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線以外是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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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線以外是他鄉
內蒙古的雲總是很低，像是要墜下來。
祁栩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碰棉花糖一樣漂浮在湛藍背景上的雲，卻碰到了冰涼的玻璃。
車窗很透亮，幾日行程裏本該蒙上的塵沙在昨夜被沖洗在了草原的沃土裏。
“明天一天都要看路上的風景，車窗幹凈才能好好感受。”
月亮不知為何離得遠遠的，照不進人的眼睛，星光點點，黑夜中祁栩看不清游藺的瞳孔，只聽見那個忙活的黑影笑著這樣說。
或許是以為自己摸窗戶是想打開它，游藺在他楞神的時候將車窗搖了下來，草原上的涼風灌進來，夾雜著泥土和牧草的自然香，撲在祁栩臉上。
的確是好美的風景。
車輛從331國道駛入904縣道，五卡已經近在眼前。
中俄邊境卡線上的邊防哨卡，自滿洲裏到額爾古納室韋縣共設有九卡，今天游藺帶祁栩走的，是風景最好的五卡到九卡路線。
在黑山頭的時候不覺得距離俄羅斯很近，但實際上目前為止也就半小時的時間，已經可以隱約看見祖國在邊境線周邊設立的鐵絲網，並不高，大概是警示作用。
成群的牛羊正悠閑地消滅著嘴裏的食糧，偶爾擡眼掃視一圈來往不止的車輛，有體量大的奶牛或許是嫌站著累，索性躺在自己的食物上無所謂地吞咽著。
祁栩想著它們會等到什麽時候反芻這時吞咽進去的草呢？
或許感覺牛生沒有意義的時候吧。
祁栩想到自己每次覺得人生的平淡無味時，就會像這些草原上的生物一般，“反芻”從前點滴中收獲的愛意和成就。
人本身就是動物，只是牛羊的反芻是自然選擇，而人是自我選擇。
昨天夜裏，洗完車窗和前擋風玻璃，兩人還和著夜風踏著星光去各個民宿湊了湊熱鬧。
有一家民宿的篝火晚會人不算多，院子裏還有秋千，祁栩便拉著游藺鬼鬼祟祟地蕩起了秋千。
不過幾下便被一個看起來五六歲的小男孩看見了。
“哥哥，我也想坐秋千，可以給我一個小小的位置嗎？”
男孩的側臉在有些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柔和，還有些嬰兒肥，眼睛圓亮，祁栩哪還舍得拒絕，連忙就要擡起屁股站起身來。
游藺卻把他按在原地。
“我來給你們推吧，好不好小朋友。”
有些酷酷的，講話也聽不出情緒起伏，但祁栩覺得他此刻很溫柔。
想必小男孩也是這樣覺得的，他很開心地說了謝謝哥哥，然後在祁栩的幫助下坐上了秋千。
小小的身體挪了挪，確保蠕動到了一個安全的位置，便擡起亮晶晶的眼睛來回望著兩位哥哥。
“哥哥我們一起蕩秋千吧！”
很乖的一個小孩兒，祁栩和他聊了會天後得出這樣的結論。
看著他工工整整地坐在秋千邊上，小小的腿來回蕩著，禮貌流暢地說著自己和父母從沈陽過來，很喜歡這裏的風景，祁栩總不免想起自己的幼年時期。
自己也時常這樣工工整整地坐在書桌面前，在每個相似的夜晚聽著父母說著青蛙是怎樣繁衍的。
他後來看過真實產卵視頻，卻差點嘔吐出來，想來哪怕父母都是生物領域的領頭羊，日日灌輸他們研究的知識，也改變不了自己親生孩子如此排斥的事實。
昨晚的恍惚與現在重疊，祁栩卻想到父母那麽多好來。
如果說中國小孩絕大多數過得不快樂的童年，都是因為缺乏陪伴和愛的話，祁栩其實是相當幸福的一員了。
從出生開始父母沒有缺席過任何一個重要的日子，到現在見面還是會一人一個擁抱，就算是哥哥，父母都小學就將他放在學校寄宿。
