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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蓮蓬小荷銀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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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蓮蓬小荷銀釵

禾夏莞爾一笑,緩步上前挑亮了燈盞:“好啊,娘子想聽什麽,婢子定據實相告。”

常春搖搖頭:“我也不知,不如你就從他小時候講起吧,別犯了主人的忌諱就行。”

她也不想禾夏因為洩露了主家的秘辛而被處罰。

禾夏的笑意更深:“無妨的,婢子們都知道的,世子對娘子沒有秘密。”

能在國公府做到世子爺的心腹婢女,如果放到現代,應該就相當於總裁的特助了,沒點察言觀色的功夫是不可能的。

自世子膝蓋受傷那次,再到現在這次,如果還看不懂世子心之所向,這樣沒眼力勁兒的人,也就不可能在眠風樓留得到現在了。

是以禾夏此刻揣摩著常春心思,挑著她可能愛聽的,一一從頭道來。

常春聽得極為認真。

原來淩肅小時候也會因為貪玩糊弄功課,被先生狠狠打手板。

原來他害怕的東西是長了許多腿的生物,比如蜘蛛蜈蚣毛毛蟲,腿越多越怕。

原來他愛吃甜的,還曾因為吃糖太多壞了幾顆乳牙,被勒令戒了半年的糖,饞得爬上供桌去舔過年奉神的糖塔,差點跌下桌去。

常春覺得,她好像通過禾夏的講述,在自己心裏拼湊出了另一個淩肅。

並非是常春一直以來看到的那樣,完美得仿佛一尊神祇,偶入凡間也只是如同明月映入湖水,可望而不可即的淩肅,而是平淡的,鮮活的,帶著少年氣的他。

不知不覺更深露重,禾夏已講到淩肅隨官家城外狩獵,縱馬一箭射穿了雲端青雁雙眼的事,又無不惋惜地輕輕嘆道:“世子的手臂現下燒傷嚴重,也不知何時能再挽弓呢?”

她講完,似是沒發覺常春的悵然若失,只輕聲勸道:“夜已深了,還請娘子早些安歇吧。”

常春楞了良久才點點頭道:“今夜多謝你。”

天未大亮,階前玉帶草上朝露未晞,常春的裙擺已拂過它們,走上了通往後園的一條白石小徑。

今日她穿著一件蜜合色對襟紗衫子,下著極淺的緋色花羅褶裙,麥冬又替她在腰間系上了白玉玲瓏香球,整個人行走間便似籠在一團溫柔恬靜的霧氣中。

她原來的衣物盡數焚毀在大火中,本來還準備去成衣鋪子買兩套先應應急,可麥冬自她住進來的第一日清晨起便候在外間,背後成群的侍女捧著螺鈿大漆托盤,上面放著許多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仿佛是專為她量身定制的服飾。

單絲羅的上襦、暗花紗的褶裙、水波綾的外衫,織錦的、繡花的、挑金的,配著成套的首飾瓔珞,加上麥冬那股詭異的堪比櫃姐帶貨的熱情勁頭,小蜜蜂一般在常春周圍上下飛舞——

“娘子穿這件好看,襯得您氣色極好,膚若凝脂呢。”

“娘子試試這件,這本是南邊貢來進上的料子,……特意為您留的。”

——她說得含糊,仿佛隱去了誰的名字。

常春婉拒不得,只好由得麥冬像前世那些愛玩奇跡X暖換裝游戲的小女孩一般擺弄她,但還是盡力挑了一些簡樸些的衣飾。

穿戴好後,麥冬又捧出妝匣請常春挑選發飾,鏡奩一揭開,常春頓時被晃瞎了狗眼。

出入天工閣久了,雖然買是買不起,但各樣奇珍異寶也看得不少,常春自認為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此刻才發現自己的世面還是見少了。

淩大人,這麽有實力不早說,早知如此,我還奮鬥個什麽勁兒,直接拿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轟過來啊!

‘大人,我不想努力了’這樣子的話,我常春也是能說的啊可惡!

口嗨歸口嗨,摔壞了可賠不起,常春謹慎地越過碩大的金剛石紅寶藍寶,在妝匣中挑了只看起來最樸素的和田玉月牙釵,斜斜固定住腦後螺髻。

麥冬站在身後,在鏡中與常春對視,笑吟吟道:“娘子真有眼光,這枚玉釵是西域於闐進貢來的,取的一整塊玉料中最細膩油潤之處,一共只得了兩支,另一支獻給了中宮皇後娘娘呢。”

常春頓時覺得腦袋重若千鈞,她擡手將玉釵拔下來放回匣內,忽地想起淩肅曾問她為何不戴花,頓了頓,往發髻另一側簪了兩朵將開未開的銀嵌瑪瑙蓮蓬的小荷。

收拾停當後,她便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出得門去繞進園子,穿花拂柳行至一叢芭蕉底下,上了幾級臺階,常春擡手叩響了院門。

門內仆婦低聲道:“是誰?何事?”

