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再次相遇

關燈
第15章 再次相遇

劉老太火冒三丈。她盯著劉玲玉,嘴角往下耷拉著,滿臉的不高興。

“我告訴你,只要我這口氣還喘著,這個家就輪不到你說話!不吃?不吃就給我滾出去,省下糧食餵雞,清早還能多聽兩聲打鳴!”

劉玲玉看著奶奶那張被怒氣扭曲的臉,她沒吭聲,默默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稀粥,轉身撩開門簾,進了裏屋。

碗擱在竈臺上,她沒回自己那屋,背靠著冰涼的土墻,身子往下溜,蹲在了地上。腦子裏亂糟糟的。賣野果受季節限制,夏天一過,山坳裏就剩下枯葉枝和幹葉子,指望不上。這根本不是條長久發展的路。

她揪著自己垂在肩上的辮梢,手指繞著那根幾乎沒了彈性的黑頭繩,繞緊了,又松開,勒得指腹有點疼,思緒也飄到了遠處……

前幾天在村口池塘邊洗衣服,知青點的王芳蹲在青石板上捶打衣裳,辮梢上紮了一小截紅毛線,許是從舊毛衣上拆下來的。就那麽一丁點跳脫的紅,在一群樸素的褂子中間,顯得格外亮眼。

好幾個路過的媳婦姑娘,眼角都忍不住往她那兒瞟。劉玲玉心裏那團亂麻,好像慢慢疏解開,有了靈感!

鎮上供銷社、縣城百貨櫃臺裏賣的都是些黑橡皮筋,頂多有點深藍、暗紅,很樸素。可現在的女孩子,誰不愛艷麗的美。本錢小,家裏的破衣爛裳、零碎布頭總能翻出點。

針線活兒她不算頂好,但縫個結實、繞個花樣還行……可光有家裏的破布頭也不夠,顏色都是土灰色,淺黑色。得有點鮮亮的顏色,紅的、黃的、綠的,哪怕就一點點綴著,味道就全不一樣了。

經濟是個很大的問題,她心裏那點剛冒頭的火星,又被現實的冷水澆滅了。

她走回自己那間小屋,掩上門,走到炕邊。跪在炕沿上,手伸進炕席最裏頭的裂口,摸索了一會兒,摸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小卷。

打開,裏面是疊得整整齊齊卻依舊單薄的毛票,她把一張張毛票撫平,又細細數了一遍。

然後跪趴到地上,指甲摳進墻角一塊松動的磚頭縫,使勁一撬,磚頭活動了。

她將手帕包小心塞進磚下的土坑裏,再把磚頭嚴絲合縫地按回去,用手掌壓實,還覺得不牢靠,擡起腳後跟用力跺了兩下,直到那磚與周圍齊平,看不出異樣。

做完這些,她才開始翻找。破簍子底的碎布,摸上去又潮又黏,帶著一股子黴味;媽媽一件舊褂子上剪下來的口袋布,倒是厚實,可那藍顏色洗得褪了色;抽屜最裏頭,還放著半截斷了齒的紅色塑料發卡,顏色也褪得差不多了,沾著些洗不掉的汙漬。

她把這點可憐的收獲堆在炕角,看著它們發呆——就憑這些破爛,真能變成別人願意掏錢買的東西?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不過她是個行動派,心裏再沒底,也樂於行動。

雞叫第三遍的時候,東邊天際才透出一點光亮。劉玲玉已經背起空背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村子還沈在黑暗裏,只有幾聲零落的狗叫,遠遠附和著她踩在土路上沙沙的腳步聲。

空氣清冷,吸進肺裏帶著草葉的微腥。路過村外那片黑黢黢的小樹林時,她下意識朝那棵有名的歪脖子老槐樹瞥了一眼,腳步不由得一頓。

蒙蒙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林子,那棵歪脖子樹下,影影綽綽的,好像有兩個影子緊緊貼著,輪廓模模糊糊的,她看不清楚。

這年頭,正經兩口子誰會天不亮鉆這野林子?劉玲玉心頭一跳,下意識貓下腰,想瞧個仔細。

可還沒等她分辨出是人是鬼,身後村口方向就傳來了“突突突”要震碎心肺般的拖拉機轟鳴——去縣城的早班車來了。那兩道影子像是受到驚嚇,猛地分開,慌慌張張地躲進了林子更深處,轉眼沒了蹤影。

