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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玉兔金桂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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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玉兔金桂簪

常春飛瑤二人鬥了半日嘴,直到常春捂著肩膀直喊痛才停了下來。

常春正色道:“其實我有件事,在心中已想了許久了。”

飛瑤已猜到她要說什麽,打斷她:“若你要說那件事,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不然就不必再提了。”

常春苦笑:“飛瑤不愧是大朝奉,居然立即就知道了我要說什麽,堪稱心細如發,神思敏捷。”

飛瑤道:“少拍馬屁,你先答應,不然我聽也懶怠聽,轉身就走。”

常春頓了頓,似是在組織語言,最終猶豫了半日,還是將話說了出來:“我考慮了許久,翠園的事也了了,待我肩傷恢覆好,我還是回去做我的絨花去,就不同天工閣繼續合作了。”

她見飛瑤又要說話,忙止住她:“我是有理由的,你聽了再數落我。”

“其一,經過我昨日在玉津園水榭中一鬧,雖未波及別家首飾鋪子,但我當時不擇手段不顧後果的處事方式,多少會對天工閣有些影響。天工閣在這汴京中也不是孤立存在的,別家要同咱們打交道,想起來我的行事風格,多少會心存忌憚。”

“其二,天工閣的工藝很好,但不適合我的絨花。絨花的感覺是內斂的,含蓄的,若是加在金玉首飾中作為陪襯,反而不如單是絨花那麽出彩,也讓我忘記了我自己的初心……”

常春看著飛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怕你笑話我,其實我當初來汴京,就是想讓大家無論貧富,都能戴得起漂亮的花。來了天工閣後,的確我的花看上去高級了不止一個檔次,但這樣是與我的初衷背離的。”

飛瑤有些動容:“怎麽會笑話你,我第一次見到你,便知道你並非那等只顧逐利爭名之輩,你這樣也很好。”

常春有些感動:“還有第三個理由,但這要雲雀來與你說,因為這是她主導做成的一件事。雲雀呢?”

飛瑤起身去雲雀屋中喊了她來,才踏進門就對常春道:“看你教導出的好人才!我方才去雲雀屋裏,她正練習著絨花,我細細一看才發現你這妹妹可了不得。”

她自手中舉起個小簪花,竟是一只生絲兔子抱著一枝碧葉金花的桂子,兔子毛發蓬松,栩栩如生,金桂瓣瓣細碎如米粒,極見功夫。

飛瑤道:“雲雀這丫頭,不聲不響的,竟將你的手藝學了大半去。這支玉兔金桂簪,便顯然是得了你的真傳了。”

雲雀的臉紅透了,低頭囁嚅道:“我只是覺得阿姐太累了,想著盡快學成了,阿姐便能輕松些。”

常春欣慰笑道:“我家雲雀,是個極有韌性的孩子。”

她摸摸雲雀的手,這雙手上的不少地方,也同自己一樣長上了老繭。

但這繭卻並非全然只是勞累的象征,常春更願意將之稱為一種能將自己的命運和生活掌握在自己手裏的底氣。

她望著雲雀:“和飛瑤姐姐說說咱們一直商量的事兒吧,不然飛瑤姐姐不放你阿姐走。”

雲雀頓時便有些急了,忙道:“飛瑤姐,我和阿姐一直以來都想開個像天工閣一般,前面是小店,後面是作坊的絨花鋪子。”

她先開始有些膽怯,似乎將自己的夢想說出來令她感到十分羞澀,但一想到那些女孩子們,她便又覺得身體裏生出許多的勇氣來。

她總是小小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我有些玩伴,嗯,家裏情況不是很好,因為是女孩子,家裏有什麽好吃好喝的,從來輪不到她們,臟活累活卻總是全歸她們做。”

“還有些女孩子,還在小時候便被定下了要賣到哪裏去,為奴為婢尚且算是好的結局。但是阿姐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王木匠家的王金枝,之前也是被說女孩兒沒用,可是她靠一手好木匠活兒,為我家的絨花做包裝盒,現在掙的錢比她爹的工價還高呢。”

雲雀眼裏有了些閃爍的光芒:“阿姐將我救出來,教我如何做絨花,我也有了一門能養活自己的手藝,所以,我也想讓那些女孩子看到,她們還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雲雀慷慨激昂地說了一大篇話,這幾乎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長的一席話,本來該覺得有些赧然的,但當這些話說出來後,一直隱隱約約壓在她心上的大石塊竟奇跡般的消減不少。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環顧周圍,才發現阿姐與飛瑤姐俱都笑著望著她,眼神中滿是驕傲與讚許,這樣的眼神讓她覺得渾身就像泡在暖洋洋的溫水中,油然而生出許多勇氣來。

常春沖飛瑤得意地揚揚下巴:“如何?我家小妹。”

飛瑤笑罵道:“比你強不少!你當誰都像你那般狠辣無情?”

“哇,談合作的時候叫人家小甜甜,現在一拍兩散了就說人家心狠手辣了,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哎喲我的傷、我的傷,給氣得惡化了,我定要好好訛天工閣一筆遣散費!”常春滿床撒潑打滾。

沒想到飛瑤卻聽進去了,認真道:“春娘,這正是我要你先答應的那個條件。”

常春立即道:“我只要我該得的那份!”

飛瑤卻搖搖頭,以一種堅定的力度按住她的手:“我也有三個理由,你聽完再決定要不要拒絕我,好不好?”

