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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將前塵盡數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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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將前塵盡數淡忘

第二日中秋,常春早早地便吩咐打烊,發了中秋節禮後便放小學徒們下工回家去了。

汪全回家去陪母親與妹妹,常春帶著雲雀將店門鎖了,一路向著馬行街而去。

馬行街素日便極熱鬧,今日恰逢中秋,更是燈火煌煌。街上各色花燈交相輝映,直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琉璃世界、水晶宮殿,令天上的明月也覺黯然失色。

常春與雲雀還未走近,就看到馬行街一家茶水鋪門口,有個人正大力朝她們揮手,二人忙加快了腳步走上前去。

只見宋時琛今日穿著一件深青儒衫,帶著同色襆頭,面容依舊溫潤如玉,帶著從容的笑意。因見著常春匆匆過來,那笑意便更大了些,又提高聲音叮囑二人慢點,小心別摔了。

待常春到得面前,宋時琛便將兩杯熟姜紅棗飲遞與二人,溫聲叮囑:“秋涼了,該喝點熱的。”

常春接過喝了一口,便自然而然與他共同邁步往前走去。

雲雀在二人中間,三個人一道並肩前行,看著街上各式花燈,時而對著花燈指點幾句,時而互相註目談笑,從背影看去,竟仿若一家三口一般和諧親密。

宋時琛偏頭看了看她道:“春娘,我上月被派往陳留校閱當地禮書,耽擱了一月。誰曾想汴京發生了這般大的事,你還受了如此嚴重的傷,偏偏我還一無所知,這真是……”

他的臉上露出深深的歉意,常春忙擺擺手:“哪裏就是大事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這樣既沒耽誤你的差事,還免了你擔心,哪裏不好呢?”

宋時琛微微嘆了口氣:“你啊你,什麽時候能改改這個總替他人著想的毛病呢?”

常春一笑:“景玉不也是這樣嗎,明明校閱的差事已經夠累了,一回來聽說我要教學徒識字,立即就熬了幾晚編了話本子送來,還貼心的將每篇標了應學的生字,那些小姑娘們都學得可起勁呢!”

宋時琛只是微微笑著看她,二人走到一家酒樓的廊子上,雲雀看見一個賣糖畫的,立時便嚷著要吃,常春從荷包中摸出幾個錢遞與她,雲雀小小地歡呼一聲便跑過去了。

宋時琛與常春沈默地並肩而立,他看了看天上的圓月,又看了看街上的燈火,最後才轉頭,目光有些閃爍地看著常春,沈吟著開口:“春娘,我有件事想同你講。”

一窗之隔的酒樓包廂內,柳賀小心看著淩肅的神色,剛想開口,便被淩肅默不作聲地一揮手打斷了。

廊下,常春看著雲雀蹦跳雀躍的背影,笑著隨口道:“什麽事?”

宋時琛似是有些赧然:“我家裏前些日子來信,說我、說我年歲已至,欲給我說一門親事,我……拒絕了。”

常春奇道:“為何?”

宋時琛臉頰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道:“因為我已有心悅之人,可我……我不知道她是否願意與我、與我……”

他支支吾吾地,紅色從臉頰蔓延到了耳朵,又蔓延到了脖頸,良久才像將字句在腦中排列整齊似的,將話說完。

“春娘,我那日從陳留回來便去小院找你,卻聽鄰居說那日火災,此處被大火燒了個精光,頓時一股涼氣直沖天靈蓋,我的魂魄幾乎都快散了。”

“待我好容易打聽到你在天工閣,匆匆趕去卻看到你受了重傷,尚在臥床修養,而我竟還是從你嘴裏才聽說了這些驚心動魄的事情……縱然當時我聽得汗濕重裳,但你終歸是一個人熬過去了。”

宋時琛擡頭看著不遠處的雲雀,她好像抽中了一個極大的蝴蝶畫,貨郎正細細給她繪著圖案,還需得一些時間方才能畫完。

他越說越沈重:“我想,不能讓你再受傷了,縱使我官職低微,人也無甚才能,更沒有顯赫的家世,但我覺得我有足夠的勇氣,在你需要時擋在你的面前,不至於讓你一個人面對一切。”

他將身體轉向常春:“春娘,我心悅之人,是你。”

淩肅垂眸端坐,宋時琛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到他耳中,可他此刻竟全無半分立場去阻攔他對常春剖白心跡。

昨夜常春對自己的抵觸還歷歷在目,一口一句祝福他和平樂,直讓他催肝折心,五內俱焚。

此時宋時琛又為自己不在汴京,沒能替常春抵擋傷害之事而自責,字字句句真摯感人。

可他卻一直在常春身邊,甚至是眼睜睜看著她在玉津園中受傷的!

