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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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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

年關將至,學生們都很興奮,仿佛即將見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每年元旦都是如此,短短幾天的假期被人們賦予非同尋常的意義,在這個同時代表結束和起始的日子裏,人們期冀、慶祝,在漆黑的夜空下為來年做出不切實際卻又流光溢彩的美好展望。

這個假期很長,從29號星期六一直放到2號下午,長的代價是調休,回學校那周,要一直上課到星期六下午才能放假回家。

林歌葉跟爸媽說了自己31號要跟梁安風出門,為了團聚,一家人便打算在30號晚上一起吃餐晚飯。

“那今晚是你來我們這邊還是我們去你那邊?”林建業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開了免提,“或者去外面吃?”

“隨便啊,你想怎樣?”黃茹貌似在外面,電話裏聲音很吵。

“我們去你那兒吧。”林建業做了決定,“你現在在幹嘛?聲音好亂。”

“我在商場買東西。”黃茹說,“剛好逛到零食這裏,問一下歌葉有沒有想吃的?”

一直在旁邊聽的林歌葉立馬湊過去:“沒有沒有,你買你自己要買的就好了。”

“什麽都不用嗎?”黃茹問他。

“不用不用,家裏零食特別多。”林歌葉說,“上次生日同學送了一箱,吃不完了都。”

孫思揚送的那箱零食被放在客房,他爸說這是同學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意義非凡,一次都沒吃過。所以這麽多零食全靠他自己一個人吃,不知道要吃多久。

“你生日你爸送了你什麽?”黃茹突然問。

“他給我買了雙鞋。”林歌葉朝鞋櫃看了一眼,“我今晚穿過去給你看?”

“行啊,我看看他審美怎麽樣。”黃茹說。

林建業插嘴:“我審美很好的!”

黃茹沒說話,笑了兩聲。

“嘖,不信是吧。”林建業故作不滿。

林歌葉笑起來,回房寫作業去了,讓爸爸媽媽慢慢聊。

晚上去媽媽家,媽媽先仔細觀察了一遍他的新鞋,承認確實不錯。然後爸爸媽媽兩個人一起做了一大桌菜,賣相都還可以,但一下嘴嘗就能吃出很明顯的區別。

這讓林歌葉十分好奇,爸爸做飯那麽多年,廚藝是怎麽做到詭異地保持在一個不上不下,或者說忽上忽下的水平的。

桌上的菜大都清淡,但還是有幾道比較重口,比如黃茹喜歡吃的涼拌折耳根。林歌葉只在小時候吃過幾次,現在早就忘光了味道,便一直很想嘗嘗。但當他向折耳根投去目光時,腦子裏又浮現出前幾天吃火鍋時梁安風嚴厲的眼神,以及當時胃痛後梁安風那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惆悵的神情。所以最後他還是懸崖勒馬,沒有做多此一舉的嘗試。

雖然早上林歌葉跟媽媽說不用買東西,但吃完飯看電視的時候,媽媽還是從房間裏拿出了一小袋零食。袋子裏大都是蘇打餅幹、酸奶一類食物,對腸胃傷害較小,味道又不至於太過清淡。林歌葉嘴上說著“不是說不用買嗎”,開心地收下了。

“你明天是去哪裏啊?”黃茹坐到林歌葉身旁,塞給他一瓶熱牛奶,“遠不遠?”

林歌葉說了村莊的名字,然後搖搖頭:“是個農村,不算太遠吧,二三十公裏。”

“就你跟梁安風兩個人去嗎?其他同學呢?”林建業看著他。

“呃。”林歌葉喝了口牛奶,“就我們兩個。”

“你們關系這麽好啊。”林建業感嘆了一句。

林歌葉安靜地坐著,黃茹又說:“註意安全知不知道,這種地方有點偏的,手機要一直帶在身上,不對勁就報警。”

“嗯嗯。”林歌葉乖巧地點頭,“那你們明天打算幹什麽?”

“我要去跟同事聚餐,好麻煩。”黃茹嘆了口氣。

林建業拍了拍林歌葉的肩:“你們校長說要跟我一起吃餐飯,你有沒有什麽問題,我幫你投訴一下。”

“有,能不能不上學。”林歌葉說。

林建業和黃茹同時楞了楞,兩人對視一眼,黃茹小聲而緩慢地問:“又不想上學了嗎?”

林歌葉心臟一沈,說:“我開玩笑而已。”

他真的是在開玩笑。

“哦哦,那我明天就讓胡雲海給你放十天假。”林建業迅速接過話茬,“他敢不批我就把他黑歷史爆料到你們學校論壇上。”

林歌葉擡起頭,問:“你怎麽知道我們學校有論壇?”

“我刷視頻號看見的。”林建業說,“就是有人把你們給論壇慶生的帖子發出來了。”

“哦。”林歌葉點點頭,“那是不是很多家長都知道了?”

“應該吧。”林建業想了想,“不過我也沒看過,感覺那樣是在窺探你們的隱私。”

“你現在開始有隱私了?門都不給我開?”梁偉成站在梁安風房門外,隔著門板問。

梁安風不回話,沈默地寫試卷。

他不是第一次把梁偉成鎖在房門外,只不過今天臨近元旦,梁偉成大概覺得他這種行為是破壞家庭和睦氛圍的表現。

書包裏的東西被他全拿出來放到桌面上,幾套試卷、幾本練習冊、還有一本日記本。他埋頭在紙張和字跡裏,想隔絕門外聒噪的聲音。

“梁安風?”聲音換成了虞清蓮的,“給你煮了碗粥,你喝不喝?”

