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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清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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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清掃

回到雪萊邸繼續賴著自然不是因為她閑得慌,而是還有事沒做。

她悶在屋子的那段時間裏,約翰逐步把宅子裏的老人全派遣去了別荘或是介紹給了其他雇主,現在整座莊園只留下了必要的一小撮人,還全是新聘用的。

這是來自約翰的體貼,沈屙全被掃出門後新人們沒有那麽多主人家的陳年舊事可用來消遣,她也能以一種神秘女主人的姿態自由出入於宅邸的各個場所。

但所有熟悉的面孔都不見了,這裏像是本被粗暴撕掉書頁的連載小說,缺少頭尾。

加奈塔大剌剌進了約翰的書房,翹著腿坐在沙發上:“那個老管家呢?”

約翰本在整理賬目,不得不把筆放回筆架:“我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回家養老了。怎麽了?”

加奈塔微微皺眉,又很快松開:“我要做大掃除。”

“那是仆人的工作。”約翰揉了揉眉心,提醒自己面對的是加奈塔,她怎麽會在意房子幹不幹凈,“……打掃什麽?”

“到我收取報酬的時候了,拿上所有鑰匙,我要搜刮戰利品。”

看來今天的時間都是屬於加奈塔的了。約翰欣然起身,打開抽屜:“都在這裏。”

那串叮當響的黃銅鑰匙被他提在手中,加奈塔滿意地點頭,指向他桌上搭著的皮革手套,提醒道:“戴好手套,還有拿兩塊布巾。”

約翰笑容一僵:“你真打算打掃?”

再怎麽說也輪不到他倆做這事。

“你最好別對我接下來做的事發出質疑。”加奈塔心情愉悅起來,“想讓我再多留一會兒嗎?那就滿足我的要求。”

“……好的,老師。”

“打掃”從這間書房開始,這裏是歷代雪萊家主辦公的地方。加奈塔拿著撣子巡視一圈,大手一劃:“所有肖像畫,全部燒了。”

“裏面有很多名家的作品,”約翰委婉道,“挺值錢的。”

魔女缺少藝術造詣,他進入雪萊家後才明白這一點。貴族還要學樂器、交際舞、鑒賞畫作……但加奈塔從沒教過他。

如果她會,肯定不會在這方面藏私。

“那把這兩張燒了,其他賣掉。”

她指著弗格斯·雪萊和他旁邊的肖像畫說。

“……”約翰有點胃痛,沒有哪個家主會賣先人的畫像,別人會以為雪萊家要破產了,“好。”

他找來梯子把畫一張張取下,全程加奈塔都叉著手旁觀,還不時多嘴:“貝茲坦早已出現了記錄圖像的技術,普洛斯卻還執著於肖像畫這種落後的東西……哼。”

約翰很難給她解釋繪畫的魅力:“這為許多畫師提供了工作機會,不是嗎?”

“還掩蓋了真人有多醜。”加奈塔嗤笑,“雪萊的男人上了年紀就會禿頂,這畫裏倒是生機盎然。”

約翰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他思索把其他畫像藏到何處時,加奈塔又說:“你不去貝茲坦讀大學了?”

“您也看到了,繼任後有許多事需要我親力親為,走不開。”約翰嘆氣,“我打算聘用切斯特大學的某位教授為顧問,也順便向他討教……”

“可惜了。”

約翰擡眼看她,加奈塔卻只是望著窗外,那裏一派春和景明萬物勃發的景象。新來的園丁正按他的要求鋸掉多餘的樹木,好趕在雨季前種下繡球、毛地黃、羽扇豆和分藥花。

她說:“我對你還是少了點情操教育,本以為大學可以修正你的那些歪心思。”

約翰好脾氣地說:“我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就挺好。”

加奈塔繼續自說自話:“貝茲坦也很爛,但比普洛斯還是要好一些,至少能接觸到新東西。”

約翰有些沈不住氣:“你以為認識更多人我就會改變心意嗎?加奈塔,別太小瞧我了。”

“那只能說你無藥可救了。”加奈塔把肖像畫在膝蓋上劈成兩半,扔進壁爐,“下一處。”

他們來到走廊,這次加奈塔的手筆更大:“走廊上的畫,全部扔掉。”

這些大都是記錄上代家主的畫,從他出生開始,最大的是一張全家福,上面喬治·雪萊、尤利婭·雪萊、弗格斯·雪萊和恩雅·雪萊正含笑俯視他們。

約翰沒意見,他也早就想換了:“我一個人搬不動,稍後讓門房來處理。”

“不,等一下。”加奈塔改了主意,“等你成年禮結束再說,賓客會經過走廊。”

約翰聳肩:“這也算表明我劃清界限的決心——我不會成為弗格斯·雪萊那樣的人。”

“真的不會嗎?”

