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史_木生傳第4章

天亮了。

陽光像往常一樣灑在荒野上，卻照不暖這滿地的淒涼。

不知過了多久，路邊那塊看似普通的巨石微微震動了一下，隨即被艱難地推開了一道縫隙。一雙滿是泥濘的手伸了出來，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枯井裏爬了出來。

木生大口喘著氣，貪婪地呼吸著帶著焦糊味的空氣。

他渾身都是擦傷，指甲裏全是黑泥，但他感覺不到疼。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看向昨晚的戰場。

沒有奇跡。

醉夢樓的車隊已經變成了一堆堆焦黑的殘骸，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硝煙味和血腥氣。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嘮叨的熊叔、膽小的麻雀精、還有最愛笑的靈兒，都已經不在了。

甚至連屍體都沒能留下完整的。那把毀天滅地的狐火，和最後的爆炸，將一切都焚燒殆盡。這既是老於最後的反擊，也是他為了不讓孩子們受辱而做出的決絕選擇。

木生沒有哭。

他的眼淚仿佛在昨晚那聲嘶吼中流幹了。此刻，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一口幹涸的井。

他默默地走進廢墟，開始翻找。

他在一堆焦炭旁找到了那口變形的大黑鍋，鍋底還殘留著一點蜂蜜的甜香。他用力擦了擦鍋沿，輕聲說：「熊叔，這鍋壞了，以後沒法給你燉肉了。」

他在路邊的草叢裏撿到了半個被燒黑的銀鈴鐺，那是靈兒最喜歡戴在腳踝上的。輕輕一晃，發出啞啞的聲響，像是斷了氣的嗚咽。

他將這些殘片一一收好，脫下自己的外衣，將它們包在一起。

然後，他跪在地上，徒手開始挖坑。

一下，兩下，三下……

指尖磨破了，鮮血混著泥土，他不在乎。他就這樣機械地挖著，直到挖出一個足以容納這些遺物的小坑。他將包裹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填上土，堆成一個小小的土包。

沒有墓碑，因為他不敢立。他怕那些人回來，連這最後的安息地都要毀掉。

「老於，靈兒，熊叔……」木生跪在土包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你們先歇著。這筆賬，我記下了。」

他直起身，準備離開。就在轉身的那一刻，腳下突然踩到了一個硬物。

木生低頭，在焦土的縫隙中，看到了一截斷裂的劍尖。

那不是普通的鐵劍，即使斷了，依然散發著森冷的寒氣。劍尖上，刻著一個精致微小的雲紋標記，那是他昨晚在那些蒙面人劍穗上見過的，也是這世間無數凡人頂禮膜拜的圖騰。

青雲宗。

木生彎下腰，撿起那截斷劍。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讓他渾身一顫，卻也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

「青雲劍氣……雲紋標記……還有那句『斬草除根』……」

木生死死攥著斷劍，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滴落在劍刃上，瞬間被吸收。

他想起了老於給他的那個算盤，想起了昨晚的教誨。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木生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老於說過，做生意要講規矩。既然你們壞了規矩，殺了我的人，毀了我的家，這筆買賣，咱們就得好好算算。」

他沒有像熱血話本裏的主角那樣仰天長嘯，發誓要滅人滿門。那樣太蠢，也太不劃算。老於教過他，弱者才發怒，強者只算賬。

他走到不遠處的小溪邊，蹲下身子。

溪水清澈，倒映出一個狼狽不堪的少年。臉上混著血汙和黑灰，眼神卻亮得嚇人。

「木生已經死了。」

他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搓洗著臉龐，直到皮膚泛紅，直到那張稚嫩的臉上再也看不出一絲曾經被寵溺的痕跡。

他又抓起一把河底的黑泥，均勻地塗抹在臉上、脖子上，掩蓋住原本白皙的膚色。他又從懷裏掏出老於以前教他易容時用的一種草藥汁液，滴在喉嚨裏。

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後，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變得粗糲沙啞，像是被煙熏壞了嗓子。

「從今往後，我叫穆深。」

穆深。墓深。

那是埋葬了過去的墳墓，也是從深淵裏爬出來的幽魂。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土包，將那截斷劍和烏木算盤一起貼身藏好，然後轉身，不再回頭。

他沒有走向北方那個原本安全的黑風嶺。

他轉了個身，迎著初升的朝陽，向著南方走去。

那個方向，雲霧繚繞，仙氣飄飄。

那是青雲宗的所在。

既然是去討債，自然要親自登門，把賬本拍在他們臉上。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孤獨而堅定地刺向那光明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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