他不喜歡喝粥。白粥太清淡,還很爛,口感和味道都無法讓他滿足。

他從小就喜歡吃辣的東西,原因很多,他之前跟朋友們說的“吃辣能讓他暫時忽視心裏的不愉悅”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就是單純的生理性的偏好。可梁偉成和虞清蓮又都口味素淡,家裏餐桌上也就從不會出現重口的菜,口味最有沖擊力的可能就是吃白切雞時附帶的蒜蓉。他小時候鬧過一次,被梁偉成兇了一番,說小孩子吃辣對身體百害而無一利,還說他對大人發脾氣是沒大沒小,那之後他便再沒有怨言。

他把筆放下,起身,打開房門,對虞清蓮說:“給我吧。”

虞清蓮把粥遞給他,梁偉成站在一旁,視線在他桌上掃了一圈,問:“你在寫什麽?”

“寫作業。”梁安風捧著寡淡的粥。

“寫完作業來找我拿試卷。”虞清蓮出聲,“中山紀念中學的,比你們學校的好,你們學校太差了。”

梁安風垂眸,盯著手裏冒熱氣的粥,一言不發,幾秒後,他關上了門。

31號,吃過午餐,林歌葉和梁安風在地鐵站見面。

林歌葉今天特地打扮了一下,紅色的闊腿褲,還有粉紅色的外套。梁安風見到他,不由自主笑起來,問:“怎麽穿得這麽喜慶?”

“跨年肯定要喜慶一點。”林歌葉揪了揪梁安風的衣領,“你老穿黑色的衣服,太兇了。”

梁安風順著林歌葉的力道,把臉往林歌葉臉上貼,兩人蹭了蹭臉頰,然後梁安風說:“很兇嗎?”

“嘿嘿。”林歌葉傻乎乎地笑了兩聲。

目的地比較偏,兩人等了七八分鐘才打到車。上車報了尾號,司機問他們:“怎麽去那麽遠的地方,回老家嗎?”

“啊啊不是。”林歌葉連忙接話,“去跨年。”

“跨年去這種地方啊?”司機有些詫異,“很偏的嘞。”

林歌葉點點頭:“就是特意選的偏地方。”

司機“哦”了一聲,從後視鏡裏瞟他們一眼,又開始問其他問題。

這個司機太熱絡,四五十分鐘的車程裏不停跟兩人聊天,得知他們讀高二後還跟他們說“高二是高中最關鍵的一年”。林歌葉和梁安風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熱情,到後面基本就只是機械地重覆“嗯嗯哦哦”。

進村時,司機儼然已經把他們當成了半個忘年交,在兩人下車後頗有些依依不舍地對他們說“那我走了啊!”

“嗯嗯,再見。”林歌葉和梁安風一起揮手。

汽車揚長而去,林歌葉松了口氣,跟梁安風說:“我最怕遇到這種司機。”

“我也是。”梁安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每次他安靜下來我都很緊張,怕他又跟我們說話。”

林歌葉笑起來,提了提背包,跟梁安風一起往村子裏走。

這個地方的自然氣息特別濃,兩人腳下的路是幹燥的沙石,一望無際的開闊田野坐落在道路兩旁,顏色深厚、飽滿碩大的番薯排列在田間,有農人正彎腰勞作,在冬天累出滿頭的汗珠。

土路的盡頭就是村莊,村莊依山傍水,一眼望去多是灰褐色的石墻。剛吃過午飯,有人三三兩兩地坐在家門口,閑話家常、或是打牌取樂,土狗趴在人們腳下,團著前爪,安然地合眼休憩。

天空高渺,雲層緩慢輕柔地漂泊,擋住亮白的太陽。寒風從曠野上吹來,猛烈又開闊,帶著農村獨有的厚實的氣息,讓人同時感到安如磐石的沈穩,和廣袤無垠的明亮。

吹著風,林歌葉感覺自己正處於一種嘹亮興奮的狀態,畢竟城市裏太擁擠,很少能吹到這種自由自在無邊無際的大風。

他很愉悅,腳步不自覺加快。梁安風小跑著跟上,跟他說風太大,最好把衣服裹緊一些,免得著涼。

前幾天找目的地的時候,他們看到這個村子裏有飯店,但是似乎沒有住宿的。所以他們打算把包寄存在飯店裏,自己出去領略鄉野風光,晚上不睡覺,熬一個通宵後打車回家。

唯一問題是他們很難在外面逛十幾個小時,總要休息一段時間,如果村民們好客,願意接納他們,自然是好事。實在不行,他們坐在路上也可以,就是會有點冷。

兩人走進飯店,在門口曬太陽的老板娘跟著進來,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問他們:“沒見過你們哇,哪家的小孩?是不是來玩的?”

“是的阿姨。”梁安風點頭,“想問問您,能不能暫時把包放在您這兒?”

“放包是吧?可以的可以的。”老板娘坐到櫃臺後面,“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像你們這樣的小孩來村子裏,一般都是在我這裏放行李的。”

“謝謝阿姨。”兩人一同道謝,接著把包交給她。

老板娘把包放到椅子旁,邊貼標簽邊問:“你們要玩多久啊?”

“就大半天吧。”梁安風說。

林歌葉接話:“嗯,淩晨我們就回去了。”

“這樣啊,那晚上要小心點,這裏很黑的。”老板娘說著,拿出一張菜單,“你們吃過飯沒有啊?要不要在我家吃啊?看看菜單啊?”

“呃……”林歌葉擺手,“吃過了阿姨,謝謝。”

“哦,行吧。”老板娘點點頭,把菜單收回去,“你們想去哪裏就去吧,沒地方去來我這兒坐一會兒也行,我這兒有網絡的。”

“好,謝謝您。”梁安風說完,跟林歌葉一起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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