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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_銀修篇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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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_銀修篇第3章

訂婚大典的喧囂終於在夜色中沈寂。

按理說,今夜是「小登科」,雖然尚未正式成親,但身為未婚夫妻,理應共處一室,或是秉燭夜談,培養感情。

然而,銀月崖的夜,冷得像冰窖。

「把她送去西偏殿。」

大典剛結束,銀修連禮服都沒換,就冷冷地對侍從下達了命令,「我不習慣睡覺時有人在旁邊呼吸。讓她離遠點,越遠越好。」

西偏殿,那是距離主寢殿最遠的一處院落,平時用來堆放雜物,冷清得連鬼影都沒有。

銀霜沒有反抗,甚至連一句怨言都不敢有。她就像個聽話的木偶,拖著酸痛的雙腿,抱著那個裝著被「消毒」過的暖玉的錦盒,乖乖去了西偏殿。

夜深了。銀月崖的風聲淒厲,像是有無數冤魂在窗外哭嚎。

西偏殿年久失修,窗戶紙有些破損,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屋內的燭火忽明忽暗。

銀霜縮在陌生的床榻上,裹緊了單薄的被子。她怕黑。從小就怕。

以前在旁支家裏,每晚弟弟銀磊都會吵著要跟她擠一張床,那時候雖然擠,但很暖和,也很安心。可現在,偌大的宮殿裏只有她一個人。

「呼……呼……」風吹動枯枝,影子投在窗紙上,像極了張牙舞爪的怪物。

銀霜嚇得瑟瑟發抖。她想點燈,但嬤嬤說過,宮裏的燈油都是有定例的,不能隨意浪費。而且……萬一光亮引來了少主的註意,嫌她「浪費」或者「不守規矩」怎麽辦?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今天的委屈、身體的劇痛、對未來的迷茫,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

「嗚……」

她終於忍不住,把頭埋進被子裏,發出了壓抑而細碎的嗚咽聲。不敢大聲哭,只能像只受傷的小貓一樣,在喉嚨裏悲鳴。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座神殿的主人,修為早已通神。在這銀月崖上,哪怕是一片雪花落地的聲音,都逃不過銀修的耳朵。

主寢殿內。銀修正面無表情地盤膝打坐。

這裏極致安靜,空氣中只有冷月香的味道。但今晚,他的心靜不下來。

「嗚……嗚嗚……」

那細微的哭聲,穿過層層宮墻,穿過風雪,像一根極其尖銳的針,精準地刺進他的耳膜。

煩。真的很煩。

銀修皺起眉頭,睜開了那雙淡金色的眸子。

「不是讓她滾遠點了嗎?」

他有些煩躁地想要設個結界隔絕聲音。但當他擡起手時,動作卻頓住了。

腦海中,莫名浮現出幾個月前,那個在雪地裏大笑著喊「天外飛仙」的少女。那時候的她,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像星星,笑聲那麽脆,那麽有生命力。

可現在,那個鮮活的生命,正在黑暗裏哭。是被誰弄哭的?是他。

是他親手把她變成了偶人,又親手把她扔進了那個冰冷的角落。

「……真是個麻煩精。」

銀修低罵了一聲,收回了設結界的手。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西偏殿那一片漆黑的死寂。

哭聲還在繼續,聽得人心煩意亂。

如果不讓她閉嘴,今晚怕是別想入定了。

銀修轉過身,目光落在案幾上。那裏放著一團他平日裏用來修補琴弦的「流光銀絲」。這是銀月族特有的材料,堅韌、柔軟,且自帶微光。

他沈默了片刻,修長的手指輕輕勾起那團銀絲。

指尖靈力流轉。那些銀絲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飛快地穿梭、交織。

他沒有做什麽法器,也沒有做什麽華麗的飾品。他只是憑著記憶中那個古老而模糊的圖譜,編織了一個並不算精致的繩結。

同心雙扣。

那是他小時候,母親還在世時教過他的唯一樣式。傳說中,這是銀月族先祖用來為伴侶祈福的繩結。掛在床頭,能驅散夢魘,能讓怕黑的人……睡個好覺。

「我是為了讓自己耳根清凈。」

銀修對著空蕩蕩的大殿自言自語了一句,仿佛在為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多管閑事」找借口。