祁栩很愛自己的父母，只是偶爾會貪心，想過出自己的跌宕起伏來。
想到這裏，祁栩瞥了一眼準備靠邊停車的游藺，嘴邊揚起一抹苦笑來。
因為這次出行其實不是第一件可稱跌宕起伏的事。
幾個月前，他出櫃了。對著父母和哥哥。
“祁栩，你是清醒著和媽媽說嗎？”
爸爸沒有說話，媽媽卻少見的叫了自己的全名。
祁栩想到自己落地內蒙後除了當天報平安的信息，爸爸回了一個簡短的嗯以外，再沒有收到過任何來自湖南的消息。
王翊說有在幫他溝通這件事了，但是需要給他們時間來緩沖。
祁栩聽見游藺讓他下車，草原近在咫尺，他有些瑟縮地推開車門，笑得很開心，“感受到我這種牛馬應該呼吸的空氣了！”
游藺失笑，不知是不是看出祁栩的不在狀態，拍了拍他的頭。
“不是已經呼吸了好多天了嗎？”
祁栩感受到心臟的滯空感，眼睛突然有些幹澀，熱流被用力壓抑在眼眶裏，突然張開手臂向著隱約藏著很多小花的草原深處跑去。
父母不可置信的眼神再次浮現，祁栩覺得自己已經跑了很遠了，周圍牛羊環繞，都好奇地打量著他。
羊看見兩滴晶瑩的水滴落在草地上，驚了一下，小步跑開了，歪著頭盯了盯這個似乎在顫抖的人類，不明所以。
在絕對陌生的大自然面前，絕望的洪流才會肆無忌憚地湧現，祁栩總是在害怕，父母會覺得所愛非人嗎？還是覺得自己的愛給得太多了，成就了一個違背世俗的怪物？
好像哪種都足夠悲哀。
游藺假裝沒有看見眼前人還帶著些微紅的眼尾和鼻尖，他只是沈默地上前輕輕地擁抱了一下，胸口都還未貼緊便放開了。
“烏蘭山景區想去看看嗎？那裏風景不錯。”
“嗯。”鼻音還是被“嗯”了出來，祁栩有些尷尬，莫名其妙的哭泣並不是什麽讓朋友感到開心的事。
於是他盡自己所能地解釋了一下。
“草原太美了，一下子太激動就掉眼淚了哈哈哈。”
也不知對方信了沒有，游藺只是自顧自給他打開車門，又系上安全帶，最後再次揉了揉他的頭發，沒有說話，但祁栩感覺他在安慰自己。
好吧，大概沒有信。
游藺當然沒有信。
一路走到八卡，才找機會長時間停下車來。
烏蘭山那一段車流量太多，走走停停反而不好下車，祁栩索性在車上拍了拍風景，便讓游藺繼續往前開。
等到了七卡，不知為何又有管理人員來趕車，不讓停，游藺便果斷把祁栩放下車去俯瞰整個額爾古納河，自己慢慢悠悠開到前面一公裏處掉頭回來接人。
額爾古納和彎曲平緩，像草原上一條柔和的緞帶，經久不息地在這片草原上孕育著新生命，不管怎樣，游藺都要讓祁栩好好看看。
八卡到九卡，是整個卡線的最後一程，也是最美的一段。
下午的光線不再像晌午那樣刺眼，祁栩沒有急著拍什麽，對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地方，是俄羅斯的邊陲小鎮。
隔著幾公裏的距離，在自己的國土上能看見異國他鄉的人也騎著馬悠閑地逛著，這是很神奇的感覺。
卡線以外是他鄉，一條河流隔開了毗鄰的兩個國家，再近的距離也不能隨意踏足。
望著遠處錯落的俄式建築，祁栩突然有點想回家。
俄羅斯太近，反倒讓人生出祛意來。
游藺在遠處抽了半支煙，又把沾了味的外套脫下來甩了幾下，才向祁栩走來。
“走嗎？去室韋。”
本想再散會兒味再問這句話，但游藺總有種感覺，蝴蝶振動著翅膀，如果再不抓緊，就要飛走了。
於是他不再困囿於小貓躲起來哭泣還不說原因的煩悶裏，邁開步子抓住了顫顫巍巍的彩蝶。
“好。”
祁栩看著游藺認真的眼睛重覆了一遍。
“好，我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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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蒙古的雲總是很低，像是要墜下來。