“其一,自你我番市買珍珠相遇,你不計後果對一個陌生人伸出援手,僅僅只因為那個人扶了你一把,我便覺得你是世間少有的傻子。”

“更不必說後來發生的這些事情,更是讓我覺得你傻得沒邊了。我是天工閣當家的,我賺的就是精明人的錢,像你這樣的傻子,我倒恨不得多給一點,你能懂嗎春娘?”

常春點頭又搖頭:“感覺上是好話,但我怎麽覺得你在罵我?”

飛瑤以眼神示意她閉嘴:“其二,翠園的事不用再贅述了,春娘,你冒著生命危險為天工閣掃平了這個經營路上最大的障礙,經此一役,天工閣至少還可坐穩汴京一二名的位置三十年,這難道不算大功一件?”

常春還是忍不住插嘴:“我是為了報自己的仇,順手的事兒,嗨!”

飛瑤更兇地瞪了她一眼,常春回手在嘴上做了個拉鎖的動作,表示姑奶奶您說。

“其三,這也是我和臨章深思熟慮過後決定的——自從你來了店裏後,帶來了各種改良工藝與新式花樣,店中的流水的確是增長了不少。因此,即使僅僅只出於商人的利益考慮,我們也不想斷了你的合作,所以,就由天工閣以出資占股的方式,同你的店繼續合作好嗎?”

飛瑤說得真摯,還將偌大的天工閣放於低位,仿佛失去了常春真的是他們不得了的損失。

實則常春知道,這只是她的朋友們,為了保護她的自尊心而故意找的一種說法而已。

她有些感動,但還是吸了吸鼻子,想要拒絕:“不用了……”

話沒說完飛瑤便急了:“你怎麽又來了,我都告訴你我是不會做賠本買賣的了!”

她拿起剛剛隨意甩在一邊的賬本:“你看,這是你來之前一個月,這是你來之後的,看看這流水,是不是高了一截?就像你最初來天工閣談寄售一樣,你若是沒有實力,我也不會硬去扶一個扶不上墻的人是不是?”

常春笑道:“知道啦知道啦。”

飛瑤嚴肅道:“我是說真的,以後咱們兩家可以商量著,共同設計同金玉首飾相輔相成的絨花套裝,肯定比你一個人單打獨鬥來得好,而且,你還要帶學徒,所需花費可不小,萬一店中流水斷了,心血可就打水漂了。”

得友如此,夫覆何求。

常春看著飛瑤,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重重搖了搖:“好,我答應你,無論如何,天工閣的心意,我常春領了!”

下一秒,這位好朋友見正事說完,立即又換上了八卦的嘴臉,變臉比翻書還快,還不忘驅逐雲雀:“去去去,我同你阿姐要說正事了,小孩子回避。”

待雲雀嘟著嘴走了,飛瑤才湊近了點,眼睛裏放射出八卦的精光:

“昨夜你失血過多,回來便昏迷了。我們找的醫者用盡了各種辦法都無法完全止血,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宮中禦醫竟匆匆來了,我們一問,才知道是平樂公主拿帖子請他來的。”

常春蹙起眉:“平樂公主?”她還記得那個明艷女子張揚的笑容,同淩肅站在一起宛如一對璧人。

她臉上的笑淡了去:“許是公主心慈,見不得皇家的宴會上鬧出人命吧,下次若見到平樂公主,我須得好好謝她。”

飛瑤道:“那另一個人你謝不謝?”

常春疑道:“誰?”

飛瑤道:“淩大人。”

“他來做什麽?”常春的眉蹙得更緊,“他要尚的便是平樂公主,他如此行事不怕公主誤會嗎?”

飛瑤道:“宮中禦醫只是以火灸法替你止住了血,但當時你的臉色依然是慘白得嚇人,氣息也弱了,就在此時,淩大人捧著一枚丸藥找上了門。”

飛瑤繪聲繪色描述著當時的情景。

淩肅一進門,便看見躺在床上面色慘白、緊閉雙眼的常春,頓時手抖得幾乎連藥都拿不穩。

他顧不得許多,兩步跨了過去,單膝跪在她榻前,抖著手去觸常春的臉頰,待摸到溫熱的肌膚後方才松了口氣,繃緊的肩背緩緩塌了下去。

他深呼吸了幾下,才對飛瑤道:“此藥是國公府家藏秘藥,對外傷有奇效,戰場上常用其續命,縱是開膛破肚都可救活。她現在昏迷著,沒法自己吞服,需拿二錢溫黃酒兌上一盞蜜水化開再餵給她。”

飛瑤見常春情不自禁聽得入神,故意停下不講了。

常春楞怔一下,問道:“然後呢?”

飛瑤笑道:“你真要聽?那我可講了?”

常春點頭,飛瑤繼續說下去。

藥丸化成的湯藥很快端了上來,淩肅持著瓷勺小心翼翼往常春口中餵了半勺,常春卻齒關緊閉,湯藥盡數流在了墊在頸間的棉布上。

淩肅無法,也顧不得其他人在場,只得先自己喝一口,再湊過去,撬開常春的齒關,一口一口地將湯藥盡數哺餵了過去。

“給你餵完藥後,淩大人又在榻前守了半夜,見你面色漸漸轉了回來,不似起先那般慘白沒有活人氣後,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時還叮囑我們,不要同你說他來過。”

飛瑤講完了,看著常春悵然若失的表情,忙補充道:“當時你房裏只有我同臨章,沒有外人,你大可放心。”

常春只是失魂落魄,喃喃道:“這個傻瓜,我又沒有性命之憂,他這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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