他根本無法為自己辯駁,只是頹然地低著頭,立著耳朵去聽常春的回應,像個等待被宣判的死囚一般,向來清冷自持的臉上此刻卻流露出無可奈何的頹喪神情,甚至連憤怒都不敢有。

窗外,常春不笑了,只是沈默地望著檐下一盞彩燈,看它被夜風吹得搖來晃去。

宋時琛的心意,她多多少少有一些感知,但他實在太過端方,行為從不曾有半分逾矩之處,她便只作不覺,心裏想著或許只是一點好感罷了,時日久了自會淡忘。

直到方才聽了他一番肺腑之言,她才驚覺他的感情或許遠比她想象的要早要深,可她卻完全無法回應,有個根本不應該想起的人固執地立在腦海中,用那雙眼尾緋紅的眼睛看著她,流露出要被拋棄一般的神色。

搞什麽啊,先要和別人成婚的是他好嗎,我在這裏心虛什麽?常春想。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景玉,你很好,可我……”

宋時琛慌忙打斷她:“春娘,你先別說,你聽我說完。”

“你和…淩大人之間,我多少猜到了一些。淩大人是謫仙般的人物,我自知粗陋愚鈍,難以相較……”

常春卻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別這麽說自己,景玉,我說了,你很好,比起淩肅你也很好,我是真心這樣覺得的。”

淩肅聽得臉色蒼白,捏緊了掌中酒盞。

宋時琛眼中似有驚喜閃過,但隨即又熄滅了。

他低頭悶悶道:“春娘不必安慰我,我知道你和淩大人之間曾經關系匪淺,那晚小院的廚房外,我其實都看到了……我也自覺不配,所以從不敢向你吐露我的妄念。”

他目光又轉為熱切:“但是…當我得知淩大人這個月底便要尚公主時,我除了第一時間為你感到心疼外,心中居然是有一絲竊喜的。我當然知道我這樣的想法極是卑劣,但我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

“我想保護你,我也可以保護你,春娘,我不求你現在便對我多麽喜愛,我只求一個機會,讓我待在你身邊。三餐四季,粗茶淡飯,朝起晚歸,總有我為你留著一盞燈,汴京城雖大,互相扶持相伴便也不覺孤寂,給我這個機會,好麽?”

三餐四季,粗茶淡飯,朝起晚歸,留燈相候。

常春眼眶有些微微的濕潤,這是她自來到這個時代起,最向往的場景,因為比起愛人,她更想要的是家人,能夠讓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找到一個錨點,寄托自己無處安放的靈魂。

宋時琛說完了,期盼地盯著她,等待著她的回應。

常春罕見地猶豫了。

窗內的淩肅良久聽不到她的回應,心中焦急,起身便要推開窗,卻被柳賀死死按住肩膀,壓低了聲音小聲喝道:“放之,冷靜點!國公爺且還被軟禁著呢!”

似晴空霹靂陡然在耳邊炸響,淩肅渾身繃緊的肌肉慢慢松懈下來,不動了。

雲雀的蝴蝶糖畫終於畫好,舉著噠噠地跑了過來。

常春轉頭望著宋時琛,懇切地說:“景玉,我現在心裏很亂,你給我一點時間,待我將前塵盡數淡忘了,我們再談這件事可好?”

宋時琛又說了什麽,但淩肅已經聽不見了,只有‘前塵盡數淡忘’幾個字,像天際卷來的巨大潮水一般反覆拍在他的耳膜裏,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雲雀又回到兩人身邊,左右各看了一眼,疑惑道:“景玉哥哥同阿姐吵架了不成,怎麽這麽一小會兒便不說話也不笑了?”

常春這才笑道:“哪有,是你去得太久了,我們等得肚子都餓啦。”

她摸摸雲雀的頭,示意宋時琛。

宋時琛笑道:“對的,我和你阿姐肚子都咕咕叫了,雲雀有沒有什麽想吃的,今天景玉哥哥請客,大膽說!”

雲雀眼睛一亮:“那我要吃樊樓的蓮蓉酥餡兒月餅!”

她又有些為難:“可是今日中秋,肯定要排好長的隊……”

宋時琛忙道:“無事,我這便去排隊買,你們找處茶鋪坐著等我啊。”

雲雀忽地想起什麽,開心道:“聽說樊樓今日還有現場吹糖人的節目,景玉哥哥,我也有些想去……”

一大一小一齊看向常春,常春連連擺手:“我就不去湊熱鬧了,你們去,我自去找個地兒歇歇,等著月餅回來就行啦。”

目送著二人走遠,常春笑著搖搖頭,邁出廊下,又走回了燈火璀璨中。

路過一處小巷時,一只小貓喵嗚一聲從屋檐上跳下,令常春不由得朝裏瞥了一眼,只見一地如霜般的溶溶月光,落在瓦檐上,磚地下,井臺邊,清艷絕倫,鬼使神差般,她輕輕轉身,走了進去。

才走出幾步,身後便襲來一股大力將她推到墻上,來人一手扶著她的腰肢,一手捂著她的下半張臉,她只來得及驚問:“是誰?!”

所有的掙紮與反抗便被盡數吞沒在了來人的唇齒間,熟悉的佛手氣息襲來,令她有些目眩,情不自禁便放松了抵抗。

淩肅急促地翻來覆去吻著懷中人,似乎要確認主權一般夾雜著略有些兇狠的啃咬,直到常春發出了難耐的痛呼聲,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來,在她耳邊喘著粗氣,惡狠狠道:

“是你馬上就要淡忘的!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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