繩結編好了,他在裏面封入了一顆小小的螢石。瞬間,一團柔和暖黃的光暈亮起,不刺眼,卻足夠溫暖。

「去。」

他手指輕彈。那盞簡易的「流光燈」化作一只發光的蝴蝶,穿過窗欞,飛入了風雪交加的夜色中。

西偏殿。

銀霜哭得眼睛都腫了,恐懼讓她幾乎快要窒息。就在她以為今晚會這樣在黑暗中絕望度過時。

「篤篤。」

門外突然傳來兩聲極輕的扣擊聲。

銀霜渾身一僵,嚇得連哭都忘了。是風?還是……什麽東西?

她顫抖著掀開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看向門口。透過門縫,她看到了一抹光。

不是冷冰冰的月光,而是暖黃色的、像火爐一樣的光。

好奇心戰勝了恐懼。她光著腳,忍著腳底的疼痛,一步步挪到門口,輕輕推開了房門。

「吱呀——」

門開了。門外空無一人,只有漫天飛雪。

但在她的視線正前方,懸浮著一盞小小的、精致的燈。它沒有燈籠紙,而是用無數根極細的銀絲編織而成,像一個鏤空的圓球。圓球的底部,是一個覆雜而古樸的繩結。

銀霜楞住了。

她雖然沒見過世面,但她認得這個結。小時候聽族裏的奶奶講故事,說那是「同心雙扣」。只有丈夫極其珍視妻子時,才會親手編織這個結,掛在她的帳中,護她一夜無夢。

「這是……給我的嗎?」

她不敢置信地伸出手。那盞燈極有靈性,輕輕落在了她的掌心。暖暖的溫度順著手掌傳遍全身,驅散了那一身的寒氣。

是誰送的?長老?不可能,他們只會送藤條。嬤嬤?更不可能。

難道是……

銀霜猛地擡起頭,看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燈火通明的主寢殿。那裏高不可攀,冷若冰霜。

真的是那個連碰一下玉佩都嫌臟的人嗎?如果是他,為什麽要送這個?如果不是他,這深宮之中,還有誰會用這樣珍貴的流光銀絲,編一個這樣的結?

「謝謝……」

不管是以為誰,銀霜都感激這一刻的溫暖。她將那盞燈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裏,像是護著一團火種。她用袖子擦幹了眼淚,轉身回屋,關上了門。

屋內有了光。雖然不大,但足以照亮床頭,驅散那些張牙舞爪的影子。

這一夜,她抱著那盞燈,終於沈沈睡去。夢裏沒有藤條,沒有冷眼,只有一只發光的蝴蝶,圍著她翩翩起舞。

遠處,一棵覆滿積雪的古松樹梢上。

一抹白色的身影負手而立,幾乎與風雪融為一體。

銀修遠遠地看著那個西偏殿的窗戶透出了暖黃的光,又聽著那煩人的哭聲終於變成了平穩的呼吸聲。

「終於安靜了。」

他輕哼了一聲,語氣裏滿是嫌棄,但那雙一向冷漠的淡金色眸子裏,卻極難察覺地掠過了一絲笑意。

雖然那個結編得很醜。雖然那個丫頭哭起來很難聽。

但至少現在,世界清凈了。

「真是個麻煩精。」

他搖了搖頭,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風雪中。

那一夜的同心結,是他這輩子編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那是他在漫長的、被異化成神像的歲月裏,唯一一次笨拙地,試圖去做一個「人」。

可惜,這點微光太弱了。弱到根本無法照亮他們即將迎來的、那萬劫不覆的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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