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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不能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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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不能惹她

帝後二人已打道回宮,水榭中只剩下了各名門世家的小輩們,氣氛驟然松弛下來,此時的鵲橋宴才算真正開始。

常春雖然只代天工閣送了一件首飾來,按照慣例仍舊要待到席散方可回去,因此她依然靜靜立在方才的亭柱邊。

過了一會兒,平樂才與淩肅一同回來。

不知淩肅說了句什麽,平樂展顏一笑,容色傾城。她伸手在淩肅手臂上拍了拍,丟了個瀲灩的眼神過去,方才轉身回了自己的坐席。

常春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神不往那邊飄,可是有一眼沒一眼的竟也看完了全程。

她在心中唾罵自己,但罵完又覺得有點心酸,於是將頭低下來,只看著自己的鞋尖。

此時席間的歌舞散盡,內造所王大人引著翠園的人魚貫而入,每人捧著一個大托盤,足足有二十餘件各色首飾。

王大人躬身行禮道:“各位小郎君小娘子,本次鵲橋宴的首飾乃是翠園供應的二十四支點翠釵環,均是按照四時花卉所作,請各位賞玩品評。”

眾人俱都起身離席,紛紛自托盤中拿起首飾賞玩。

誰曾想卻有道不和諧的聲音傳來:“這點翠首飾呀,還得是翠園的最經典大氣,其他什麽上不得臺面的‘燒藍點翠’,不過東施效顰罷了。”

常春擡眼一看,哦,原來是這位老朋友。

此時這個陰陽怪氣之人,正是當時挑撥陳叢玉與清儀吵架那個小娘子。此刻她依然盡職盡責的當著反派,一邊同陳叢玉明嘲暗諷,一邊挑釁地看著常春。

陳叢玉倒是穩重了許多,聞言淡淡笑了笑:“是麽,天工閣的首飾自有其獨到之處,聽說好些技法俱是失傳已久的絕學呢,是吧,常娘子?”

她隔著一段不近的距離點名常春,不少人都看了過來。常春只得行禮道:“陳娘子謬讚了,若論起點翠首飾,滿汴京誰人不知還是您家的翠園更勝一籌呢。”

陳叢玉道:“翠園更勝一籌?常娘子說笑了,我倒覺得你們天工閣以假充真、欺君罔上的膽量才是更勝一籌!”

眾人聽清楚後一片嘩然。

常春心道,來了。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蹙眉道:“這等大罪,稍有不慎便會牽連全族,還請陳娘子慎言。天工閣做生意歷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更遑論欺君呢?”

陳叢玉示意崔浚:“崔朝奉,你來說,天工閣是如何欺君的。”

崔浚急忙小跑過來,團團作了個揖道:“各位貴人請看,咱家的點翠首飾均是選用上等的翠鳥羽毛,以秘法將其鍍上一層霞紅色澤,羽毛一絲一絲紋路分明,極有質感。”

他手上捧著一支流雲蝙蝠銜桃點翠簪,眾人仔細看去,確是流光溢彩,羽絲分明。

他又捧出另一只寶相花纏枝點翠釵,示意眾人來看:“而天工閣的所謂‘點翠’,據我所知,根本不是用的翠鳥羽毛,而是價格低廉的蠶絲所作!”

他繼續道:“諸位請看,這支寶相花簪便是天工閣這位常娘子的作品,根本不似翠園真的翠羽一般,有如此清晰細膩的紋理。分明不是點翠,卻還要欺瞞聖人說是什麽封釉點翠法,實則不過是為了掩蓋天工閣以次充好、以假充真的行徑罷了,這難道還不算欺君?”

崔浚咄咄逼人,說得口沫橫飛,常春只是微笑著看著他表演。

此時有好事之人將兩支發簪拿在一起細細端詳,兩廂對比之下果然覺察有異,頓時便叫嚷起來:

“果真不同,天工閣的發釵的確沒有羽絲的紋理!”

“這可是欺君之罪,他們不想要腦袋了不成?”

“也難怪麽,一介庶民開的首飾鋪子,就是登不得大雅之堂!”

周圍一片嘩然,平樂亦遠遠圍觀了這場鬧劇,她以目光示意對面巋然不動的淩肅:你相好的可是快被他們活吃了,你還不采取點什麽行動?

淩肅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剝著一顆松子,繼續不動如山。

常春任由周圍質疑嘲笑、煽風點火的各種聲音沸反盈天,待到幾乎所有水榭中的人都被吸引過來看熱鬧後,方才擡手壓了壓,對著崔浚道:“崔朝奉的指控可告一段落了?請在場諸位作個見證,我常春亦有些話要說。”

她穿著幾乎近於白色的粉裙,明明是嬌弱堪憐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卻別有一番神清骨秀。此刻她三兩句話便將局面穩了下來,讓眾人靜靜聽她說話。

平樂有些訝然,這位常娘子,倒並非她所想象的那種楚楚可憐、只會賺人同情分的角色。

常春緩緩道:“天工閣的點翠首飾,的確是蠶絲所作。”

一片嘩然中,崔浚立時道:“諸位聽見沒,她這是承認了欺君之罪。”

常春好笑地看著他:“崔朝奉何故如此心虛,著急忙慌地就要定我的罪,可否待我將話說完?”

陳叢玉冷冷道:“沒誰不讓你說話,你說便是,我倒要看看,你這張狗嘴裏能吐出什麽象牙!”

