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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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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桃之夭夭

常春嘆了口氣,這位淩大人可真是喜怒無常。

她想倒茶堵住他的嘴,誰知淩肅嘲諷的表情還掛在臉上,卻突然伸手過去截住了那把壺,並順手將她面前的陶盞續上了熱茶。

頓了頓,他又依次給其餘三人也續了茶。

隨即人也突然冷靜了下來似的,抿緊唇別開臉不說話了,只留給常春一道冷凝的側臉線條。

許是覺得表妹見到了另一個帥哥,所以產生了危機感從而患得患失?

常春懶得關註這個小學雞忽陰忽晴的少男心事了,總歸也和自己無關。

她正色道:“此事並非如此,宋郎君是受我之邀前來的,還請淩少尹不要妄加非議了。”

宋時琛也略微有些尷尬:“常娘子怕我在春闈考場三日,條件有限於舊傷有礙,因此替我準備了些東西……”

趙清儀此時湊過來:“春娘果真細心,都準備了些什麽呀。”

常春有些赧然:“只是一些幹糧,並無什麽特殊的。”

趙清儀眼睛卻尖,指著宋時琛身旁地上,一個粗布袋子內的東西問:“咦,這是何物?仿佛……是個枕頭?”

淩肅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不由自主的也跟著一道看過去。

常春不好意思地將那東西拿起來,套在自己的脖頸上,給眾人示範了一下此物的用法。

“此物叫做頸枕,春闈要連考三日,考舍中並無休息的床鋪,將頸枕套在脖頸上,打盹兒時能舒服些。”

她不想大家再就這個問題討論了,忙提起另一樁事:“淩大人,那日你在此處訂的花已做好了,今日可要帶走?”

“花?什麽花?”清儀忽閃著大眼睛問。

額,原來是驚喜禮物嗎?

常春卡了殼,只好求救地望向淩肅:快幫幫忙啊兄弟,你精心準備的驚喜要被我給曝光啦!

常春緊張地看著他,那雙平時一見到他就在躲閃逃避的眼睛此刻專心致志,充滿了單純的迫切神色。

只看著他。

淩肅像心情終於好了一點似的,臉色由陰轉了晴,他站起身,仿若無意地瞥了一眼宋時琛,道:“此事機密,春娘不如借一步說話?”

二人來到西廂房的工作室內,常春捧出一只錦盒打開給淩肅看:“淩大人,你看這花可滿意?”

淩肅低頭,石青的錦盒內襯上放著一只桃花簪。

以赤金為枝,鏤刻出枝幹的粗糲質感,以碧玉為葉,精雕出細密的脈絡紋理,再垂下顆顆水晶滴珠,如晨露欲滴。

層層緋薄蠶絲花瓣間,秾艷的粉色當中偶雜一兩瓣鏤空的金色桃瓣,連花蕊都是針尖大的米珠穿成,花團錦簇的枝頭飛一只纖薄的金箔蝴蝶,枝頭一顫,那蝴蝶便顫巍巍振翅欲飛。

淩肅轉頭看著她眼下一輪青黑,說不出話來。

常春以為他不滿,解釋道:“並非我拖延工期,只是做這發簪的赤金簪身與碧玉葉片,我先畫了圖,又找了金刻與玉雕兩位師傅討論許久,才確定了這一版,所以花的時間多了些……”

說完她忐忑著去看淩肅的表情。

淩肅也正垂眸看著常春。

她熱愛她的事業,做出的花巧奪天工,任你再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要動容。

可她自己卻甚少以此妝飾。

此時她的頭上挽著靈動的雙螺髻,額前頸後零星落著些茸茸碎發,看去只覺得十分柔軟美好,卻也只在髻側插了支雲頭短木簪以作固定之用。

他突然問:“春娘,你為何不戴花?”

