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血書

關燈
第四十七章血書

陳福生頓時不敢猶豫,艱難擡手舉起沈重的銀筆,就著自己的鮮血,抖抖索索地在雪白的冊頁上落下一個個鮮紅的字體。

他寫了近一個時辰,面前的冊子上密密麻麻,盡是一片血紅,最後又抖著手畫了押,才終於力竭倒地,昏死了過去。

侍衛將冊子撿起呈上去,淩肅凝神細看了看,遞給了一邊的常春:

“崔浚老奸巨猾,從口供來看,此事他做得極為機密,沒有落下任何實據能證明是他教唆的陳福生,到了府尹手中,若是僅憑供詞就想定崔浚的罪,應當不太可能。”

他轉過臉,今日終於第一次正視常春。

待目光觸及她被紗布包裹得嚴實的手指時,淩肅冷淡的神情終於露出一絲陰鷙:“但若是我直接動手,有沒有證據都不要緊。”

常春握緊了血書,淡淡的血腥仿佛無處不在地縈繞在她鼻端,令她有些心慌氣短。

現在只要她想,她便能借著國公府的勢,揮一揮手,就叫那些欺辱過她的人,像一只只小螞蟻般,身不由己地被她輕輕碾死,粉身碎骨。

常春歷來奉行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絕非聖母。崔浚教唆陳福生縱火,讓自己與雲雀差一點便命喪火場,又連累淩肅受了重傷,她恨不得將二者食其肉寢其皮。

可是冤有頭債有主,她終究不想累及無辜的老幼婦孺,也害怕若是自己習慣了用那道強大得有些可怕的力量解決問題,遲早有一天會遭其反噬。

而當自己習慣了這種私權淩駕於公理上的快感時,會不會忍不住無限擴大自己的權力邊界呢?

就好比這一次,自己和身邊的人是實打實地在死亡邊緣走了一圈,所以同態覆仇的話,好像也是正當的、合理的、能夠為人所接受的。

但下一次呢,如果只是類似於陳福生那樣的羞辱挑釁的話,自己還能不能忍住不聽從淩肅的建議,直接讓他從汴京消失呢?

再者,世上終歸是一山還比一山高,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被置於這樣“私權處置”的情境中時,那自己還能心安理得地去藐視、去掙紮、去反抗嗎?

常春打了個寒戰,短短數息間她想了很多,但沒有一個念頭能在這個時代,當著這些人的面說出來。

她艱難開口:“沒證據也不要緊的話……那陳福生的一家老小,你準備將他們如何?”

淩肅聞言露出一個冷笑,他語調森寒,竟還帶著三分戲謔道:“你猜?”

常春還想追問,卻見他已經恢覆了淡漠的神情,只冷冷丟下一句:“既然常娘子不必本官幫忙,那就自己決定這份口供的去向吧。”

說完他似乎一刻鐘也不想和她多待,起身就要走,常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淩大人!”

淩肅停下來,卻半晌也沒聽到她的下文。他強撐了這半天,肋間翻湧的疼痛已經快要讓他站立不穩,額上也隱隱冒出了細汗。

可他擡眸看去,眼前女子卻像是渾然不覺,直視著他的一雙眼睛裏像燃著兩團野火,有種像是沖著他、又不全是沖著他的憤怒和不解,直要叫喊著,咆哮著,沖出來將這一切燒個幹凈。

淩肅覺得自己心中的惡念也被這野火點燃了,他慢條斯理地抽出衣袖,一字一句道:“常娘子要說什麽?我猜一猜,又是濫用職權?草菅人命?”

他最終完全抽回了袍袖,對著常春攥出褶皺的地方拍了拍,仿佛拍掉了一層無形的臟東西。

而後他擡頭逼視著她:“常娘子如此大義凜然,又對兇犯家眷如此垂憐,府衙大門口有登聞鼓,隨時去擊鼓狀告我即可,我便在這兒等著你,來為他們討個公道!”

他越說越快,最後幾個字簡直擲地有聲。

二樓一整層書房內寂然無聲,侍衛婢女們俱都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氣氛就在這無邊無際的僵持中,逐漸變為一潭潛燃悶燒的粘稠巖漿。

淩肅的身形晃了一下,他一把甩開婢女扶過來的手,單手撐住書桌穩了一下,又盯了眼不知所措的常春,拂袖而去。

長風亦指揮著兩名侍衛架起昏死的陳福生向外走去,常春認得是那晚來救他們的侍衛首領,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長風大人,你們……要將他帶去哪兒?”

長風立即停下來,轉身躬身抱拳行禮道:“不敢在娘子前稱大人,娘子叫我長風即可。咱們現下要將此犯帶到府衙,由府尹擇日審訊,再行發落。”

竟然還是要正常走法律程序嗎?她以為按照淩肅方才滔天的怒火,會直接將陳福生帶出去砍了。

她又看了淩肅消失的樓梯口一眼,小聲道:“那他的家眷呢?”

