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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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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斷努力

“阮大哥,你也去前面?”劉玲玉看著他向前走的方向問道。

“嗯,去前面辦點事。”阮曄文答道,腳步沒停,卻在她跟上來之後,不著痕跡地換了個位置,走到了更靠近墻壁的那一側,把她讓到了外邊。

劉玲玉楞了一下,連忙跟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兩步的距離,走在凹凸不平的舊青石板上。阮曄文步子大,此刻卻有意放慢了速度。

“去前頭雜貨店?”他問,語氣平常。

“啊,對,”劉玲玉指了指前面不遠處,那塊已經褪了色、字跡有些模糊的“陳記雜貨”木頭招牌,“想做點發飾的小生意,想去看看他家有沒有別的零碎小物件。”

“順路,一起吧。”阮曄文說道,目光看著前方。

接下來便沒了話。但這沈默並不讓人感到尷尬。走在他刻意隔開的、靠墻的那一側,劉玲玉莫名地覺得踏實了些。

她能感覺到,街上零星的、以及逐漸增多的人群裏,不少目光似有若無地往這邊瞟,尤其是落在阮曄文身上,然後又移到她身上,帶著探究和好奇。竊竊私語聲隱約飄進耳朵幾句。阮曄文像是渾然不覺,步子依舊穩穩的。

阮曄文容貌俊麗,氣質不凡,想必是習慣了別人註視的目光,他的臉,確實很容易吸引別人的目光。

到了雜貨店門口,那厚重的、藍底白花的舊布門簾垂著。阮曄文伸手去掀。不料,簾子卻先從裏面被一只粗糙的手掀開了,店主老陳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堆起熟稔的笑。

“喲!曄文來啦!快進快進,等你好一會兒了……”老陳的話說了一半,眼睛一溜,瞥到了阮曄文身後的劉玲玉,頓時那笑容裏摻進了活泛,“這……這位姑娘是?曄文,這可是稀罕事,頭一回見你帶姑娘來我這兒啊!長得真俊!你小子,有眼光!”他一邊說,一邊用那種“我都懂”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

劉玲玉的臉“轟”地一下紅透了,連連擺手:“不是不是,陳叔您誤會了!我們就是路上碰巧遇到,我剛才差點被屋檐上掉下來的木頭砸著,是阮大哥救了我,就一塊順路走過來了。”

阮曄文臉上沒什麽波瀾,只對老陳平靜地搖了搖頭:“陳叔,是熟人,路上碰見的。”

“哦哦!你看我這張嘴!”老陳哈哈笑著,虛拍了下自己的嘴巴,“該打該打!姑娘快進來。曄文,你要看的那批東西在後頭小庫房,自己進去吧,門沒鎖。”

阮曄文對劉玲玉略一點頭,便徑直朝著店鋪裏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

櫃臺後的老板娘王敏,早就支棱著耳朵聽了個全乎。此刻她臉上堆著笑,熱情地拿出幾樣新到的頭繩和發夾給劉玲玉看。然而,她的眼睛卻不住地往後院門簾方向瞟。

等老陳也踱到店門口,王敏立刻湊近劉玲玉,用氣聲說:“玲玉,跟王姐說句實在話……別蒙我,外頭那位,你們真就是‘路上碰到’這麽簡單?”她特意加重了四個字,一臉精明。

劉玲玉臉上剛退下去的熱度又竄上來,無奈道:“王姐,真是碰巧。我來買點做頭花的材料,他來辦事,路上屋檐掉了木頭,他拉了我一把,就這麽簡單。您可別瞎猜了。”

“嘖嘖,緣分吶!”王敏一拍大腿,聲音壓得更低,“你想想,這縣城這麽大,路那麽多條,早不碰晚不碰,咋就你倆碰一塊了?還偏偏趕上這出?”她往前又湊了湊,“阮曄文這人,你知道多少?模樣就不說了,本事更大!做的生意,聽說都跟外頭有關系。可眼界也高著呢!前陣子,糧站站長家的閨女,那條件多好,托了正經媒人上門,你猜怎麽著?他客客氣氣給請出去了,連面都沒多見。”