上巳踏青那日,這常春讓自己丟了好大的人,她還沒尋到機會找她算賬,近日卻又聽母親說,這常春竟還挑釁到自家的翠園來了。

非但如此,還故意搞低價傾銷那套,擠走了翠園不少生意,差點就讓母親放利的銀錢流水斷了,幾乎連自己的嫁妝都要貼進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狹路相逢,她定要抓住這個機會,一舉將常春打得徹底不能翻身!

常春臉上一副訝然的表情:“眾所周知,點翠價高,是因為翠羽難得。天工閣制作的,從來都是蠶絲為原料的‘仿點翠’,故而價格也只有翠園的三成左右,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呀。”

她十分疑惑:“所以明明是顧客們自己的選擇,也是認可了我家的東西價廉物美,又何來以次充好、以假充真之說呢?”

她看了崔浚一眼:“不過,還有件事望大家知曉,翠園的點翠首飾的確獨步天下,雖然天工閣的工匠們亦是技藝高超,但是再給天工閣一百年,也做不出同翠園一樣的首飾,諸位可知道是為何?”

崔浚頓時目光閃爍,不敢同常春對視,雙手十指亦不安地捏緊了。

但他隨即又一想:鵝兒市的作坊看管如此嚴密,她一無知婦人,怎可能知道那處的秘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確認作坊的管理沒有任何異常後,頓時又恢覆了方才那趾高氣昂的樣子。

“你倒是說說,為何?”

平樂已同周圍的人一樣聽得入神,幾十雙眼睛緊緊盯著中心那名身姿柔柔弱弱的粉衣女子,觀她氣定神閑娓娓道來。

“因為這個。”常春自袖中掏出一個白布包,放於手內展開。

她伸出一根素白手指,輕輕挑開布巾,一邊緩緩道:“這件東西,諸位肯定想不到是什麽。但崔朝奉心知肚明,而陳娘子說不定也知道一些——翠園那些艷麗無匹的點翠首飾,全要仰賴這樣東西。”

崔浚的瞳孔在剎那間縮至針尖大小,條件反射地想伸手去攔,可常春的動作更快,幾下便將白布掀開,圍觀眾人齊齊發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常春手上托著的,正是那日從翠園的作坊中偷出來的那只血色翠鳥。

此刻翠鳥小小的、幹癟的身體伏在常春的掌心,全身的翠羽籠著一層詭異的玫瑰紅。

同方才進獻的二十四件點翠首飾上浮現的紅如出一轍。

崔浚徒勞地伸手去奪,常春卻靈巧一閃,站到另一邊,繼續笑道:“諸位知道這樣帶著霞紅的羽毛是如何得到的嗎?”

她隨手提起旁邊幾案上一把小銅壺:“往這裏面裝進油脂,燒到沸騰,再掰開活鳥的喉嚨,活生生地將熱油灌進去,借著熱力將翠鳥全身的血逼進羽管,如此美麗的紅色便會自然呈現。”

常春輕輕拔下一根羽毛,指尖輕撚,羽管內似油又似血的液體便鋪開在她指尖,素白指尖上一抹丹紅,淒艷異常。

已有膽小的娘子用團扇掩面,不敢再多看一眼,有些好奇的郎君亦湊上前去,學著常春的樣子拔下一根羽毛,伸手撚了撚,待鼻端聞到了那油膩血腥的氣味後,頓時忍不住幹嘔了數聲。

常春看著周圍眾人道:“翠園發明了如此殘忍恐怖的刑罰,用來虐殺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僅僅是為了給自家的點首飾附上那點獨特的暈紅。”

她將手中翠鳥捧得更高了些,讓後面的人亦能看清楚:“不知道大家今後看見家中翠園的點翠首飾,是會覺得美不勝收呢,還是會覺得仿佛聽見了無數翠鳥的淒聲慘叫呢?”

崔浚面白如紙,這時間他心中隱隱的不安之感在此刻終於得到了實證——

陳福生為何放了火便不見了,汪順為何不告而別,天工閣為何放出消息不再參與鵲橋宴的首飾評選,方才常春為何一言不發任憑他指控刁難,原來、原來全是在這兒等著他的!

陳叢玉猶自不死心:“常春,你這個毒婦,為了汙蔑翠園,故意找來翠鳥虐死,就是為了栽贓嫁禍,你的居心何其歹毒!”

常春冷笑道:“居心歹毒?我看這個詞還是送還給翠園的好!”

她自袖中掏出一卷書冊,指尖捏著一端,輕輕往下一抖,一份長長的證詞便呈在眾人眼前,只是字跡暗紅,紙上還有些斑斑點點,細看竟是用血寫成的。

她厲聲道:“因我設計的仿點翠首飾擠了翠園的生意,崔朝奉氣不過,便串通與我有舊怨的銀鋪掌櫃,縱火燒了我家,我與幼妹好容易才死裏逃生,諸位請看,這便是那縱火犯的證詞!”

常春捧著證詞一步步逼近崔浚,她分明頂著一張小白花的臉,可此時全身卻散發出一種懾人的威壓,直將崔浚逼得不停退後,直到退無可退。

她道:“人證物證俱全,崔朝奉還有何話好說?”

崔浚汗出如漿,嘴唇顫抖著不知從何說起,常春轉身看著陳叢玉:“上巳一別,今日重逢,我還當陳娘子長進了,不料還是這般沒腦子!你又有什麽話好說,不若與崔朝奉一道,同我到府衙中去說?”

不知不覺間平樂已悄悄走到淩肅身邊,心有餘悸道:“你說得對,真的不能惹她,好恐怖。”

又壓低了聲音:“剛剛我當著她的面挽了你的手,她不會報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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