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史_木生傳第5章

青雲山腳，人聲鼎沸。

今日是青雲宗十年一度招收雜役弟子的日子，十裏八鄉的少年人都擠破了頭，希望能混進仙門，哪怕只是掃地挑水，也能沾沾仙氣，說不定哪天就被哪位長老看中，一步登天。

人群角落裏，蹲著一個不起眼的黑瘦少年。

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皮膚黝黑粗糙，背微微駝著，看起來就像個苦命農家子。

這正是易容後的穆深。

他瞇著眼，看似憨厚地曬著太陽，實則那雙眼睛正像獵鷹一樣，在人群和守門弟子之間來回掃視。

「聽說了嗎？這次招雜役，主要看力氣和老實勁兒。」旁邊一個壯得像頭牛的少年正在做擴胸運動，把胸肌拍得砰砰響。

「切，那是以前。」另一個瘦猴似的少年撇撇嘴，「我二大爺的鄰居的表哥在山上當夥房管事，他說了，這次主事的王管事，最討厭笨手笨腳的粗人。」

穆深耳朵動了動，將這些細碎的信息收入腦中。

王管事。

穆深的目光越過人群，鎖定在山門旁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的中年胖子身上。

那胖子穿著外門執事的道袍，滿臉油光，手裏拿著一把紫砂壺，正一臉不耐煩地看著面前排隊摸骨測力氣的長龍。他時不時皺眉，用手帕擦擦額頭的汗，嘴裏罵罵咧咧：「一幫蠢貨，連個隊都排不直，招進去也是給老子添堵！」

「嘖，肝火旺，虛胖，這是昨晚酒喝多了，今早又沒喝到順口的解酒茶。」穆深心裏默默診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他在醉夢樓跑堂三年，見過的三教九流比這群毛頭小子吃過的米都多。這種管事，他一眼就能看穿。

穆深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急著去排隊測力氣，而是悄悄退出了人群。

他來到山腳下的溪邊，找了幾片野生薄荷葉，又從懷裏掏出一小包在路上采的野山菊，放在手心裏揉碎。然後，他用一片巨大的桐葉卷成一個簡易的杯子，去上游取了一捧最清冽的山泉水，將揉碎的草藥浸泡進去。

一刻鐘後，穆深端著那個桐葉杯，佝僂著背，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擠到了王管事身邊。

此時，王管事正被一個笨手笨腳打翻了墨水的傻大個氣得火冒三丈，剛想發作，突然一股清冽的幽香鉆進了鼻子裏。

那是薄荷的清涼混合著野菊的微苦，在燥熱的午後簡直就是救命的甘霖。

「大人，您消消氣。」

一個沙啞卑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王管事一低頭，就看到一張黑黢黢的憨厚笑臉，雙手捧著一個翠綠的葉子杯遞了過來。

「小的看您在這兒坐半天了，嗓子都啞了。這水是剛從上游接的，泡了點去火的野草，不值錢，就是給您潤潤喉。」

王管事楞了一下。他在這兒坐了一上午，那些來應征的要麽只知道傻笑，要麽嚇得話都不敢說，還真沒人想著給他倒杯水。

他狐疑地接過來，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隨即化為一股清涼直沖天靈蓋，那股子燥熱和宿醉的頭痛瞬間消散了大半。

「好！」王管事眼睛一亮，一口氣喝幹了水，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小子，有點眼力見兒。叫什麽名字？」

「小的穆深。」穆深點頭哈腰，露出一口白牙，「家裏遭了難，想上山混口飯吃。我不懂修仙的大道理，但我手腳勤快，會伺候人，也會泡茶做飯。」

王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黑，瘦，駝背，看著沒什麽威脅，但那雙眼睛透著股機靈勁兒，而且這泡茶的手法……確實有點意思。

「會伺候人？」王管事眼珠一轉。最近雜役處正好缺個機靈的給那幾位難伺候的內門師兄送飯，之前幾個笨手笨腳的都被罵回來了。

「會！我在城裏酒樓跑過堂，客人們都誇我。」穆深趕緊推銷自己，順便不著痕跡地拍了個馬屁，「而且我看大人您面相富貴，就是這差事太操勞了，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旁邊搭把手。」

這話說得王管事通體舒泰。

「行了，別排隊了。」王管事大手一揮，直接把一塊灰撲撲的木牌丟進穆深懷裏，「以後你就跟著我，去『雜役處』丙字號報到。記住，少說話，多做事。」

周圍排隊的少年們都驚呆了。他們辛辛苦苦練力氣、背口訣，結果還不如這黑小子遞的一杯水？

穆深捧著木牌，激動得「熱淚盈眶」，連連鞠躬：「謝大人提拔！謝大人救命之恩！穆深一定給您當牛做馬！」

他把那種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的感激涕零演得淋漓盡致。

王管事受用極了，擺擺手讓他趕緊滾進去。

穆深轉過身，踏上石階的那一刻，他那佝僂的背依然沒有挺直，但原本感激涕零的臉上，表情瞬間收斂，變得平靜如水。

他摸了摸懷裏的烏木算盤。

第一步，成了。

這青雲宗的門坎看似高不可攀，其實只要找對了那塊松動的磚，輕輕一推就開了。

「老於說得對。」穆深在心裏冷笑，「神仙也是人做的。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就有欲望，就有……價碼。」

他邁過那高高的門坎，正式踏入了這座埋葬了他無數親人的仇敵巢穴。

只不過，他是以一個最卑微、最不起眼的雜役身份進來的。

就像一粒不起眼的塵埃，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青雲宗裏。

沒人知道，這粒塵埃，將來會觸發什麽樣的危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