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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以身為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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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以身為餌

淩肅瞥了一眼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那你還不離我遠點?”

平樂嘻嘻一笑,退了半步,道:“那邊好像要打起來了呢。”

人群中心的崔浚擡目四顧,只見眾人都對著他露出了厭惡忌憚的表情,更有甚者,還當場便將發間的點翠簪扯下來擲於地面,竟還惡狠狠地踏上幾腳,仿佛扔掉了一件極為晦氣之物。

他呆楞楞地想,完了,翠園完了,我也完了,不必等到明日,在這汴京城中,翠園便會像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了。

人群中傳來一陣驚呼。

只見崔浚似是突然發了狂,猛地拿起席間烹割羊肉的銀刀,一抖手腕便向常春刺去。

由於水榭在官家來之前清了場,侍衛們都在湖的那一邊待命,一時竟無人敢攔發了狂的崔浚,由得他揮舞著刀鋒,將常春逼到了屏風與亭柱的死角之間。

淩肅悚然色變,立即起身,幾步便朝那邊跨了過去。

電光火石之間,淩肅只見常春嘴角露出一個隱秘的笑意,他腦中轟然一聲,指尖情不自禁往前探去——

屏風後,常春微微側了側身體,避開前胸要害,用左肩毫不猶豫地迎著崔浚的刀刃撞了上去。

在屏風另一側的人看來,便似崔浚兇性大發,竟真的持刀殺了人,當場便坐實了他的罪證。

淩肅的手抖了起來,好好好,好你個常春!

單憑一份證詞無法去定崔浚教唆陳福生縱火殺人的罪過,她便步步為營將崔浚逼至崩潰邊緣,最後更是以身為餌,直接撞上了他的利刃。

‘縱沒縱火有什麽要緊,總歸現在你是真的持刀殺了我!’

這個女人,心腸從來便是這般狠辣,手段從來便是這般不留餘地,既不給別人留餘地,也不給自己留餘地。

眼中有什麽湧上來,模糊了視線,那一瞬間在淩肅的眼中無限拉長,仿佛成了慢動作一般。

他的瞳孔中明明白白映出她中刀後的場景。

大片大片的血跡染上她的前襟,宛如在淺粉的紗裙上盛開了一大朵一大朵的山茶。

短短幾步,如淵如塹。

數息之間,侍衛們便如同流水一般湧入,頓時就將持刀的兇犯當場制住,押在一旁。

一同奔進來的,還有飛瑤與臨章二人。

常春失血過多,有些站不住,臨章一把將常春打橫抱起。

飛瑤面色冷厲,對著水榭中人道:“諸位可看清楚了,翠園的崔朝奉先是縱火殺人不成,現在圖窮匕見了,竟直接持刀殺傷我天工閣的匠人,此事天工閣定要去府衙要個說法!”

言畢二人便護著常春匆匆而去。

淩肅臉上神色猙獰,側頸凸起幾根青筋,扶著亭柱的五指幾乎要深深陷進木材裏,整個人都似裹在一團熊熊燃燒的怒意中。

這怒火小半是對著常春,恨她又是如此自作主張鋌而走險,一大半卻是對著自己,若是自己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隨時隨地都在她身後護著她,她又何至於此?!

平樂從未見過淩肅這般神色,嚇得不敢多言,半晌才道:“我已吩咐內侍,拿了我的帖子,速去太醫院請了院正過去了。”

淩肅這才神色稍緩,似脫力一般頹然坐下,沈思良久,才道:“我要進宮去見姑母,不能再徐徐圖之了。”

他一時看顧不到,她便總要將自己逼上絕路,走置之死地而後生那條路,簡直讓他整顆心都似在滾油中過了一遍又一遍。

那日暴雨中他趕去軍營,同父親談了談,發現情況遠比他想象的要嚴峻。

姑母膝下的大皇子一落地便封了儲君,背後又站著身負從龍之功的舅家,本來地位應是無比穩固。

可隨著陳太尉一系力捧的二皇子年歲漸長,朝中這派勢力竟有些蠢蠢欲動起來,夥同幕僚,不斷地給自己兄長在政事上使絆子,讓太子接連受了幾場聖上的申飭。

虧得淩肅順藤摸瓜,由一樁榮王宮中的宮人放火案,竟查出了陳太尉一系勾結朝中戶、吏兩部故意在呈給太子的賬冊上造假,導致地方災情延誤的往來書信並同黨名單。

太子的境況這才好了一點,誰知對方見直接扳倒太子不成,又想了個迂回的招數,找來一夥好生厲害的刀筆吏,將淩岳當年自地方上起義,隨著聖上打天下的故事編成話本子滿城傳誦。

話本子寫得十分生動,將淩岳刻畫得勇武過人世無其二,連常春都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過好多回,這才有了勸服祁方致那回。

