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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算計與反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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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算計與反算計

淩肅起身,在眾人註視下緩步上前,對著皇後躬身一禮。

皇後看著他目光慈和,含笑道:“放之,吾今日將此釵賜予你,你現在便可將其贈與心中所思之人。”

上首皇帝亦淡笑著看來,未發一語。

淩肅動作僵了僵,輕聲應道:“是。”

常春已按照規矩,同一旁的宮婢一道立在水榭的亭柱下,此刻亦同眾人一同看著那道月白的清雋背影。

他接過發釵,定了定,往右數步,對著皇後下首那位大氣明艷的女子道:“平樂公主,值此七夕佳期,臣鬥膽借花獻佛,將此簪敬獻於您,望乞笑納。”

他如松如竹的身形輕輕彎了下去,修長的指尖托著那支錦鯉游荷,靜靜等著眼前女子垂青。

冰冷華麗的金絲紅寶錦鯉,依著翡藍欲滴的釉色,襯著兩朵光澤細膩的絨花粉荷,宛如一幅荷塘小景,在他手中栩栩如生。

常春雙手垂在身側,情不自禁掐緊了掌心,目光卻完全沒辦法從對面兩人身上移開。

平樂輕笑一聲:“淩哥哥贈釵,平樂自不敢辭。只是……”

她眼波流轉,媚態橫生,削蔥般的纖指指了指自己鬢邊:“……只是平樂不擅梳妝,能否勞煩淩哥哥為平樂簪上呀。”

皇後嗔道:“平樂,你還當是小時候,總是同你淩哥哥百般淘氣,他一個男子,哪裏會簪女子的發飾呢?”

官家亦看過來,淡淡道:“皇後所言甚是,平樂也該收斂收斂了,勿要勉強別人做不願做的事。”

淩肅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良久才道:“是臣欣喜太過,失於反應,非是不願,請公主恕罪。”

他往前一步,舉起發釵,在平樂的鬢邊試了試。

可平樂本來已是滿頭珠翠,錦鯉游荷又是一支大釵,一時間竟不知該往哪裏插戴,顯出些手足無措來。

常春再也忍不住,幾步趨前跪倒:“官家容稟,此釵當初制作時便考慮過釵體甚大的問題,因此設計上有些巧思,可否容民女為公主插戴?”

皇帝擡了擡手準了。

常春到得淩肅平樂兩人身前,低頭行禮後將雙手向淩肅攤開:“請世子將發釵交予民女。”

淩肅的目光在常春掌心密布的細細掐痕上凝了一瞬,將發簪輕輕放了上去。

常春面色不變,握住發簪,柔聲道:“公主請看,這裏有個機括,若發髻不適配大釵,往這處輕輕一按,便能將其分成一套三件首飾。”

常春手腳輕快,將單朵大荷簪於平樂發髻一側,又將小荷並數片翠藍荷葉簪在腦後遙相呼應,最後才將金絲紅寶錦鯉掛上釵頭,便成了一枚別致的錦鯉流蘇。

如果說方才的錦鯉游荷是富麗雍容,那現在拆開的三件套便是靈動至極,且又不失天家華貴氣度。身周眾人皆發出一陣讚嘆之聲,上方帝後二人亦滿意頷首。

常春佩戴完畢,輕巧行了個禮,正欲退回廊下,卻被平樂叫住:“我看你發間的這兩支銀荷釵十分別致,同我這套錦鯉游荷也分外搭配,不如這樣,你將它給我,我拿這個和你換。”

她指的是淩肅親手為常春做的那對青玉蓮蓬小荷釵。

平樂自頭上拔下一支東珠簪,顆顆東珠幾乎都有指肚般大,她將其舉到常春眼前,笑道:“如何?必不會叫你吃虧的。”

常春不敢看淩肅一眼,雖有遲疑,還是不算慢地伸手去拔頭上的銀簪。

卻聽見淩肅說:“這位娘子所戴銀簪手工粗糙,算不得上乘之作,公主千金之軀,豈可戴這樣廉價的首飾。公主若喜歡銀質的,臣家裏的天工閣倒是有許多不計工本的細巧銀飾,改日便一同奉上可好?”

平樂矜持一笑:“淩哥哥果真還是同小時一般疼我。”

她看了眼常春,似又覺得興趣缺缺了,於是隨意擺了擺手:“你走吧。”

常春依言行禮退下。

片刻後,常春假作更衣,借著夜色退出了水榭。

淩肅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見她神思不屬地離開,輕輕笑了一笑。

她不是說她毫不在意嗎?

自己若是美滿幸福了,這個可惡的女子顯然便會毫無心理負擔地離開,說不定還會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

那他今晚就偏要讓常春看見,他是如何在眾人面前,對著另外的女子卑躬屈膝、百般討好的,他不好過,她也別想好過!