王敏說著,順手拿起一根帶淺粉色小絨球的發繩,在劉玲玉辮梢邊比劃著:“他可從來沒帶過哪個姑娘來我們這店。剛我隔著簾子縫都瞧見了,他幫你掀簾子的時候,手還擋了下那門簾角的鐵鉤子,怕刮著你。這些小地方,心思細著呢,可不是對誰都這樣。”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斷沒錯,“要我說,你倆站一塊兒,那就叫一個般配。你呀,心裏可得有點數。”

店堂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後院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以及門外集市遠處傳來的、悶悶的嗡嗡聲。

劉玲玉手裏無意識地捏著那根帶絨球的發繩,柔軟的絨毛蹭著指尖。她沒接話,只是低著頭,看著櫃臺玻璃下面模糊映出的自己的臉。耳朵裏嗡嗡的,王敏那些話像是投進心湖的石子,蕩開一圈圈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漣漪。臉還在發燙,那熱度久久不退。

劉玲玉把發燙的臉頰晾在一邊,趕緊找話說。

“陳老板,這黑皮筋,經拉不?”她拿起一板,在手心裏拽了拽。

老陳搓著手過來:“姑娘好眼力,新來的,橡膠足,不容易斷。”

她又撚起一綹紅線:“下水褪色嗎?”

“這是混紡線,鮮亮,平常洗洗還行。要更牢靠的,有納鞋底的棉線,就是顏色暗些。”老陳實話實說。

她揀起一顆紅珠子,對著窗戶亮光瞇眼看。“這孔眼……勻實不?別有的穿不過線。”

“姑娘心細。”老陳彎腰,從櫃臺底下摸出個紙包,邊角都磨毛了。打開,是些白生生的珠子,還有透明的,孔眼齊刷刷的。“出口廠剩的處理貨,質量沒得說,就是顏色寡淡,不鮮亮。”

劉玲玉心裏劈裏啪啦算盤響。黑皮筋要了最便宜大碗的,彩線拿了顏色鮮亮的混紡線,珠子卻一咬牙,要了那包處理品——門面東西,不能含糊。

“那就這個黑皮筋,來三板。紅線、黃線、藍線,各要兩小綹。這包珠子我要了。再……再給卷最細最透的魚線,縫珠子用。”

“好嘞!”老陳應得爽快,扯了張舊報紙,窸窸窣窣地分包。

劉玲玉數出毛票,又仔細點了一遍,才遞過去。幾個小紙包放進背簍,墜得簍底一沈。

就在這時,後間門簾“嘩啦”一響,阮曄文走了出來,手裏拎著個半舊的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

“曄文,事辦妥了?”老陳擡頭笑,眼神往兩人身上溜了一圈,“巧了,這姑娘東西也置辦齊了。”

阮曄文對老陳點了下頭,目光轉到劉玲玉身上:“買齊了?”

“嗯,齊了。”劉玲玉拍拍背簍。

“走吧,這邊出去近。”他說完,轉身就朝店鋪另一側的小門走,步子沒停。

劉玲玉忙把背帶甩上肩。簍子沈,帶子立刻勒進肉裏。她剛跟上,卻見前頭阮曄文腳步一頓,轉回身來。他沒說話,目光在她肩上那根勒緊的背帶上掃過,手就伸了過來。

“給我。”

不是商量,是平鋪直敘的一句話。

劉玲玉喉嚨裏客氣的話滾了滾,沒說出來,默默把背簍遞了過去。“……麻煩你了。”

背簍到了他肩上,瞬間顯得輕巧了。他個子高,背簍掛在一側,晃都不晃一下。“走。”他丟下一個字,又邁開腿。

劉玲玉跟在他後面半步遠,看著他寬闊的肩背,還有那個此刻顯得有點小的、屬於自己的背簍,心裏頭那點窘迫慢慢化開,泛起一絲溫吞吞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巷子窄,兩人一前一後。午後的陽光從高墻縫隙裏斜劈下來,照亮飛舞的灰塵。

“阮大哥,你常來這邊辦事?”劉玲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了口。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清晰。

“常來。”他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但穩。“這片老街後頭,挨著縣機械廠的舊倉庫,還有幾家接零活的小加工坊。”

“縣機械廠?”劉玲玉知道這名頭,縣裏數一數二的大家夥。

“嗯。”阮曄文應了一聲,側過半邊臉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常地補了一句,“廠子原先是我父親管著,現在交到我手上。”

