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史_木生傳第3章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稠，仿佛連星光都被吞噬殆盡。

荒野之上，醉夢樓的車隊在沈默中前行。為了避開大道上的耳目，老於特意選了一條偏僻的山路。車輪裹著厚棉布，碾過碎石路面，只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木生坐在最後一輛馬車的車轅上，懷裏抱著那把老舊的油紙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裏那枚冰涼的烏木算盤。

「木頭，別緊張。」靈兒從車廂裏探出頭，手裏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塞進木生嘴裏，「過了前面那個山口，就是黑風嶺的地界了。到時候咱們就安全了。」

木生嚼著甜膩的糕點，心裏的不安稍稍緩解了一些。他剛想笑著響應一句，前方的夜空突然毫無征兆地亮了。

不是日出，而是光。

慘綠色的光。

「咻！！」

一道淒厲的破空聲撕裂了寂靜。緊接著，漫天的青色劍氣如同暴雨般從兩側的山崖上傾瀉而下，帶著令人窒息的殺意，瞬間覆蓋了整支車隊。

「敵襲！散開！！」

最前方的老於發出一聲嘶吼，但他那輛馬車首當其沖，瞬間被一道巨大的劍芒劈成兩半。

轟！

木屑紛飛，拉車的馬匹發出慘叫，倒在血泊中。

「熊叔！」木生驚恐地大喊。

只見那個平日裏憨厚的胖廚子，此刻咆哮著現出了黑熊原形，舉起那口視若珍寶的大黑鍋試圖擋住劍雨。

「鐺！鐺！鐺！」

火星四濺。那口燉了無數美味的大黑鍋僅僅支撐了片刻，便在淩厲的劍氣下四分五裂。胖熊龐大的身軀被數道流光貫穿，轟然倒地，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把炒菜的勺子。

「啊！」

車廂裏的小麻雀精們驚慌失措地飛出來，卻像風中的落葉一樣被劍氣絞碎。

鮮血，瞬間染紅了這條無名的山路。

「為什麽？！百年之約已立，仙門為何背信棄義！」

廢墟中，老於渾身是血地站了起來。他現出了赤狐真身，九條尾巴如鋼鞭般狂舞，將逼近的劍氣一一掃落，護住了身後的孩子們。

黑暗中，一群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緩緩走出。他們手中的長劍寒光凜凜，劍身上流轉著標志性的青色靈光，那是青雲宗獨有的「青雲劍氣」。

領頭的蒙面人眼神冰冷，仿佛看著一群死物：「妖就是妖，哪有什麽約定。斬草除根，才是正道。」

「混賬！」老於怒火攻心，正要拼死一搏，卻見領頭人擡手一指。

嗡！

一道比之前更粗壯、更恐怖的青色劍芒凝聚成形，卻沒有攻向老於，而是直指後方早已嚇傻了的木生和靈兒。

「小心！」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變慢了。

木生看著那道光向自己飛來，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這就是仙人的力量嗎？在這種力量面前，凡人渺小得像一只螻蟻。

就在死亡降臨的前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推開。

「木頭！」

一抹鮮艷的紅色撞進了他的視野。那是靈兒，她像一只紅色的蝴蝶，義無反顧地擋在了木生面前。

「噗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的、令人心碎的穿透聲。

那道足以開山裂石的劍氣，穿透了靈兒單薄的身體。

「靈兒！！」

木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接住了她軟軟倒下的身體。

鮮血，滾燙的鮮血，從靈兒的胸口湧出來，染紅了木生的雙手，也染紅了他胸前那枚藏在衣服裏的玉令。

「別……別哭……」

靈兒的臉色蒼白如紙，眼裏的媚意早已消散，只剩下無限的眷戀。她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一個沾滿了血跡的護身符——那是用她的妖丹碎片煉制的，本想到了妖界再送給他。

「這……這個……給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隨時會斷掉的風箏線。

「老爹說……妖界有……有極光……還有……長不化的雪……」靈兒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木生的臉，「木頭……你替我……替我們……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我看！我看！我帶你一起去看！」木生瘋了一樣去捂她的傷口，可是血怎麽也止不住。

「傻瓜……」靈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淒美至極的笑，「活……下去……帶著……愛……」

手無力地垂落。

那一刻，木生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死了一半。

強烈的絕望瞬間轉化為瘋狂。木生猛地想起胸口滾燙的玉令。

「離凈……離凈能救你們！老於說過他無所不能！」

木生發瘋似地拽出那枚玉令，手已經扣在了上面，就要狠狠捏碎。只要捏碎它，那個強大的妖王就會降臨，殺光這些人，救回靈兒！

「住手！！」

一只滿是鮮血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木生的手腕。

是老於。

這位精明的掌櫃此刻已經油盡燈枯，左眼的眼眶空洞洞的，流著血淚，但他看著木生的眼神卻嚴厲得可怕。

「掌櫃的！放手！我要叫他來！」木生哭喊著，「他欠我們人情！讓他來殺了他們！」

「胡塗！」老於一口鮮血噴在木生臉上，嘶吼道，「遠水救不了近火！離凈大人在萬裏之外，等他撕裂虛空趕過來，我們早就成灰了！」

老於死死按住那枚玉令，將它塞回木生的衣服深處：

「而且此地已被劍陣封鎖，你現在捏碎它，就是黑夜裏點燈！還沒等大人趕到，那幫劍修就會先感受到妖王氣息，把你轟成渣！你想讓我們白死嗎？！」

「老於，靈兒她……」

「別回頭！沒時間了！」

老於沒有給他悲傷的時間。他拼盡最後一絲妖力，一掌拍開了路邊的一塊巨石，露出下面一個隱蔽的枯井口。

「聽著！這是唯一的活路！」老於死死盯著木生的眼睛，語速極快，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滴落在木生臉上。

「你是人！你身上的氣息跟我們這群妖不一樣！在這裏他們不會特意去動一個凡人！」

「我不走！我要跟你們在一起！」木生哭喊著掙紮，雙手死死抓著老於的衣袖。

「啪！」

老於狠狠給了他一巴掌，這是他第一次打木生，打得自己手都在抖。

「胡塗！」老於嘶吼道，眼中閃爍著最後的光芒，「快走！帶著玉令離開這裏！這東西絕不能落在他們手裏！」

他深吸一口氣，染血的手指最後一次用力按了按木生的肩膀，聲音悲涼而莊重：

「就當是……替我們守住對離凈大人的承諾！」

說完，他不容分說，一把將木生推進了枯井。

「轟隆！」

巨石重新合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光亮。

在黑暗降臨的前一瞬，木生透過縫隙，看到了最後一幕——

老於轉過身，面對那些逼近的劍修，臉上露出了一抹猙獰而決絕的笑。他燃燒了自己的元神，化作一團巨大的、耀眼的狐火，義無反顧地沖向了敵人。

「想動我兒子……先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轟！！！！

劇烈的爆炸聲在頭頂響起，大地顫抖。

枯井深處，木生摔在潮濕的泥土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但他感覺不到疼，只能聽到頭頂那漸漸平息的動靜，和死一般的寂靜。

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鮮血流進嘴裏，鹹澀無比。

他沒有哭出聲。老於說過，做生意的，要是被人看穿了底牌，就輸了。

他在黑暗中蜷縮成一團，緊緊抱著靈兒給的護身符，還有老於給的算盤。那枚玉令貼著他的胸口，滾燙得仿佛在燃燒。

這場風雨，終究是帶走了所有的溫暖。

只留下一個少年，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等待黎明，也等待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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