但在常春沒聽過的部分裏,這些人還暗戳戳地加了好些誅心之語。

諸如‘皇帝老兒的家業俱是淩大帥打下來的,還賠了個妹妹去’、‘襄國公也就是不想起事,若再來一回,二十萬禦林軍亦不是淩家軍的對手’此類的話,甚囂塵上。

久而久之,便是不消刻意引導,宮中亦聽到了些許風聲。官家對皇後和太子的態度慢慢便有些冷淡了。

但天家情薄,此種事連提都不能提,更遑論攤開來解釋,皇後母子二人只好愈發小心,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怕被人拿了錯處去。

倒是二皇子,接連受到聖上重用,又辦了幾回漂亮差事,宮中竟紛紛傳說東宮之位要易主了。

皇後這才找了自己哥哥哭訴,淩岳看著這個幼時便隨自己吃了不少苦的妹妹,想起從自己來到這裏,便同妹妹相依為命的那些日子。

自己拼著一條命掙來軍功,卻還是保護不了至親家人,淩岳痛心至極,枯坐一夜,終於想出了個辦法。

軍營外,暴雨敲擊著檐下鐵馬,叮叮作響,蛇形的閃電不時劃破漆黑的雨幕,照得雨中汴京如前路般晦暗難明。

淩岳扶起跪地的兒子,緩緩道:“天下大事無非順勢而為,此時彼方勢壯,若我們沈不住氣,先自亂了陣腳,被他們抓住了把柄,便會一氣潰敗。”

他愛憐地看著淩肅肖似自己的眉眼:“官家礙於天下悠悠眾口,暫時不會動淩家的,此時我們只能蟄伏,盡量將網織得比敵人的網還要大,還要密,在那之前,還要辛苦你同平樂演演戲了。”

淩肅目露苦澀:“可是我……”

他隨即一凜,家族已走上了生死存亡的邊緣,他竟還在想著兒女私情,隨即便深深低頭,道:“是。”

淩岳卻是一笑:“你想說那個做絨花的常娘子?我知道她。”

他目光裏有些淩肅看不懂的東西,望著檐下如註雨水道:“我曾見過,她為太常寺的那位……宋郎君是吧,做的頸枕。”

他轉向淩肅:“待此事了了,我很樂意將她邀至府中,好好地聊一聊。”

……

常春醒來已是第二天的下午,微微一動左肩便傳來錐心的痛楚,讓她情不自禁倒吸一口涼氣。

飛瑤正倚在床邊看著一本賬冊,聞聲立時將賬本丟開,探身來看她的情況,見她的傷口並未滲血後,方才松了口氣。

她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埋怨道:“你說你自己搞得定,你便是這樣搞定的?你為何不要我和臨章與你同去?難道我們二人還不值得你信賴嗎?”

常春見她動了真怒,忍著疼道:“這汴京中誰人不知你和臨章是天工閣東家?昨晚尚且不知道是否能順利扳倒翠園,若只有我去,即便失敗了也可棄卒保帥,將事情盡數推到我一個藉藉無名之輩身上,如此天工閣的名聲便可得以保全。”

沒等她說完,飛瑤向來淡定自若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站起來一邊狠狠擦掉臉上淚水,一邊指著她痛罵道:“上次抓汪順,你也是這樣將我支走,自己差點被他掐死,這次竟又是如此,拿自己去擋刀子,你當自己是鐵做的?你當過我是你的朋友嗎?”

常春從未見過飛瑤這般失態,一時有些楞住了,反應過來便要下床去安撫她,卻被她一眼瞪在原地不敢動:“你既同我分得這般清楚,我們便來好好算一算。”

她一伸手臂,拿過一個鑲金嵌玉的小算盤,劈裏啪啦撥起了碧玉算盤珠子。

“你為天工閣帶來的仿點翠工藝,少說也賺了三千貫利潤了,分你兩千貫的利不過分吧?”

“你的作品為天工閣奪了荷花會的魁首,讓天工閣名揚皇家,獎勵你一座宅子也不過分吧?”

“你幫天工閣拔了眼線,免了天工閣的後顧之憂,這筆賬該怎麽算?”

“還有,你幫天工閣推倒了最強勁的對手翠園,這筆賬又該怎麽算?”

不愧是汴京第一銷冠,只見飛瑤撥著算盤十指如飛,嘴裏還連珠炮似的數落著,直聽得常春忍著疼痛的肩傷也要擡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師父別念啦,徒兒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飛瑤這才停下來,恨恨地白她一眼:“你不是要同我們天工閣分清楚,我這不是如你所願正在分嗎?”

常春求饒:“我以後不敢了,即使要死,也務必帶著大家一起死,誰也別想逃掉,好不好呀?”

飛瑤氣得咬牙,可她有傷在身,又不能真的把她打一頓,只好在屋中團團轉著發洩一股無名火。

她根本毫無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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