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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_銀修篇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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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_銀修篇第2章

這是一場名為「高攀」的刑罰。

距離那個改變命運的午後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自從被選中的那一天起,銀霜就被一群面無表情的嬤嬤強行帶進了神廟後殿的戒律房,開始了漫長而痛苦的備婚生活。

銀月族的少主訂婚,禮節繁瑣至極。從納采、問名到納吉,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精確到時辰。而作為銀月崖未來的女主人,她必須在這短短數月內,脫胎換骨。

「啪!」

一聲清脆的藤條抽打聲,打破了戒律房的死寂。

「背挺直!少主妃代表的是銀月崖的臉面,豈能像個鄉野村婦般駝背!」

領頭的嬤嬤手持一根浸過鹽水的紫藤條,冷冷地訓斥。銀霜咬緊牙關,強忍著背上火辣辣的劇痛,努力將早已僵硬的脊背挺得更直。

「啪!」又是一鞭,這次抽在了小腿肚子上。

「腳步太重!少主喜靜,妳走路帶風,是想驚擾少主嗎?」

銀霜痛得渾身一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讓它流下來。因為嬤嬤說過,眼淚是軟弱的象征,而未來的少主妃不能有軟弱。

日覆一日,從寒冬臘月練到了春雪初融。從站姿到步態,從奉茶到叩拜,甚至連呼吸的頻率、眼神流轉的角度,都有極其嚴苛的規定。

只要有一絲不標準,藤條便會毫不留情地落下。銀霜從小在旁支長大,雖然不算嬌生慣養,卻也從未受過這般如同馴化牲口一樣的「調教」。

每天深夜,當她終於被允許回到臨時安排的住所時,幾乎是癱軟在床榻上,連根手指都不想動。

借著昏暗的燭火,她卷起袖子和褲腿。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原本白皙的手臂上,青紫色的鞭痕層層疊疊,觸目驚心。雙腳因為長時間穿著不合腳的禮鞋練習步態,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老繭,腳後跟更是反覆潰爛結痂,血肉模糊。

「嘶……」

她顫抖著手指,想要給自己上藥,但藥膏碰到傷口的瞬間,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被子上。

起初,她還會因為委屈而哭泣。到後來,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麻木的順從。

這就是她即將迎來的「榮耀」嗎?為什麽感覺比在雪地裏摔一跤還要痛上一萬倍?

與此同時,銀月崖頂端的寢殿內。這裏是另一個世界。

沒有藤條,沒有汗水,只有極致的安靜與奢華。

在這幾個月裏,銀修依然過著他那塵不染的神子生活。

他穿著一身寬松的雪蠶絲寢衣,慵懶地倚在鋪著厚厚白狐裘的軟榻上。殿內燃著寸金寸兩的「冷月香」,淡雅的香氣能安神定氣,更重要的是,它能掩蓋世間一切俗氣的味道。

一名侍女跪在三丈開外,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盞用萬年冰川雪蕊化成的清茶。

銀修並沒有接。他只是微微擡眸,掃了一眼那茶盞邊緣極其細微的一點水漬—那是侍女倒茶時不小心濺出的一滴。

「換。」

他淡淡吐出一個字,便重新閉上了眼睛,繼續聽著窗外風吹雪落的聲音。

侍女嚇得臉色慘白,連忙磕頭退下,去換一套全新的茶具,重新烹煮這壺茶。

對於銀修來說,這就是他的日常。他不需要知道那個被他隨手指中的未婚妻正在經歷什麽,也不在乎她是否在哭泣。在他眼裏,這場婚約不過是為了堵住長老嘴的一場游戲。

既然是游戲,那個被選中的「道具」,自然要被打磨成他能接受的樣子。

至於過程痛不痛?那與他何幹。

三個月後,吉日已到,訂婚大典。

銀月神廟前的廣場上,鋪滿了象征純潔的雪絨花。數萬族人屏息以待,見證這場籌備已久的盛大婚約。

經過整整一季的「清洗」與「雕琢」,銀霜仿佛脫胎換骨。

她穿著一身重達數十斤的繁覆禮服,頭戴沈重的鳳冠,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遮蓋了昨夜哭紅的眼睛,也掩蓋了她原本靈動的氣色。