劉玲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看他做事幹脆利落,手上還有幹活留下的薄繭,只當是個老師傅或者管事,沒成想是這麽大一個廠子的掌舵人。可他身上沒半點拿腔拿調的派頭,只有一種沈甸甸的、讓人心裏踏實的實在感。

“那你今天過來,是看倉庫?”她順著話頭問,帶點好奇。

“算是吧。”他似乎不介意多說兩句,“主要是後頭有家私人開的加工坊,給廠裏做些配件。最近他們那兒沖床的模具老出毛病,耽誤交貨。我過來瞅瞅,是機器年頭到了,還是圖紙或者操作上得調整。”

他說得具體,用了些劉玲玉不太熟的詞,但她大概聽明白了。她想起以前在城裏,機器一停,整條線上的人都得幹瞪眼。

“那挺耽誤事的,一天不出活,就少不少東西吧?”她接話,話裏是實實在在的理解。

阮曄文似乎有點意外她能立刻想到這層,回頭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裏頭多了點別的東西。“是這話。光在屁股後頭催沒用,得把根子上的毛病找出來,解決了,後頭的路才順。”

他說話時,眉頭微微鎖著,是那種真正琢磨問題、想解決問題的神態。劉玲玉心裏對他又清晰了一點,這不是個只會坐在辦公室裏發號施令的,是能挽起袖子下到泥地裏、把麻煩事理順的人。

“那……你看出來是哪兒的問題了嗎?”她問得直接。

“得看了實物才定。不過聽他們講的情況,八成是模具的配合公差沒調準,要不就是沖壓次數太多,金屬疲勞了。”他解釋著,用了些術語,但語氣耐心,像是願意說清楚。“要是模具本身的問題,廠裏技術科能修。要是機器的主軸磨損了,就麻煩點,得找更專門的設備來檢測。”

說著話,巷口的光亮和人聲一下子湧到眼前。嘈雜的市聲撲面而來。

阮曄文在巷口站定,轉過身,把背簍從肩上取下,穩穩遞還給她。“從這兒出去就是大路,一直往前,走到頭就是車站。”

劉玲玉接過背簍,那股沈甸甸的熟悉重量又回來了。她擡起頭,很認真地說:“今天真謝謝你了,阮大哥。”謝的不只是他幫忙背了這一路。

“沒事。”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平靜松動了些,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路上當心點。”他目光掃過她裝著材料的背簍,頓了頓,又說,“你做的那頭花發飾,要是往後需要什麽結實的小扣子、搭扣,或者別的金屬小件,市面上不好找,可以到廠裏來找我。跟門口值班的說找阮曄文就行。”

這話說得平常,裏頭的意思卻不平常。這幾乎是一個敞開的口子,一份沈甸甸的許諾。

劉玲玉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鄭重地點頭:“我記下了,阮大哥。謝謝你。”

阮曄文沒再多話,朝她略一頷首,便轉身,大步流星地紮進另一個方向的人流裏,背影很快就被吞沒了。

劉玲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背好簍子。耳邊好像還繞著剛才他說的那些詞兒——“公差”、“金屬疲勞”……硬邦邦的,屬於另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卻透著一種紮實可靠的力量。

她轉身朝車站方向走。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比來時踩得更實了些……

堂屋裏,日頭挪了位置,懶洋洋地曬在門檻裏邊。劉老太沒像往常那樣坐在門口曬太陽、納鞋底,就那麽幹巴巴地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一動不動。

手裏空攥著,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門外,嘴角垮著,拉出一道深深的褶子。隔一會兒,就從胸腔深處擠出一聲又重又長的嘆息。

“唉——”

那聲音沈甸甸的,壓得整個堂屋都悶氣。

李秀琳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面前攤著把野菜,正麻利地擇著老葉。她手上動作越來越慢,眼角餘光偷瞄著婆婆。瞄了幾回,她放下手裏的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挪到劉老太身邊。

她沒坐,半彎著腰,聲音放得又軟又低:“媽,您這是咋啦?從晌午起就坐這兒嘆氣,晌午飯也沒見您動幾筷子。是身上不自在,還是心裏頭……有啥事兒堵著?”

劉老太像是被這句話戳破了憋著的氣囊,又重重地“唉”了一聲,擡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又啞又澀:“還能有啥事?不就是玲玉那個不省心的死丫頭……唉!愁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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