想起她掌心密密的掐痕,淩肅心頭湧上些快意,但隨即那掐痕便仿佛長在了他心中,令他也覺得被那細細密密的疼痛纏緊了。

他要逼她看清自己的心,可僅僅只是這樣的試探,就讓他比她還要更加痛苦。

他端起剩下半杯玉堂酒一飲而盡,亦起身跟了出去。

常春停在一塊假山石後,四下闃靜無人,園中的侍衛都到前邊水榭去湊熱鬧了,這處的石燈籠內只燃著小小一點如豆燈火,僅能照亮眼前尺許地方,讓人覺得十分安全。

她背靠著山石,竭力仰著頭,拼命想些無關的事來分散註意力。

……崔浚那廝,死到臨頭竟還敢大放厥詞,待會兒老子便要將翠園搞得聲名狼藉人人喊打,看他還敢再跳。

……手什麽時候能好,好久沒做花了手都生了,上次做花還是方才那支錦鯉游荷。

……皇帝老兒就是爽,想要誰當女婿就讓誰當女婿,怪不得要反帝反封建呢,婚姻自由戀愛自由知道嗎,死封建!

思緒最終還是不可避免的滑向了那個深淵,方才席間淩肅輕輕折下的腰、低眉垂眼的表情、平靜中帶著灰心的語調,互相纏繞著不停覆現,將她一顆心臟越攥越緊。

常春吸吸鼻子,用一種上升在半空中的超脫視角冷靜點評自己:“常春,你完了,你愛他愛得要死。”

還高風亮節地說什麽自己不在意,只要他幸福就好,她自會及時抽身,你可真能裝啊常春,現在看他受點委屈就不忍心到落荒而逃的人是誰?

怎麽辦,現在組織起義推翻封建帝國還來不來得及?

“同志你好,跟我一起幹革命嗎?”常春想了想那個滑稽的場景,情不自禁捧腹大笑,笑著笑著聲音就低了下去,變為了一絲哽咽。

她毫無辦法,連哭都是徒勞的。

但她忍了又忍,發現要止住淚水決堤是一件更困難的事,於是她輕輕蹲了下來,環住自己的雙肩:“只許哭一刻鐘哈,待會兒還有要緊的事。”

假山背後,淩肅靜靜靠著石壁,聽她獨自咕咕噥噥說了半天,聽到她說自己愛他愛得要死,情不自禁挑了挑眉,露出個笑容來。

直到她小聲的啜泣傳來,他才感覺到了一直被自己刻意忽視的、一陣陣錐心剜骨的痛苦。

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此刻極度想要沖出去擁緊她、親吻她、安撫她的沖動,他要走的路太險,稍有不慎他和他的家族便會萬劫不覆。

他決不允許因為自己克制不住情感,而將她帶入這樣的險境中去,他要她無憂無慮地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樣的願景,從頭到尾不曾變過。

他沒有忍心聽她哭完,他也知道很快她就會振作起來,因為在她的世界裏面,男女之情從來不是第一位的。

他放輕了步子離開了。

轉過拐角的竹林,一片金紅的衣角閃過,淩肅停下來,無奈道:“平樂。”

平樂走出來,她昂著尖巧的下巴,眉宇間全是驕矜,質問他:“你就是因為這名女子拒絕我的?”

淩肅揉揉眉心:“沒有她我也不會喜歡你,你消停點兒,我現在心裏面很亂。”

平樂作勢要沖去假山那邊,淩肅隱含怒氣的聲音響在身後:“你若敢去招惹她,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平樂同淩肅是姑舅兄妹,小時一起玩耍的時間也不少,卻從未見他對她如此疾言厲色過。

她當即嚇得一縮脖子,不服氣道:“不去就不去,等此事了了,我定要告訴舅舅,叫他狠狠罰你。”

淩肅看著這個妹妹,口氣軟了些:“別去惹她,她要是整你,我是不會幫你的。”

平樂噗嗤一笑:“她?就憑她?她要是真這麽厲害,方才席間她替我戴發釵時,你怎麽那般護著,嘖嘖嘖,倒像是生怕她被我吃了一半。”

她眼珠一轉,腳步輕快翩躚到淩肅身前,伸出手臂挽住淩肅的,仰臉露出個艷麗的笑,以氣聲道:“別動,有人來了。”

淩肅本來想掙紮,聞言頓時不動了。

做戲做全套,他甚至還溫柔伸手,替平樂挽了挽披帛,直到他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平樂公主,世子大人。”

淩肅頓時僵著脖頸不敢回頭,平樂眼中的幸災樂禍幾乎要溢出來了,她咳了一聲,肅容道:“你怎麽在此處?”

常春哭完了,又整理了一番儀容方才匆匆往回走,沒想到剛過拐角便看到淩肅與平樂拉拉扯扯,形容甚是親密。

她走近幾步,看清楚了確是淩肅,心中只覺得荒謬,方才當著眾人表現得百般不情願,背後無人處卻這般耳鬢廝磨。

常春只覺得方才繃不住偷偷跑出來哭了一場的自己像個笑話,她木著臉蹲身行禮:“水榭中有些氣悶,妾出來透透氣,這便回去侍候著。”

平樂道:“是麽,那快去吧,別耽誤了事。”

“是。”常春躬身低頭,提著裙擺匆匆走了。

待她走遠,淩肅一把甩開平樂的手:“平樂!你想幹什麽?!”

平樂促狹笑道:“那天我母後和舅舅商議時是如何對你說的?做戲做全套啊,否則就前功盡棄了不是嗎,淩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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