“去縣城的!走不走?不走開啦!”司機是個大嗓門,扯著喉嚨喊,語氣滿是不耐煩。

“我,我去,師傅!等等!”劉玲玉一個激靈,顧不上琢磨了,撒開腿就朝冒著黑煙的拖拉機跑去,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冰涼堅硬的車鬥。

車廂裏已經蹲坐著幾個同樣趕早的村民,互相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拖拉機猛地一顛,噴出一股更濃的黑煙,身後的村莊越來越遠。

坐在劇烈顛簸的車鬥裏,冷風無孔不入,順著領口、袖口、褲腳往裏鉆,冷得她牙齒輕輕打顫,不得不抱緊了懷裏的背簍。

黑色的橡皮筋是底子,得多買點,結實耐用最要緊。彩色的絲線,要多買幾個顏色,要是能碰上處理零布頭,顏色鮮亮點的,那就是撿著寶了。

如果能找到點便宜的小珠子,哪怕是塑料的,穿上去,肯定更招人眼。背簍裏這點錢,得一分一厘都計劃著花。她心裏反覆盤算著,眼皮卻在拖拉機引擎單調而巨大的轟鳴和車身持續不斷的搖晃裏越來越沈,最後腦袋一歪,靠在冰涼的鐵欄板上,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玲玉!劉玲玉!到了,醒醒!昨晚沒睡覺?睡這麽沈啊?”旁邊同村的一個嬸子用力推了她一把。

劉玲玉猛地驚醒,嘴角濕漉漉的,慌忙用手背抹了一下,有些窘迫。她抓起背簍,隨著人流跳下了車。

縣城的集市比村裏熱鬧何止一百倍,各種吆喝聲此起彼伏,炸油條、蒸包子的香味徐徐吹來,一股腦地往人鼻子裏灌,讓人有點頭暈目眩。

她有點餓了,買了個包子邊走邊吃。

她順著人流慢慢走,眼睛在兩邊攤位上搜尋。終於在一個擠滿零碎小玩意兒的雜貨攤前蹲下,眼睛細細掃過那些貨物。

黑橡皮筋,要最普通但看起來結實的;彩線,選了幾卷顏色最正、最紮眼的紅、黃、綠;最後,她的目光粘在那些裝在小號透明塑料袋裏的彩色塑料珠和亮片上,移不開了。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誘人的光彩。

“老板,這紅珠子咋賣?”她捏起一袋問。

“呦,小姑娘手巧,是要做頭花吧?”一個帶著笑意的、陌生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劉玲玉擡頭,看見三個年輕男人不知何時也站在了攤子邊。說話的那個穿著半舊的工裝夾克,臉圓圓的,帶著和氣熱情的笑。

旁邊是個戴眼鏡的,斯文模樣,也微笑看著她。中間那個……劉玲玉眼皮跳了一下。個子最高,站得也最直,穿了件白襯衫,臉盤很俊,但沒什麽表情,既不笑也不嚴肅,只是那雙眼睛有一絲伶俐,看過來的時候莫名讓人覺得有點害怕。

“嗯。”劉玲玉含糊應了一聲,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心裏卻有點嘀咕。這幾個人,看氣質打扮,跟這鬧哄哄、灰撲撲的集市環境,有點格格不入。

她不清楚他們什麽來頭,還是不多說話比較好。她來縣城次數很少,也不奢望在這裏能交上新朋友。

穿工裝夾克的圓臉青年似乎對她要做的東西很感興趣,湊近了些,好奇地拿起攤上一片亮片,對著光看了看:“這玩意兒,真能弄到頭發上?不掉嗎?”