常春不防他這樣問,一時結巴起來:“啊,這個、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每天要幹活,也不太方便……”

她想,真奇怪。這個人,站在這裏,問她這樣的問題。

他要送這桃花簪的人現下正坐在庭中,可他卻在屋內問自己為何不戴花?

他站在她身前,離她不過尺許距離,高大的身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間。馨烈的佛手香氣清晰可聞,帶來一種讓人口幹舌燥的壓迫感。

常春目光飄忽,她下意識往旁邊跨了一步:“那個、我去外面看看他們在做什麽?”

手臂卻被誰扯住,阻止了她逃跑的步伐,又慢慢將她牽了回來,重新站回面對面的姿勢。

淩肅伸手拿起花,指尖撫摸著金枝玉葉的紋路,語調沈沈猶如嘆息:“春娘,我說了謊。那日我來,並非是為了定什麽發簪。”

只是將近一月沒有見到你,沒有得到半分關於你的只言片語,想見你的念頭在每個夜晚膨脹發酵,令人寢食難安,直至再也不能將它關進理智的籠子……所以慌亂之下找了個拙劣的借口罷了。

淩肅低頭端詳著她,他漆黑濃密的睫羽垂下,蓋住了專註的目光。

她似乎比初見時更瘦了些,秀麗的眉眼間總是有層揮之不去的疲倦之意。只有一雙眸子仍舊目光灼灼,裏面躍動著仿佛永遠也不會熄滅的火光。

韓府初遇,他便是因著這樣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動,鬼使神差的放過了她。

他以為當時的一瞬心動便是結束,現在看來,卻只是涓滴小流匯入大海的前奏罷了。

他擡目四顧,常春頓時慌亂著目光隨著他一同看去。

靠窗的大桌上零散放置著各色工具,仿佛前一刻還在使用。鬥櫃的抽屜開著,各種小配件隨意堆在一起,以便隨時拿取。

無論上次還是這次都是這樣。

淩肅幾乎能夠肯定,任何時候,這間西廂房都永遠處於一種“工作中”的狀態。

他此刻無比後悔那天為了保住面子而謊稱要她做發簪。

明知她對自己的工作十分認真,必不會敷衍了事。

明知她待人十分真誠,必會盡心竭力令他的定金花得物有所值。

明知……

他的視線又回到她臉上,輕輕蹙眉:“春娘,你太累了……”

常春幾乎是猝不及防的鼻頭一酸,她自穿來這裏,到如今已經四月有餘。

完全陌生的時空人群,處處潛藏的惡意危機,迫在眉睫的生存問題接踵而至,由不得她喘息片刻。

而唯一相伴的雲雀還是個小丫頭,尚且需要她保護。

她孤身一人已經走了很久,不敢力竭。

此刻突然有個人嘆息著,仿佛十分心疼她一般,低聲同她說,你太累了。

即使知道只是自己的錯覺,常春的淚水依然盈滿了眼眶。

身邊的人傾身,將手中桃花簪上她鬢邊,輕輕道:“是我的錯,讓春娘受累了,此物便作賠禮之用可好?”

常春再也忍不住,她開口,聲音沙啞,目光憤恨:“你混蛋!”

故意耍人很好玩嗎?有錢了不起啊?我辛辛苦苦做了十來天,就是拿來給你消遣的嗎?

她舉起手想將發簪取下來,卻被他按住了。

他輕撫著她的手,語調中仿佛帶著無盡的蠱惑之意:“別氣,別氣,是我的錯,以後不會了。”

他仿佛是在代這個世界薄待了她的部分向她道歉。

常春的眼淚滾滾流下。

在這個絕對錯誤的時間,絕對錯誤的地點,和這個絕對錯誤的人面前,她允許自己軟弱三分鐘。

片刻後她便恢覆了過來。

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淩肅的幻覺一般,她神色如常的取下發簪放回錦盒,吸吸鼻子,聲音裏還有濃濃的鼻音:“此物太過貴重,淩大人還是收回吧。”