她像個精致的偶人,在禮樂聲中,一步一步艱難地走上那條長長的白玉階梯。

每走一步,腫脹的腳踝都傳來鉆心的疼痛,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她記得嬤嬤的教誨,不能晃,不能哭,要笑。

於是,她嘴角僵硬地上揚三分,露出一個標準卻毫無靈魂的微笑。

終於,她走到了高臺之下。

高臺之上,擺著一張寒玉寶座。銀修就坐在那裏。

他今日穿著一身比雪還要白、比月光還要冷的銀色禮袍,銀發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絕美側顏。他單手支著頭,目光落在遠處的虛空,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施舍給正在向他跪拜的新娘。

「新人行禮」大長老高聲唱喏。

銀霜依照昨晚嬤嬤教的規矩,緩緩跪下,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上。背上的鞭痕被沈重的禮服摩擦著,火辣辣地疼。

「起。」

沒有溫度的聲音。銀霜顫巍巍地起身,因為跪得太久加上腳上有傷,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臺下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銀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羞恥感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但她不敢動,只能死死咬著嘴唇,雙手捧起托盤裏那枚象征著她心意與承諾的「暖玉」,高高舉過頭頂。

「請少主……納信物。」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這是訂婚大典的核心環節,交換信物。

按照族規,少主應該走下寶座,親手接過這枚玉佩,然後將象征少主妃身份的指環戴在她手上。這代表著接納與認可。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風,呼呼地吹著。銀霜的手臂舉得越來越酸,最後開始劇烈地顫抖。那枚暖玉在她掌心裏變得滾燙,仿佛一塊烙鐵。

但他沒有動。銀修依然坐在高臺上,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眼神淡漠地看著臺下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

他在等什麽?他在等她知難而退?還是單純地……不想碰?

臺下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大長老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輕咳了一聲提醒道:「少主……」

銀修終於有了動作。

他微微皺眉,仿佛被那只舉了半天還不肯放下的手弄得有些心煩。

他並沒有起身,更沒有走下臺階。他只是坐在原位,神情厭煩地擡起了一根手指,對著銀霜手中的暖玉輕輕一勾。

「嗡……」

一股冰冷的靈力憑空卷過。銀霜只覺得手心一涼,那枚暖玉便脫手飛出,懸浮在了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飄向了銀修。

全場一片死寂。這不合規矩。這是極大的失禮。

但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當那枚暖玉飄到銀修面前三尺處時,停住了。

銀修看著那枚被銀霜緊緊握了許久、甚至沾染了她掌心汗濕的玉佩,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臟。」

他唇瓣微動,無聲地吐出這個字。

下一秒,一簇銀白色的靈火突然從他指尖彈出,瞬間包裹住了那枚暖玉。

「滋滋……」

高溫灼燒著玉佩,仿佛在進行一場嚴苛的消毒。直到確認上面的「汗漬」、「氣味」和「活人的溫度」都被燒得幹幹凈凈,銀修才勉強揮了揮衣袖,讓那枚已經有些變形的玉佩落入身旁侍從捧著的錦盒裏。

「啪嗒。」錦盒蓋上。

從頭到尾,他的手指沒有碰到玉佩一下。從頭到尾,他的目光沒有在銀霜臉上停留一瞬。

銀霜依然保持著高舉雙手的姿勢,跪在冰冷的臺階下。

她的手心空了。心也空了。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因為嬤嬤的教導「不許哭」而死死憋著。

在眾人眼裏,這是神子高不可攀的潔癖,是強者的怪然性格。但在銀霜眼裏,這是把她的尊嚴,連同她那顆小心翼翼捧出來的心,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然後還嫌她的心太臟,弄臟了他的鞋底。

「禮成!」

隨著司儀的一聲高呼,這場充滿了羞辱與冰冷的訂婚大典終於結束了。

銀修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向神殿內走去。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銀霜跪在原地,看著那個遙不可及的背影,終於忍不住,一滴淚砸在了面前的白玉磚上。

這就是她高攀的代價。這就是……觸不可及的距離。

她就像一粒被迫容忍的塵埃,幸運地落在了神壇的邊緣,卻要在餘生裏,時刻承受著被神明嫌棄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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