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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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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

梁安風回到家,看到了梁偉成和虞清蓮。

“為什麽這麽晚才回?”虞清蓮問他。

“在外面吃了飯。”梁安風今天心情好,不想主動起沖突,便克制著自己的語氣。

梁偉成坐在沙發上:“明天早上要回去,別再亂跑。”

“我買了下午的票。”梁安風說,“你們先走。”

虞清蓮皺眉:“為什麽?”

“不為什麽。”梁安風不想解釋太多。

梁偉成有些不悅:“前幾年都是早上,你連這都不記得了?”

梁安風的手放在房門把手上,做了個深呼吸,還是最後說了一句:“你們今年沒問過我,我覺得我們不用再一起回去了。”

“怎麽說話的?”梁偉成看過來。

梁安風不再理他,進房間,反鎖了房門。

坐下的那一刻,梁安風心裏突然漏出一絲委屈。

他呼出一口氣,把這點委屈趕跑,拿出手機,給歌葉發消息。

【梁】到家了嗎

按理說歌葉到家比他要快,他這是在沒話找話

【歌葉】剛洗完澡

【梁】嗯

【梁】明天事有點多,今晚好好休息

【歌葉】你也是

【梁】我去洗澡了【愛心】

【歌葉】好

【歌葉】【動畫表情:愛你】

星期六早上,林建業帶林歌葉去看醫生,到醫院跟已經等在門口的黃茹匯合,三人一起上樓。

護士把林歌葉帶進診室,他爸媽一起跟了進去。

“任醫生好。”林歌葉坐下。

任醫生轉頭盯了他幾秒,說:“我記得你。”

林歌葉笑了笑。

“現在狀況怎麽樣?”任醫生看著他問,“有沒有在上學?”

“辦了轉學,現在在新學校挺好的。”林歌葉的視線落在鼠標上。

“醫生。”黃茹說,“我兒子說他有時候會無緣無故地覺得累,這是正常現象嗎?”

“對於病人來說是正常的。”任醫生說,接著轉向林歌葉,“就是突然間有些難受,覺得很悲傷,是嗎?”

“……是。”當著爸媽的面,林歌葉突覺有些難堪,艱難地開口,“會一下子什麽都不想做,只想哭。”

“平時睡覺怎麽樣?”任醫生問。

林歌葉搓著手指:“如果這種感覺不是在晚上的話,睡覺都挺好的。”

“現在還會想以前的事嗎?”任醫生又問,“你覺得那些事情對你的生活還有沒有影響?”

林建業和黃茹擔憂地看向歌葉。

“應該……”林歌葉頓了頓,“應該沒有了,我現在幾乎不會再怕什麽。”

“那我再給你開一個月的藥,記得按時吃。”任醫生敲著鍵盤,“吃完再來看一次,記得來看。”

“好,謝謝醫生。”林歌葉拿好單子,起身,跟爸媽一起離開診室。

一家人在醫院附近吃午飯,林建業問:“我等下直接送你去高鐵站吧?”

“去高鐵站幹嘛?”黃茹往林歌葉碗裏夾菜,“要旅游啊?”

“算是吧。”沒把這件事跟媽媽說,林歌葉有些不好意思,“跟梁安風一起回老家。”

“什麽時候回來?”黃茹問。

林歌葉把自己剝好的蝦子放到媽媽碗裏,又開始給爸爸剝:“明天中午到廣東。”

“哦哦。”黃茹說,“註意安全哈。”

林歌葉這才轉向爸爸,點點頭:“直接送我進站就好。”

“話說他家長會不會回去?”林建業問,“你要住他家的話,他家長同不同意?”

這確實是個很嚴肅的問題,而且林歌葉覺得,梁偉成和虞清蓮多半不會支持這個決定。

“不知道啊。”他有些悵然,“如果不同意的話就去外面開房吧。”

“那有點危險了。”黃茹有些擔心。

“沒事,就一個晚上,我們還是兩個人,不會怎樣的。”林歌葉寬慰道。

飯後,黃茹獨自回家,林建業開車載林歌葉去高鐵站,叮囑了幾句之後也返程。

林歌葉與爸爸揮手告別,拿出手機,給梁安風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梁安風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林歌葉戳他,問:“你在高鐵站嗎?”

