷新視野。

加奈塔也對這些寶物有些蠢動:“我該拿個麻袋來……不,一件就夠我花很久了。”

約翰早就清點過這間屋子的財物,興奮勁已經過了,反應便有些平平:“您明明可以隨時來取用,我或這裏的東西,都屬於您了。”

女仆捂住了嘴。

她們私下裏有在討論新雇主和他的客人是什麽關系,但這果然,果然……

將是未來的女主人吧?!

老爺的情話也太實在了!

“不會再來了。”加奈塔伸手討要鑰匙,打開一個展示櫃,“啊,這個手杖我要了,你看,轉動把手可以放出煙霧……”

加奈塔和約翰自然地湊在一起研究那桿暗藏玄機的手杖,察覺不到彼此頭靠得有多近。

女仆慌張地用裙擺擦拭玻璃,繼續悄悄偷看。

她暗自揣測這位夫人為什麽拒絕老爺:她一襲黑裙,面容總攏在面紗後不叫她們看見,但從聲音聽來也有些年紀了,可能還在悼亡她的前夫。

老爺這樣的年輕人很容易就會被成熟女性的魅力吸引,她理解,這位夫人也是她見過最特別的人了,明明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就能看出她最近受月事折磨,不吭聲地就甩給她一盒花草茶,叫她早起時飲用。

托她的福,這個月一點也不疼。

其他女仆也分享過“黑衣夫人”的奇事,她總是神出鬼沒地出現,待她們既不親切,又不高高在上,一副有事說事的態度。

和實用主義的老爺很像。

“這裏還能藏藥丸……等一下,卡住了。”

“剛才我聽到了響動,裏面的結構可能被你擰壞了。”

“是東西太老了。”

加奈塔用手杖敲了下約翰的頭,試圖把手杖修好。

約翰捏住她的手腕,挪開:“有你這樣的嗎?拿給我,我晚上修。”

女仆發出無聲的尖叫。

老爺,您為什麽看上去那麽開心呢?

“我不要了。”加奈塔撇嘴,把手杖放回展示櫃,“這個項鏈也有機關,你彎下腰。”

約翰遲疑地屈膝:“為什麽要我戴?”

“不然我怎麽欣賞?”加奈塔退後半步,“它會隨你的呼吸顫動,像蟬一樣。”

“……”約翰取了下來,“我又看不到,輪到你了。”

加奈塔飛速躲開:“那邊還有件好東西……”

晚上,換上睡衣蓋好被子,女仆忍不住和同室的另一位女仆分享今天的見聞。

“老爺會和那位夫人結婚嗎?”她扯高被子遮住臉,想起那兩人的氛圍就有些臉紅,明明沒有什麽出格的舉動,“他們似乎認識很久了,老爺很迷戀她。”

室友咬斷棉線,借著燭光檢查縫好的袖口有沒有露出線頭:“不會吧,貴族老爺只會找年輕高貴的處女,或者遺產豐厚的寡婦。”

“夫人說不定是後者呢?”

“那位夫人嗎?看上去不像。”室友想起那個女人半夜溜到廚房挖布丁的樣子,怎麽也不相信她是貴族,“你想這些幹嘛?這不是下人該管的事。”

“可是……”女仆從被子下探頭,“如果夫人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就好了。”

她比她的前雇主好相處多了。

室友不置可否。

*

約翰對著一桌子的手杖殘片,突然醒悟過來。

他被加奈塔耍了,今天她完全是在玩,根本沒在找什麽“秘密”。

寶物庫裏都是上百年的古董,與加奈塔有關的,必然是近三十年內的東西。

比如這些肖像畫。

她第一天時為什麽要拖上他……

為了鑰匙,他把宅邸的鑰匙全收在自己手中。

約翰趕緊摸出抽屜裏的鑰匙串,仔細檢查,果然,有兩把被掉包了。

其中一把是小教堂的鑰匙。

要甩開那些不擅長盯梢的仆人對加奈塔來說輕而易舉,約翰趕緊披上外套,拿了把斧子便朝小教堂跑去。

但不用他破門了,鎖已經解開,被扔在一旁無人在意。走入教堂,木板、玻璃和石塊散落的盡頭,神像被挪開,祂腳下露出一個敞開的地道。

加奈塔正巧從裏面探出頭,看到他,不由微微一笑:“你來晚了。”

她背後有黑煙滾滾,伴隨隱隱的火焰劈啪聲。

約翰聲音幹澀:“加奈塔,底下有什麽?”

“那是你母親被囚禁的地方。”加奈塔說,“但現在什麽也沒了,小約翰,放棄探究我的秘密吧。”

兩天後就是他的成年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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