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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上巳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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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上巳踏青

上巳節在汴京中是個十分受重視的節日。

春回大地,萬物覆蘇,上巳節這日,人們俱要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戴上最華麗的首飾,呼朋引伴,騎驢坐車,來至汴水邊踏青。

常春為此準備了很久。

雲雀現在已經能給她打打下手了,分線理線,梳絨栓絨俱都有模有樣,因此常春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今日出攤,除了春日常有的桃李杏梨絨花之外,還特別采納了清儀的建議,增加許多宮制花樣,如流雲百蝠、寶相團花、連枝葫蘆等吉祥意頭好的絨花,熱熱鬧鬧一大片。

河邊游人如織,任誰都想在這大好春光中將自己打扮得煥然一新。即使是最摳門的婦人,此時也願意在鬢邊簪上一枝春色。

因此常春的絨花賣得很快,那些幾片綠葉簇擁一兩朵小花的款式更是格外好賣,一會兒功夫就銷售一空。

那邊賣薺菜餛飩的娘子來了,挑上一兩枝春桃簪在鬢邊,笑吟吟的去了。

這邊推著水車的阿哥撓撓頭,指著粉白海棠,未及說話便羞紅了臉,終於還是買了一只,小心放在懷裏走了。

常春笑看著,心情也如這春日一般明媚起來。

雲雀卻有些愁眉不展,她道:“阿姐,便宜的倒是都賣了,你花了好多功夫的那些花兒,可還一朵都沒賣出去呢。”

常春見她小小的臉皺成一個大包子,失笑著揉揉她頭上的兩個小花苞髻,那裏也一邊簪著一朵濃粉九重櫻,活潑可愛。

阿姐安慰道:“現下還早著呢,這兩種花,原本咱們瞄準的客戶群體就是不一樣的呀。”

雲雀疑惑道:“客戶群體?是什麽?”

常春耐心同她解釋:“你想想剛剛的普通絨花哪些人買得最多?”

雲雀道:“小商小販?市民農夫?好像大多是像我們一樣的。”

常春肯定點頭:“對,就是同我們一樣的市井小民,人人皆有愛美之心,只是錢少有錢少的選擇嘛。”

“同樣的,精致貴價的絨花也有它專門面向的目標群體,你想想是誰?”

雲雀恍然大悟:“是那些乘馬車坐轎子的大家娘子們。此時時辰尚早,她們並不會這麽快就來河邊。”

常春露出一個‘孺子可教’表情。

雲雀卻又開始犯疑:“那阿姐為什麽還要花費時間去做這麽多普通絨花呢,而不是只做貴價絨花呢,這樣賺得更多呀?”

常春張開五指,向虛空中用力一抓,偏頭對雲雀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這個,就叫做下沈市場!”

沖銷量賺口碑,與高端化做定制,她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還有,愛美之心不應當分出個高低貴賤。”

常春認真道:“賣餛飩的娘子、挑水的阿哥,和高門大戶裏的娘子、錦衣打馬的郎君,看到的春天,是一樣的,你明白嗎?”

雲雀似懂非懂。

常春又補充道:“阿姐的目標呢,就是要讓這汴京所有愛花的人,無論貴賤貧富,都能在咱們這兒挑選到合意的絨花。”

當然現在還只是一個模糊的雛形,在這偌大的汴京城,常春的絨花,依然只是有一點小範圍的名氣。

但常春的野心,遠不止這一個小攤。

她要從最底層,抓住一切可用的機會,汲取一切可能的營養,用於澆灌自己這株幼苗的成長,直至長成參天大樹。

日頭升到半空中,河岸邊的彩帳漸漸多起來了。

貴女們鮮艷的裙裾,叮咚的環佩,清脆的笑聲將這春日點綴得更加繽紛。

宮樣絨花也漸次售出。

穿著輕薄春衫的小娘子駐足攤前,纖纖玉指托起一枚精致絨花細看,又往發間比了比,常春托著靶鏡,給出貼心的建議。

“這枝牡丹戲蝶絨花極是重工,您今日穿得素雅,配上這樣一朵亮眼些的絨花方不顯寡淡。”

“您今日梳的雙環髻,配這兩簇茉莉正正好,若再多反顯得累贅,不夠輕靈了。”

一道清亮嗓音從半空中插過來:“常掌櫃的生意可真是火爆呀。”

常春驚喜擡頭:“芙蕖,你今日也來踏青了!”

那名試戴牡丹的小娘子也聞聲看去,隨即又深深看了幾眼,便低頭繼續挑花了。

芙蕖穿著白底雪青纏枝團花的長褙子,下系深紫縷金羅裙,如雲高鬟下她長眉入鬢,眼若秋水,巴掌大的小臉朝著常春,笑得如繁蕊初綻:“春娘,我來尋你。”

常春利落地將客人的絨花打包好,這才有空拉著芙蕖的手嗔怪道:“你近日好忙,幾回我讓雲雀給你帶小菜去,淩波館都找不到人,芙蕖大家可是忘記我們這些微末之交啦?”

芙蕖笑道:“近日都在教坊司習練舞蹈及琵琶,預備清明新酒點呈。今日好不容易蒙貴人召,得以出來透透氣,聽席間小娘子說此處有絨花賣,我便趕緊扯個幌子出來尋你——”

她恨恨地扯住常春腮間軟肉往兩邊扯:“誰知你這沒良心的,竟這般說我!”