常春低聲道:“常春,求見世子殿下。”

仆婦嘟囔了幾聲去了,不一會兒便聽見兩道匆匆的腳步聲前來。

“吱嘎”一聲,門開了,秋荻的臉出現在門後,她躬身行禮道:“娘子有何要事?”

常春道:“我找世子商量昨日縱火嫌犯之事,煩請替我通報一聲。”

秋荻卻並未轉身前去通報,她臉現幾分糾結,最終像下定了決心一般,恭敬地朝旁邊一側身:“娘子,請隨我來。”

再次踏進淩肅的內室,常春沒來有地有些忐忑。

秋荻上前為常春撩開青玉簾子,待幾聲叮咚脆響後,方才輕聲向裏面道:“郎君,常娘子來了。”

良久裏面傳來一聲不辨喜怒的“嗯”。

秋荻舒了一口氣,暗暗向常春遞過一個鼓勵的眼神,便行了禮退出去了。

常春緩步邁進內室,只見一室藥香氤氳,淩肅半靠在榻上,身後墊著一個蟒緞大引枕,正拿著一冊公文在看,對常春進來的動靜似無所覺,連頭也未曾擡起來。

常春手腳有些僵硬,喉嚨裏也像堵著什麽,讓她準備好的想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發現這次和以往都不一樣。

以前面對淩肅,她即使開始會有一些驚慌失措,實則很快便會鎮定下來,甚至游刃有餘地應對著他的反應,及時用一些小小花招來安撫他,平覆他的怒氣,打消他的怨氣。

可這一次她對著這個人,完全用不出來那些手段了。

他一次次對她舍身相救,當著面劍拔弩張,卻在她看不見的背後,默默為她做了那麽多事情,舍不得她吃半點苦,不願讓她冒半點風險。

是以常春現在不管是對著他插科打諢也好,嬉皮笑臉也好,她通通做不到了,她無法再用那張總是用來自保的輕浮面具去面對他,面對這樣沈甸甸的感情。

這一刻,她只能一步步挨過去,僵硬著聲帶,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一聲:“對不起。”

淩肅垂下長睫:“你不必如此。”

常春頓足半晌,又擠出一句:“那天晚上,謝謝你。”

淩肅擡頭看她,眉宇間似是有些不耐:“你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

常春連連搖頭,實則她在心裏準備了許多長篇大論,自己都覺得感人至深,可當她站在這裏,看著淩肅那只燒傷的手,突然就像一個蹩腳的學生,猝不及防地被扔上了考場,大腦裏空空如也起來。

淩肅又低下頭開始看公文,口中淡淡道:“如果沒其他的事,常娘子就請回吧。”

良久沒聽到常春的動靜,他偏頭去看,卻見常春幾步邁了過來,站到他面前,結結巴巴道:“我、我都聽長風說了,你、你並沒有……”

她說不出話來了,眼眶開始慢慢變紅。

淩肅凝眸望她,她今天打扮得甚美,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忍不住一直看,忍不住心軟。

常春卻很快止住了泣色,她吸了吸鼻子,破釜沈舟一般:“淩肅,你知道的,我自小也沒什麽旁的人可以依靠,遇到任何事,我都別無選擇,刀山火海也只有靠自己趟過去。”

她的表情簡直像案板上待宰的家禽一般視死如歸,盡量穩了聲音說下去:“我沒有依靠過別人,我的生存信條就是只相信自己。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選擇依靠別人,就等於將軟肋暴露給了那個人,是一件十分要命的事情,我、我不敢!”

淩肅微微色變,伸手去夠常春的手,常春卻躲開了,她努力往上看,阻止眼淚決堤,同時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她想,一邊翻白眼一邊吸鼻涕,肯定醜死了,為什麽每次在淩肅面前我都這樣狼狽啊,這個人簡直天生就是來克我的。

淩肅收回手望著她,眼中卻是一片全然的柔軟。

她深呼吸了幾下,接著說:“我曾經很怕,這裏……汴京於我而言太陌生了,稍微有點小風浪便能打翻我平靜的生活,我痛恨自己的無能,我想穩住自己的生活,我想離你這個我生命裏最大的變數遠一點。”

“但我又想,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不怕死地沖進火場救我了。淩放之,你怎麽那麽傻啊,禾夏同我說,你能在馬背上一箭射穿天上大雁的眼睛,你看看你的手,以後還能拉弓拿箭嗎?”

她的眼淚終於不斷線地流下來:“那晚太湖葦蕩中我也知道是你了,在我還不知道你是誰的時候,你就已經救過我一次又一次了,如果這樣我還不能相信你的話,那我還能相信誰呢?”

淩肅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她面前,輕輕將她擁到懷裏,即使只是感激,他也認了,他想。

她將臉埋在他肩頭一頓亂蹭,也不管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身,帶著濃重鼻音說:“淩放之,你是個好人,之前我誤會你了,你可以原諒我嗎?”

雖然這句話有點怪怪的,但常春覺得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

他真的是個好人。

淩肅卻故意冷著聲音道:“可那天春娘還說,要與我橋歸橋,路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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