長風方才就站在淩肅身邊,自然將二者的爭執看了個清清楚楚。

自家世子本該按太醫的吩咐,嚴格臥床修養,一聽他來回稟說縱火之人抓住了,立即便強撐著要親自來審。

為的就是怕先過了公堂,陳太尉那邊的勢力就必要來摻上一腳,到時候只怕是什麽也問不出來,草草結案,一刀將陳福生砍了封口了事。更有甚者,直接報個犯人暴斃獄中也不是不可能。

巴巴地問了口供,當即便獻到了人家手中,可別人還不領情!世子怎麽老做這般吃力不討好的事,長風暗自腹誹。

是以他聽到常春發問,先是眼神覆雜地看了她一眼,才緩緩道:“那是世子詐他的,常娘子非官衙之人,不了解也正常。”

“這其實也是刑訊逼供的常用手段之一,只是世子的氣勢實在過於淩厲,是以每次用起來都效果拔群。至於陳福生的家眷,自然好好地在他們該待的地方待著。”

長風越想越為自家世子覺得委屈,一些本不該由他來說的話,此時只是開了個口子,便像洩閘的洪水一般,再也攔不住了。

他目視常春,誠懇道:“常娘子,我在溧陽韓府時就見過您了,當時世子便是同樣用的這招嚇唬那韓寬,您應當還有印象吧?”

他稍微湊近一點,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小聲道:“其實在那晚,除了罪大惡極的幾名首犯被除掉了,其餘府中的老弱婦孺,只要查實了與之無關,俱都保下了命,只是隱姓埋名,遠遠地打發到其他地方去了。”

常春心中一顫,要知道,救一個人比起殺一個人,其難度又豈止難上十倍百倍呢?更何況是這麽多的人,如何封口,如何善後,全都是極為勞力耗神之事。

她回想起那一晚,淩肅踩著滿地鮮血破門而入,輕描淡寫地對韓寬說其餘從犯及家眷俱都被當場誅殺,分明只是順手一刀的事,卻在看過身契後輕飄飄地放走了她。

看身契,是在確認她卷入不深確實無辜,而放她走,是確定了她必定會在必經之路上看見正房院中的一地屍體。

這種親眼實見的恐懼,想必比任何封口令都更震撼有效吧。

原來,她一直以為自己那晚能留得性命是因為上天垂憐,是才出狼窩,又入虎口,僥幸在煞神手裏撿了一條命回去。

現在她才知道,實則她能活下來是一種必然,而這僅僅因為她是無辜之人,沒有做過壞事,就同他保下來的其他人一樣。

常春心裏一直背負著的那座龐大冰山,忽然被誰短暫地移開了一瞬間,她顫著聲音:“他這般行事,就不怕逆了上面的意?”

能這樣問,就說明這位常娘子心中多少還是替世子擔憂了幾分。

長風又深深看她一眼:“常娘子,不管您信不信,這許多年來,即使斬草未除根,可能會被上頭責罰,世子也從未濫殺過一名無辜之人。”

說完,他抱拳行禮告退,轉身下樓走了。

直到常春回了枕霜館,整個人依舊是怔怔的。

食不知味地用過晚膳,沐浴,上床,煙霞色十樣錦的羅帳放下來,爐中燃著清甜安神的沈水香。常春睡在清涼的玉簟席上,心中卻焦灼難忍。

同淩肅之間的誤會不僅沒有半分消解,反而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眼看就要變成再也無法逾越的高山,而她束手無策。

她心中實在煩憂,輕輕披衣起身,去了枕霜館的閣樓。

因這幾日傷了手,加之各種煩心事實在太多,自那日她上來草草看了一眼,確認《天工簪纓錄》沒有遺失毀損在火場過後,她便再也沒來過。

此時她繞著閣樓內環視了一圈,才驚覺這裏的布置竟與小院工作室幾無差別。

窗前的桌案上依照她的習慣,右手邊放著那把寒鐵的龍花剪,左手邊是她慣用的各色小工具,只新添了兩盞光華燦爛的琉璃繡球燈,想必是覺得燈光需如此明亮,才不致傷了眼睛。

背後數排鹿首銅架上,連絲線都按原來的色階分好,成束排列在架子上方便拿取。

常春彎起嘴角笑了笑:“淩大人果真記憶力超群。”

這樣好的一個人,她想,這樣好的一個人。

就要被她弄丟了。自己可真糟糕。

她在桌案前坐了下來,點燃一盞繡球燈,展開帶來的血字證詞,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閣樓上的紗幔飄飄拂拂,夜風吹進來微有涼意。

肩上微微一沈,常春偏頭一看,禾夏正將一件薄綢披風搭在她的肩頭。

“多謝。”常春輕聲向她道了聲謝。

禾夏蹲身行禮:“不敢當,婢子見閣樓上的燈長久未熄,擔心娘子受夜風侵體惹了風寒,這才冒昧前來,擾了娘子清靜。”

常春凝神看她,只見禾夏穿著雪青半臂,白綾中衣,腰下束著鵝黃挑線褶裙,眉眼淡淡,一望便覺沈默溫柔,觀之可親。

她等了片刻,見常春沒有別的吩咐,便欲行禮退下,卻被常春叫住了。

她擡頭看去,女子才梳洗過的黑發並未挽髻,綠雲千縷擁著她白得有些透明的臉頰,一雙眼睛在燈下流光溢彩,本應是柔弱嬌媚楚楚可憐的長相,卻生生被她眉眼間的坦然從容給壓下去了。

常春叫住禾夏,悵然的語調在這夜風中輕得像一聲嘆息:“我聽說你們四個是自小和淩肅一起長大的,你能不能給我講講……關於他的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