祁栩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碰棉花糖一樣漂浮在湛藍背景上的雲，卻碰到了冰涼的玻璃。
車窗很透亮，幾日行程裏本該蒙上的塵沙在昨夜被沖洗在了草原的沃土裏。
“明天一天都要看路上的風景，車窗幹凈才能好好感受。”
月亮不知為何離得遠遠的，照不進人的眼睛，星光點點，黑夜中祁栩看不清游藺的瞳孔，只聽見那個忙活的黑影笑著這樣說。
或許是以為自己摸窗戶是想打開它，游藺在他楞神的時候將車窗搖了下來，草原上的涼風灌進來，夾雜著泥土和牧草的自然香，撲在祁栩臉上。
的確是好美的風景。
車輛從331國道駛入904縣道，五卡已經近在眼前。
中俄邊境卡線上的邊防哨卡，自滿洲裏到額爾古納室韋縣共設有九卡，今天游藺帶祁栩走的，是風景最好的五卡到九卡路線。
在黑山頭的時候不覺得距離俄羅斯很近，但實際上目前為止也就半小時的時間，已經可以隱約看見祖國在邊境線周邊設立的鐵絲網，並不高，大概是警示作用。
成群的牛羊正悠閑地消滅著嘴裏的食糧，偶爾擡眼掃視一圈來往不止的車輛，有體量大的奶牛或許是嫌站著累，索性躺在自己的食物上無所謂地吞咽著。
祁栩想著它們會等到什麽時候反芻這時吞咽進去的草呢？
或許感覺牛生沒有意義的時候吧。
祁栩想到自己每次覺得人生的平淡無味時，就會像這些草原上的生物一般，“反芻”從前點滴中收獲的愛意和成就。
人本身就是動物，只是牛羊的反芻是自然選擇，而人是自我選擇。
昨天夜裏，洗完車窗和前擋風玻璃，兩人還和著夜風踏著星光去各個民宿湊了湊熱鬧。
有一家民宿的篝火晚會人不算多，院子裏還有秋千，祁栩便拉著游藺鬼鬼祟祟地蕩起了秋千。
不過幾下便被一個看起來五六歲的小男孩看見了。
“哥哥，我也想坐秋千，可以給我一個小小的位置嗎？”
男孩的側臉在有些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柔和，還有些嬰兒肥，眼睛圓亮，祁栩哪還舍得拒絕，連忙就要擡起屁股站起身來。
游藺卻把他按在原地。
“我來給你們推吧，好不好小朋友。”
有些酷酷的，講話也聽不出情緒起伏，但祁栩覺得他此刻很溫柔。
想必小男孩也是這樣覺得的，他很開心地說了謝謝哥哥，然後在祁栩的幫助下坐上了秋千。
小小的身體挪了挪，確保蠕動到了一個安全的位置，便擡起亮晶晶的眼睛來回望著兩位哥哥。
“哥哥我們一起蕩秋千吧！”
很乖的一個小孩兒，祁栩和他聊了會天後得出這樣的結論。
看著他工工整整地坐在秋千邊上，小小的腿來回蕩著，禮貌流暢地說著自己和父母從沈陽過來，很喜歡這裏的風景，祁栩總不免想起自己的幼年時期。
自己也時常這樣工工整整地坐在書桌面前，在每個相似的夜晚聽著父母說著青蛙是怎樣繁衍的。
他後來看過真實產卵視頻，卻差點嘔吐出來，想來哪怕父母都是生物領域的領頭羊，日日灌輸他們研究的知識，也改變不了自己親生孩子如此排斥的事實。
昨晚的恍惚與現在重疊，祁栩卻想到父母那麽多好來。
如果說中國小孩絕大多數過得不快樂的童年，都是因為缺乏陪伴和愛的話，祁栩其實是相當幸福的一員了。
從出生開始父母沒有缺席過任何一個重要的日子，到現在見面還是會一人一個擁抱，就算是哥哥，父母都小學就將他放在學校寄宿。
祁栩很愛自己的父母，只是偶爾會貪心，想過出自己的跌宕起伏來。
想到這裏，祁栩瞥了一眼準備靠邊停車的游藺，嘴邊揚起一抹苦笑來。
因為這次出行其實不是第一件可稱跌宕起伏的事。
幾個月前，他出櫃了。對著父母和哥哥。
“祁栩，你是清醒著和媽媽說嗎？”
爸爸沒有說話，媽媽卻少見的叫了自己的全名。
祁栩想到自己落地內蒙後除了當天報平安的信息，爸爸回了一個簡短的嗯以外，再沒有收到過任何來自湖南的消息。
王翊說有在幫他溝通這件事了，但是需要給他們時間來緩沖。