“加點花樣,縫結實點就行。”劉玲玉不想多解釋,簡短答道。

“想法不錯,這是個商機啊,我看我姐就喜歡這些。”戴眼鏡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語氣溫和,“現在年輕女性,穿戴點新鮮的配飾,適當打扮一下,倒也顯得精神。鮮艷的顏色看起來確實比素的顏色更好些。你好聰明啊”

劉玲玉點點頭,沒接話。

一直沒開口的那個高個子,這時忽然伸出了手。手指修長,徑直點了點她手裏捏著的小珠子和旁邊攤開的那卷彩線,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嘈雜:“這線,穿不進那珠子。孔太小。”

劉玲玉一楞,拿起一顆紅珠子和彩線線頭比了比,果然線頭比珠子眼兒還粗些。她光顧著挑顏色和掂量價錢了,完全沒想到這實際操作的可行性,有點尷尬,臉微微有點發熱。

“要麽換珠子,孔大點的。”他目光掃過攤子上其他珠子,然後又轉向攤子另一頭,那裏掛著幾卷透明的細線,“要麽,用那種最細的魚線,尼龍的,結實,也穿得過去。”

“……謝謝。”她看了那人一眼,有點窘迫,低聲說完,趕緊換了一袋孔徑明顯大些的珠子,又向攤主問了一句,要了一卷細魚線。

付錢的時候,她背過身,用身子擋著,從懷裏摸出那個小手帕包,仔細數出裏面皺巴巴的毛票和幾分硬幣。東西被她仔細藏在背簍底層,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準備繼續往上走,突然她意識到這三個人還買看她,只能開口:“今天謝謝你們了,我先走了,拜拜。”

圓臉男生好奇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劉玲玉一楞,還是禮貌回答:“劉玲玉。”“不錯,是又伶俐,又像玉的意思嗎?戴眼鏡的男生問道。劉玲玉有些不解,這也不是同一個字啊,和伶俐能有啥關系,最多是同音字。不過她也不解釋自己是哪個玲字。打算盡快結束話題。

“隨便取的名字”劉玲玉表情平靜的回答。“好名字哈哈哈!”圓臉男生開懷大笑。“我先走了,還需要買點其他東西。劉玲玉被三個人莫名其妙的問答弄蒙了,她只想趕緊離開。三人微微朝她點了點頭,看著她離開。

“走了,時間不早了。”高個子對兩個同伴說了句,目光掠過她,沒什麽停留,轉身就朝集市另一個方向走去。另外兩人朝她友善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劉玲玉挎著背簍,心裏還惦記著再找找有沒有別的便宜配件。為了快些,她貼著一條相對安靜的老街墻根走,想抄個近路。

她正低頭琢磨著,頭頂上毫無預兆地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她下意識擡頭,呼吸瞬間停滯,一段檐木,正正地朝她頭頂砸了下來!她整個人呆住了,沒反應過來,腦子裏一片空白,忘記了躲開。

就在那木頭快要砸向她的剎那,猛地沖過來一個人影!一條胳膊攬住她的肩膀,帶著一股堅實的力氣,狠狠將她往旁邊一拽!她完全失了重心,驚叫半聲噎在喉嚨裏,趔趔趄趄地跌撞出去,後背“砰”地一聲悶響撞在對面墻壁上,震得她眼前金星亂冒,但總算離開了原地。

“砰!”幾乎就在同時,那截朽木結結實實砸在她剛才站立的地方,碎木屑、泥土和嗆人的塵土猛地騰起。一塊碎瓦片蹦起來,擦著她的腳邊飛過。

劉玲玉心臟在胸腔裏突突狂跳,她被撞得肋骨生疼,她張大嘴,好半天才喘上一口長氣,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只溫熱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發軟下滑的胳膊,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驚魂未定地擡眼,額頭上冷汗涔涔,視線模糊地對上一雙熟悉銳利的眼睛。

是阮曄文。她記得他,上次在山上,她夠不著高處的野果子,是他默不作聲走過來,幾下就幫她摘了一捧的那個男人。他臉色有些嚴肅,此刻眉頭緊緊擰著。

“你還好嗎?”他擔心的問道,聲音低沈,目光落在她因為蹭到墻壁而擦破了手上。

劉玲玉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疼痛,倒吸一口涼氣。

“沒……沒啥大事,”她聲音發顫,“嚇死我了……阮大哥,真的多虧你,不然我腦袋肯定開瓢了。”

阮曄文見她確實只是皮外傷,神色稍稍緩了緩:“人沒事是萬幸。這片的房子都老了,好些多年沒修過。走路別總貼墻根,尤其看見有裂縫、木頭顏色發黑糟了的地方,一定繞著走。”

“記、記住了。”劉玲玉心有餘悸地點頭,彎腰拍打身上沾的灰土,又趕緊側身檢查背簍。還好,東西都在。

阮曄文又擡頭看了看那處破損的屋檐,沒再說什麽,擡腳繼續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