常春笑著連連討饒,見她發間落了點點花瓣,又伸手細細替她捉去。

芙蕖忍不住將下巴重重放在常春肩上,尖巧下巴硌得常春又疼又癢,情不自禁笑了聲。

“你還笑,你都不知最近我多累。”芙蕖小聲嘟囔著,又掐了把她的腰。

常春趕緊跳開,這小姑奶奶再待一會兒她渾身都要青一塊紫一塊了。

她道:“誰不累呀,你跳舞累,我做絨花也累,難道累就不跳,累就不做了嗎?”

芙蕖不答。

教坊司的訓練之嚴苛豈是淩波館可比,而一朝成名,周圍人的謠諑毀謗亦是積毀銷骨,讓她走得步履維艱。

此時見到昔日曾並肩戰鬥的友人,讓她一直苦苦堅守的心防驟然松動,眼眶微紅,流露出一些孩子般的委屈。

常春凝視著她的雙眼,問道:“那你後悔了嗎?”

後悔?走到這一步她付出了多少艱辛。

三伏酷暑,三九嚴冬,琵琶舞藝一日不輟,更別提還要周旋於風月,在紛亂的名利場中耗心費神,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容身的平衡點。

這一路走來何止抽筋拔骨。

芙蕖眼中的一點迷茫轉瞬即逝,隨即堅定地搖了搖頭。

“誒,這就對了,行首不是那麽好當的。既然不後悔,那就咬牙朝前走。”

常春眨眨眼,又是熟悉的狡黠笑意:“再說,你都已是教坊司首席了,我們還在原地打轉呢,你就知足吧芙蕖大家!”

二人又親密地挽著手絮絮叨叨說了許久的話,出來了半日,芙蕖再依依不舍也只得回去了。

剛剛轉身卻被常春叫住,她輕輕往她發間插了一枝暮山紫丁香,朵朵小花擁在芙蕖側鬢,嫵媚溫柔。

“與君共勉。”她鄭重道。

“與君共勉。”芙蕖亦道。

今日惠風和暢,時已近午,汴河岸邊飯食煙火氣息漸濃,仕女郎君們彩衣羅裙,如蟻群般絡繹不絕。

常春的絨花極其暢銷,未及午時便銷售一空。

賣完花,常春收好小攤,寄存在一邊,便如約去了同清儀說好的地點。

到得那處,只見一座好生氣派的二層亭閣,巍然立在汴河岸邊,占據了視野最好,風景最佳的地方。

此亭極為氣派,碧藍琉璃瓦頂,四面檐展欲飛,鬥拱梁枋層層挑出。亭身十二柱開間,高闊軒敞,其上數十扇鏤花雕窗,精雕四時連綿花卉,精致繁密。

閣中人影往來,絲竹聲歡笑聲不絕於耳,儼然在舉行一場盛大的聚會。

常春略有躊躇,卻見二樓一張俏麗的臉自窗邊探了出來。

隔著老遠都能看見清儀目光一亮,不顧儀態對她大力揮起了手。

常春嘆了口氣,還是帶著雲雀過去了。

二人到得亭下,婢女早已等候在此,她神色恭謹躬身道:“一樓是郎君們宴飲之處,小娘子們俱在二樓,常娘子請隨我來,我家娘子已等候許久了。”

婢女引著二人穿過一樓側邊走廊,將二人帶至二樓清儀處便退下了。

二樓一片花團錦簇,各家貴女隨意或坐或倚,或投壺,或掣簽,打雙陸者有之,彈琴品茗者亦有之,一派休閑氣氛。

常春方才還當是正襟危坐的宴飲交際,此刻才暗暗松了口氣。

清儀從座位站起,拉著常春的手坐下嗔道:“春娘,人家已是巴巴等了你半日,你來得好晚,”又對她眨眨眼悄聲道,“別怕,表哥在樓下,不會上來的。”

常春又好氣又好笑:“知道了。”

另設一席在旁將常春姐妹二人安頓好,清儀又連聲吩咐婢女另端些小孩子愛吃的棗纏梨肉並藕粉糖糕來,將雲雀的面前的點茶也換成了金桔蜜水兒。

常春傾身道謝,卻被清儀一把扶住,她道:“我與春娘一見如故,春娘何必如此生分。再如此客氣,我可要生氣了。”

常春點點頭,她方才道:“還好你此時來了,過會兒馬球賽便要開始了,今日球隊是汴京中各官署自行組織,再層層選拔出的最後兩支,實力相當強勁呢。”

汴京馬球之風盛行。不僅民間蔚然成風,各種名目的球隊如春筍林立,連宮中亦時常組織球賽,各大官署因此也自行組建了球隊,時常練習,逢重要節日便赴賽奪賞。

說到這裏,清儀微微睜大了眼睛,神神秘秘道:“春娘可知今日的彩頭是什麽?”

常春搖頭:“不知。”

“是《天工簪纓錄》!此書據傳為前朝內造所編纂,匯編了自前朝以來的宮廷首飾制作工藝之法,許多民間佳作也擇優錄在其中,一直是宮內秘藏之冊,今日竟用來當馬球比賽的彩頭,我看今日大家要搶破頭了。”

常春疑惑道:“不就是一本講首飾的書,為何值得爭搶?”

清儀露出個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為何值得?僅僅是這本書當中的無痕密鑲花絲工藝,就能讓汴京中各大銀樓花費千金競相購買,而這,只是此書中最普通的技藝罷了。”

頓了頓又補充道:“即使不作他用,僅僅是私藏,這也是京中貴女夢寐以求的一本書,畢竟大家都想在各種宴會上,憑借出眾的衣飾大放異彩嘛。”

常春睜大了雙眼:“聽你這樣一說,若能看一眼這奇書,也算此生無憾了吧。”

背後一道清冽聲音傳來:“什麽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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