祁栩聽見游藺讓他下車，草原近在咫尺，他有些瑟縮地推開車門，笑得很開心，“感受到我這種牛馬應該呼吸的空氣了！”
游藺失笑，不知是不是看出祁栩的不在狀態，拍了拍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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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不可置信的眼神再次浮現，祁栩覺得自己已經跑了很遠了，周圍牛羊環繞，都好奇地打量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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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絕對陌生的大自然面前，絕望的洪流才會肆無忌憚地湧現，祁栩總是在害怕，父母會覺得所愛非人嗎？還是覺得自己的愛給得太多了，成就了一個違背世俗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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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藺假裝沒有看見眼前人還帶著些微紅的眼尾和鼻尖，他只是沈默地上前輕輕地擁抱了一下，胸口都還未貼緊便放開了。
“烏蘭山景區想去看看嗎？那裏風景不錯。”
“嗯。”鼻音還是被“嗯”了出來，祁栩有些尷尬，莫名其妙的哭泣並不是什麽讓朋友感到開心的事。
於是他盡自己所能地解釋了一下。
“草原太美了，一下子太激動就掉眼淚了哈哈哈。”
也不知對方信了沒有，游藺只是自顧自給他打開車門，又系上安全帶，最後再次揉了揉他的頭發，沒有說話，但祁栩感覺他在安慰自己。
好吧，大概沒有信。
游藺當然沒有信。
一路走到八卡，才找機會長時間停下車來。
烏蘭山那一段車流量太多，走走停停反而不好下車，祁栩索性在車上拍了拍風景，便讓游藺繼續往前開。
等到了七卡，不知為何又有管理人員來趕車，不讓停，游藺便果斷把祁栩放下車去俯瞰整個額爾古納河，自己慢慢悠悠開到前面一公裏處掉頭回來接人。
額爾古納和彎曲平緩，像草原上一條柔和的緞帶，經久不息地在這片草原上孕育著新生命，不管怎樣，游藺都要讓祁栩好好看看。
八卡到九卡，是整個卡線的最後一程，也是最美的一段。
下午的光線不再像晌午那樣刺眼，祁栩沒有急著拍什麽，對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地方，是俄羅斯的邊陲小鎮。
隔著幾公裏的距離，在自己的國土上能看見異國他鄉的人也騎著馬悠閑地逛著，這是很神奇的感覺。
卡線以外是他鄉，一條河流隔開了毗鄰的兩個國家，再近的距離也不能隨意踏足。
望著遠處錯落的俄式建築，祁栩突然有點想回家。
俄羅斯太近，反倒讓人生出祛意來。
游藺在遠處抽了半支煙，又把沾了味的外套脫下來甩了幾下，才向祁栩走來。
“走嗎？去室韋。”
本想再散會兒味再問這句話，但游藺總有種感覺，蝴蝶振動著翅膀，如果再不抓緊，就要飛走了。
於是他不再困囿於小貓躲起來哭泣還不說原因的煩悶裏，邁開步子抓住了顫顫巍巍的彩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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