約翰難以置信地看著加奈塔。

她把他當什麽了?

加奈塔卻別開了眼:“你的上位過程,和他沒什麽區別。”

約翰氣笑了:“加奈塔,這裏面還有你出的力。”

尤利婭·雪萊可不是他害死的。

他一把將掛畫扯下來,巨幅畫板轟然砸在地上,用於固定的釘子也連帶刮下了一大塊墻紙。

隔著這片狼藉,約翰說:“要是我成了第二個弗格斯·雪萊,我和這幅畫一個下場。”

“你知道把誓言說出口沒有意義。”加奈塔踩著畫板,繼續前行,“人的想法也總是會變。”

約翰不依不饒:“若真如此,你殺了我便是。”

“我不對成年人負責。”加奈塔冷冷道。

她真的很擅長氣人。

加奈塔又把一扇扇房門盡數打開,重點搜查了弗格斯和尤利婭的房間,她幾乎把這兩個房間翻了個底朝天。

但結果沒讓她滿意。

約翰問:“你在找和母親有關的記錄嗎?”

加奈塔:“你找到了?”

“很遺憾,他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也沒有懺悔的意思。”約翰搖頭,“或許雪萊夫人留下了什麽……但只有恩雅·雪萊能得到這筆遺產了。”

上下城區信息有壁,他們那些年拼湊出的故事是聖母教堂的修女安吉拉背離神的教誨,成了弗格斯·雪萊的情婦,與主母住在同一屋檐下。

在她懷孕後尤利婭·雪萊趁丈夫外出把她逐出了家門,她悄悄回到聖母教堂生下了約翰,但修女們沒法繼續收留這對不潔的母子,在她能行走後,還是把她趕出了教堂。

接下來的事約翰都知道了,他們在四個城區不斷輾轉,最終屈居於流民紮堆的煤灰區。從女傭到娼婦,母親的人生自那之後一直在墜落,最終她身上關於信仰的痕跡只剩一個鐵質十字架。

他從貴族中聽到的上城區版本不見得更真實:年輕的雪萊伯爵引誘了常來府上布道的小修女,將她變作自己的禁臠。大概一年後,他厭棄了這個女人,由著善妒的妻子把她扔了出去。

但哪個故事都沒告訴他們這一年裏安吉拉遭遇了什麽。

她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了,這算是她良心的一場幸運逃避嗎?加奈塔想,目光落在樹林裏的教堂尖頂上。

約翰輕聲問:“母親不是自願的……是嗎?”

“你竟然還要質疑這一點?”加奈塔猛回頭,聲音尖利,“你最清楚安吉拉是怎樣的人不過了!”

“我當然知道,但所有人都不信,連聖母教堂的姆姆都不信!”約翰說,“加奈塔,只有你會對我這麽說!但你又在這些往事中處於什麽位置?”

他看著她,目光幽邃:

“你是誰?”

“下水道魔女”的名聲從十年前開始廣為流傳,也就是他結識加奈塔的兩年前。

那時的加奈塔大概二十歲,約翰整理著至今為止收集到的信息:她認識母親時才八歲,也就在這兩年後母親離開了聖母教堂,而這之前,母親會定期造訪雪萊家。

這是巧合嗎?還是她們正是在雪萊家相遇的?

但加奈塔不知道母親被囚禁的事,要麽她和母親的交往是在雪萊家之外,要麽就是這時她已經離開了雪萊。

這時的她大概九、十歲,這麽小的女孩子,還頂著讓人厭惡的疤痕,沒有人照顧的話不可能平安活到現在吧,而加奈塔也透露過自己有一個老師。

沿著第一條思路,那加奈塔對雪萊的巨大憎惡單單源自母親的遭遇嗎?但她又對雪萊太過熟悉,難道是在母親之後她與雪萊產生了糾葛……

和弗格斯·雪萊的糾葛——這是約翰最不想承認的可能。

第二條思路則更可怕一些,加奈塔一開始就身處雪萊之中,但她是以什麽身份待在這的?

仆人——不可能,沒有貴族會雇傭這麽小的孩子;

情婦——雪萊不是溫莎,沒有戀童癖,他私心裏也不希望這是正確答案;

私生子——

約翰恐懼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但即使全身顫抖,他還是輕輕問出:“你是……弗格斯·雪萊的私生子嗎?”

他同父異母的姐姐。

時間好像靜止了。

室內光線越來越昏暗,塵埃在兩人間打旋。約翰幾乎想要捂著耳朵逃跑——這太說得通了,為什麽加奈塔一直在拒絕他?為什麽加奈塔厭惡雪萊?因為他們把她拋棄了!或許是因為她的傷疤,亦或許又是尤利婭·雪萊的謀劃,所以她才蠱惑生父毒殺了那個魔女——

“哈哈。”

他聽見幹巴巴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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