淩肅看著她,她的眼眶和鼻頭還是通紅的,卻在眨眼間又變得拒人於千裏之外了。

他很想將她擁入懷中,為此而克制得連指尖都近乎燒灼般的疼痛起來。

可他心中卻出奇的寧靜。

如何握住一縷風?他覺得自己慢慢看到了答案的輪廓。

第一步,不要驚擾,藏住本來的意圖,狀似無意地靠近。

他再開口,聲音沙啞:“不貴重,它對我而言一點都不貴重。貴重的是朋友間的心意。”

他泛紅低垂的眼角帶一點委屈:“春娘,宋時琛為你解圍,你便當他是朋友。那我呢,我昨日不也幫你趕走無賴了嗎,我難道不配嗎?”

“還是說,你是因他為你受了傷,所以對他格外憐惜些?”

常春真的很懷疑淩肅腦子裏是不是全是違章建築,所以各種線路搭建連通的回路十分詭異。

而且,這種小學雞一樣你和他好不和我好的臺詞,是怎麽從他那張高傲冷淡的嘴巴裏吐出來的?

她聽著都替他臉紅,你OOC了啊淩大人!

腦內高速刷新的彈幕沖淡了常春的淒涼之感,她嘆口氣:“淩大人,你家世顯赫,才貌雙全,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缺我這樣一個平凡卑微的朋友嗎?”

她第一次誇他,淩肅卻半分也開心不起來,不假思索道:“缺!”

然後他又皺起眉:“不要那麽說自己。”

像是怕她再說些什麽他不愛聽的話,他定定看了她一眼,掉頭就走。

常春:……餵,被你耍著玩兒的明明是我好嗎?你擺出一副受傷的表情是想訛誰啊?

她也來了脾氣,氣洶洶摘下桃花簪看了一眼,終究還是舍不得粗暴對待自己的心血,只得輕輕將它放回了錦盒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臉上神情俱是不快。

清儀悄聲問宋時琛:“他們到底有什麽舊怨,上次在金明池也是這般,一見面氛圍便像這般怪怪的。”

宋時琛同樣無奈地悄聲道:“我亦不知,上次在蔣檢閱茶肆也是如此……仿佛淩大人對常娘子的成見分外深,竟當眾給她難堪,常娘子出來後一路走一路哭,我怎麽也勸不住。”

清儀的下巴幾乎要砸在地上。

她的這位表兄,是汴京貴女圈裏無數小娘子的春閨夢裏人,公認的家世品貌才學毫無短板的最佳婚配對象,就是因為這一點,讓她初來汴京出去交際時,吃了好多無故刁難。

可表哥除了性子冷漠了些,脾氣孤傲了些,的確不太平易近人之外,要說當面給誰難堪,還是個女子,清儀是絕不肯信的。

但此時宋時琛臉上的擔心神情由不得她不信。

待常春走近,看清楚了她眼角那抹水紅後,本來的兩分相信又變成了八分。

淩肅莫名其妙的看著那個平素連直視他都要做一會兒心理建設的表妹,用力瞪了自己一眼。

隨後她湊過去拉住常春,兩人咕咕唧唧說了好一會兒話,常春才有了點微微笑意,道:“嗯,我早點賣完花就去找你。”

淩肅豎起的耳朵又放下:哦,原來是在商量上巳節踏青一事。

他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對宋時琛道:“淩某雖不才,春闈及殿試也略有些經驗。索性沒有其他事,宋郎君若是學業有惑,不妨與我探討一二。”

宋時琛連道:“不敢不敢,汴京誰人不知淩大人乃是當年的頭甲第一名,狀元之才冠絕天下,能得淩大人指點,實乃在下幸事。”

常春不可思議地看過來:這種德行居然還是個學霸嗎?

淩某傲然回視:只是比你這個中看不中用的‘朋友’強一點罷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觸即分,彼此都在心裏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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