“我正在路上。”梁安風說,“還有四五百米就到了。”

“哦,好。話說梁偉成他們呢?”林歌葉又問。

梁安風擡頭過馬路,聲音平淡:“他們早上先回去了。”

林歌葉換了話題:“你吃飯了嗎?”

“吃了。”梁安風柔和下來,“吃的火雞面。”

“一聽我就肚子痛了。”林歌葉開玩笑。

“其實火雞面沒那麽辣。”梁安風說,“只有某幾個特定味道的會比較辣。”

“不不,你吃辣的本領已經登峰造極了,別人比不了的。”林歌葉一本正經。

梁安風笑了笑,繼續朝前走。

兩人會面後掛斷電話,接著檢票上車。梁安風緩存了一部《謎一樣的雙眼》,在車上跟林歌葉一起看。

梁安風是在懸疑電影影單上找到的這部電影,不過看完之後他覺得這部電影並不側重於懸疑推理,相比之下,打動人更多地是依靠情感的沖擊。

不過影片最後的反轉還是十分令人震驚,看到尾聲時,兩人不約而同地起了雞皮疙瘩,意猶未盡地聊到了下車。

老家的溫度要稍微低些,一下車,梁安風就讓林歌葉趕快把熱水袋拿出來,還問他要不要貼暖寶寶。

“沒那麽冷啦。”林歌葉抱著熱水袋,“去過南京之後感覺其他地方很溫暖。”

梁安風摸了摸林歌葉的手,還是很涼。他不放心,把林歌葉外套的拉鏈拉到頂。

兩人打車進村,梁安風爺爺家門前的田久疏打理,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在寒風裏瑟瑟地彎著腰。

林歌葉跟在梁安風身後,踩過厚實的田壟,踩過土坡上參差的石板臺階,進了門。

梁偉成和虞清蓮正坐在客廳,聽到開門聲,朝兩人看過來。

“叔叔阿姨好。”林歌葉硬著頭皮打招呼,“我是林歌葉。”

兩人眼裏閃過一絲驚愕,梁偉成轉而笑著打招呼:“你怎麽來了?”

林歌葉心道關你什麽事,嘴上說:“我周末挺無聊的,就問梁安風能不能一起了。”

“怪不得安風一定要今天下午來。”虞清蓮招呼林歌葉坐下,“如果你早說你要來,我們就買下午的票了。”

林歌葉巴巴地笑了兩聲,見虞清蓮要給他倒水,忙起身:“我自己來就好,謝謝阿姨。”

梁安風從進門起就一直沒說話,他剛剛把在南京買的那盒鹽水鴨放到了爺爺房間裏,此刻問兩人:“你們去過了?”

“還沒呢。”梁偉成用和善的語氣說,“等你回來一起。”

梁安風有些反胃,皺著眉走到門口:“那走吧。”

林歌葉喝完給自己倒的熱水,起身,站到梁安風身旁。

“歌葉也要去?”梁偉成從椅子上站起來,“去給安風的爺爺掃墓。”

“嗯嗯。”林歌葉點點頭。

“行,那跟著我們。”梁偉成走向門口。

梁偉成和虞清蓮走在前面,林歌葉和梁安風並肩,跟他們隔五步遠。

“我很煩。”林歌葉小聲跟梁安風說,“明明很討厭他們兩個,還得跟他們說客套話。”

“等回來,我們出去走走,不跟他們在一起。”梁安風說。

林歌葉點點頭,又問:“你平時在家也是這樣嗎?”

“差不多吧。”梁安風撥開擋路的雜草。

其實梁安風很少直接跟那兩個人鬧矛盾,大部分情況下,他們之間會有必要的交流,也能一起進行類似吃飯這種“其樂融融”的親子活動。

說不清梁安風的忍耐是因為不願意,還是因為不想耗費心力。

林歌葉摸了摸梁安風的臉:“你好辛苦啊。”

梁安風笑了笑。

田壟間有一段空缺,梁安風大步邁過去,回身向林歌葉伸出手。林歌葉自己能走,但他還是拉住梁安風的手,輕輕一躍,跳過那一段崩裂。

虞清蓮轉頭,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問:“你們兩個感情很好吧?”

林歌葉懵懂地笑了兩聲,不回答。

梁偉成也說:“很少見安風跟朋友一起出門,我挺欣慰的。”

“之前安風生日,你是不是給他送了禮物?”虞清蓮問林歌葉,“是不是一個手辦?”

梁安風壓下心裏的不適,問:“問那麽多幹什麽?”

虞清蓮笑笑,轉過頭,不說話了。

林歌葉心疼地捏了捏梁安風的指尖。

梁安風爺爺奶奶的墳墓修在一起,四人抵達後,梁安風讓林歌葉在旁邊看著就好。林歌葉便站在不遠處,靜默地看著他們三個人磕頭跪拜。

梁安風突兀地立在左側,跟梁偉成和虞清蓮隔了一點距離。他的背影在四周荒草的映襯下顯得苦澀而孤傲,伏地磕頭的時候,露出一股全心全意的追憶、和顧影自憐的孤獨。

林歌葉心裏泛起一陣酸,在心裏承諾似的說:我會很愛他。

一陣緩慢的風流淌過他的臉頰,他閉上眼,朝墳墓的方向低頭。

等紙錢焚盡,四人按照來時的樣子往回走,林歌葉不知道作何言語,只能借著雜草和山路的掩映,偷偷拉住梁安風的手,給他一點力所能及的安慰。

平日裏,梁安風眼中總是有一種淡漠的堅毅,眼下這種堅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鮮少流露的柔軟的思念和委屈。

肯定會委屈啊。林歌葉想,沒有哪個孩子不渴望被愛,哪怕梁安風平時表現得再不在乎,心底的某一部分,也肯定是有著訴求與期冀的。

在愛他的人的墳塋前,和不愛他的人一起祭奠,這是一種巨大的苦痛。這苦痛會滋生懷戀,也會滋生對自己的哀憐。

梁安風沒說話,只用力握住他的手掌。

梁偉成回頭讓他們跟上,兩只交疊的手一瞬間松開。

“我們去村子裏轉一圈。”回到老房,梁安風跟兩人說。

虞清蓮說:“去吧,回來吃晚飯就行。”

林歌葉和梁安風出了門。

他們先去跟一直幫忙打理老房子的鄰居打了招呼,然後才走到蜿蜒的土路上,慢慢的散步。

鄉村裏的風帶著蕭瑟和灰敗,卻也帶著開闊頑強的生機。遠處山頭綿延,山與山連成一條流暢的河。冬日夜來得早,五點多便已暮色沈沈,道路兩旁的路燈亮起來,投出一小方慘白。

土路上空空蕩蕩,只偶爾有鄰裏開著摩托路過。梁安風和林歌葉一直拉著手,若無人經過,就不輕易松開。

梁安風帶林歌葉去便利店,他們走過一汪冰凍的湖、走過雜草叢生的坡。

“小時候,每次跟爺爺奶奶一起回老家,我都很開心。”梁安風避開地上的雞屎,“他們會調特制的辣椒醬,還會開摩托帶我來買辣條。”

林歌葉聽著。

便利店就在眼前,梁安風又說:“其實便利店的辣條種類很少,還很不健康,並沒有多好吃。”

兩人走進店去,買了一包辣條,還有兩根阿爾卑斯的棒棒糖。

兩人上山,墊著草坐下。梁安風拆開辣條,沒頭沒尾地說:“說出來你別怪我。”

林歌葉知道,梁安風正憂郁著,寂寞著。他只想給梁安風陪伴,於是開口:“怎麽會呢。”

“這麽說很不好,但是……”梁安風盯著手裏的辣條,沒動作,“我有時候很羨慕你。”

林歌葉握著那一顆棒棒糖,輕輕“嗯”了一聲。

梁安風沒再接著剛剛的話說下去,而是突然問他:“你冷嗎?”

林歌葉楞了楞,搖頭:“不冷。”

梁安風把辣條放在身側,握住林歌葉的手:“怎麽不冷呢,手那麽涼。”

林歌葉心疼得無以覆加,伸出雙手,緊緊抱住梁安風。

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著梁安風的背,隔著厚厚的三層衣服,他不知道梁安風能不能感受到他的動作,但他還是拍著,不停地拍著。

梁安風把頭搭在他肩膀上,不說話。

他感覺到,梁安風在發抖。

他吻上梁安風的頸側,一下又一下。

梁安風也轉過頭,輕輕地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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