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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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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月考成績張榜的清晨,桂香裹著涼涼的風漫過公告欄,紅底黑字的排名單前擠得水洩不通,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低聲的驚嘆與惋惜纏在一起,把初秋的校園襯得格外熱鬧。

阮芋楚攥著黃心竹的手腕,像只雀躍的小兔子,撥開人群往前沖,指尖都帶著點顫抖:“心竹快來看!我瞅見咱們的名字了,就在最上頭!”

黃心竹被她拉著往前,目光落在榜單最頂端,九科總分欄裏,自己的名字後跟著鮮紅的904分,標註著年段第一,緊挨著的便是阮芋楚,894分,年段第二。

晨光照在分數上,晃得她眼睫輕顫,心裏的小歡喜剛漫上來,指尖便下意識去掃榜單的前十、前五十、前一百。

她想看見陸庭白的名字,想看見那個總是在羽毛球場揮拍的少年,也能在成績榜上擁有亮眼的位置。

可前一百的名單翻完,沒有;前兩百,依舊沒有;阮芋楚在一旁歡喜地和同學說著話,黃心竹卻攥著衣角,一點點往下挪著目光,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心裏的期待一點點沈下去,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直到目光落在五百名的位置,那行熟悉的“陸庭白”才撞進眼裏,後面跟著的分數堪堪過了及格線,排名505,和頂端的自己隔著整整五百個名次,像隔著一道望不到頭的溝壑。

黃心竹的腳步倏地頓住,眉頭輕輕蹙起,心裏滿是不解。

她見過陸庭白課間在座位上刷題的模樣,見過他幫同學講數學題時條理清晰的模樣,甚至見過他的作業本,字跡工整,錯題旁的批註詳盡又精準,怎麽會只考了五百多名?這根本不是他該有的成績。

正楞神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混著少年的打趣,撞進耳朵裏

“陸庭白,可以啊你,居然比我多考十個名次,505比515,不愧是你,裝學渣都裝得不專業!居然還考過我這個真學渣”

黃心竹猛地回頭,就看見商臣勾著陸庭白的肩膀,手裏捏著一張成績單,嘴角掛著散漫的笑,眼底卻滿是了然的打趣。

陸庭白站在他身側,依舊是那件簡單的白T恤,袖口松松挽著,露出腕間淡淡的疤痕,聞言擡手推了推商臣的腦袋,語氣無奈,卻沒半分被戳穿的慌亂:“少廢話,再嚷嚷,下次考個六百名給你掌掌眼”

“別別別,”商臣立刻舉手告饒,笑得更歡了,

“我可不敢跟你比,你這可是故意考差的,我這是真不會,能考515都是祖上積德。再說了,你這偽裝學渣裝得夠久了啊,從開學到現在,周考糊弄,月考直接擺爛,怎麽著,想低調到底?”

兩人的對話不大,卻恰好落進黃心竹的耳朵裏,她楞在原地,眼裏的不解瞬間散開,心裏的沈郁忽然就被一抹甜意取代。

原來他不是考差了,是故意的,是裝成學渣的模樣,難怪他的成績和她印象裏的模樣判若兩人。

陸庭白的目光越過商臣,恰好撞進黃心竹的眼裏,少女站在公告欄前,眉眼彎彎的,眼裏的疑惑散了,漾著淡淡的笑意,像盛了初秋的晨光,軟乎乎的。

他的耳尖倏地泛紅,擡手推開商臣湊過來的腦袋,假裝漫不經心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卻又忍不住往她的方向瞟,目光落在榜單頂端她的名字上,904分,年段第一,嘴角悄悄勾了點淺淺的弧度,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讚賞。

商臣瞧著陸庭白的目光,順著看過去,撞見黃心竹,立刻了然地挑眉,用胳膊肘撞了撞陸庭白的腰,壓低聲音打趣:“行啊你,原來是為了人家年段第一,故意裝學渣,想低調追人是吧?可以,這招我學了。”

陸庭白的耳尖更紅了,擡手捏了捏商臣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語氣冷了點,卻掩不住眼底的慌亂:“再胡說,我就把你考試睡覺的事告訴你們班主任。”

商臣立刻噤聲,卻還是沖他擠眉弄眼,擺明了不信。

黃心竹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打鬧的模樣,聽著他們的對話,臉頰悄悄泛紅,心裏像揣了顆剛剝開的橘子糖,甜絲絲的,連指尖都帶著點溫熱。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陸庭白的成績會如此反常,原來他只是故意裝成學渣,至於原因,她不敢深想,卻忍不住心跳加速——會不會,和自己有關?

阮芋楚湊到黃心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陸庭白,又看了看榜單上的505名,壓低聲音疑惑:“心竹,那不是陸庭白嗎?他怎麽考這麽差?不對啊,我記得他數學挺好的。”

黃心竹抿著唇笑,眼底的甜意藏不住,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阮芋楚更疑惑了,“故意考差?為什麽啊?”

黃心竹卻沒再解釋,只是目光又落回陸庭白身上,少年正擡手揉了揉眉心,假裝不耐煩地聽著商臣的調侃,卻時不時往她的方向瞟,目光相撞時,便慌忙移開,耳尖的紅卻藏不住,像個被撞破心事的孩子。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細碎的光斑,落在公告欄前的少年少女身上。

商臣還在和陸庭白打趣,說著下次考試要和他比誰考得更“差”,陸庭白偶爾應一句,目光卻總繞著黃心竹轉;

阮芋楚在一旁和同學分享著考試的心得,笑聲清脆;

而黃心竹站在那裏,指尖摩挲著衣角,心裏的甜意一點點漫上來,像桂香一樣,纏纏繞繞,落了滿心。

她想起每次在羽毛球場看見他的模樣,想起他特地買熱乎吃食送到教室的模樣,想起他幫她揉頭頂時溫柔的模樣,想起他此刻撞進目光就泛紅的耳尖,心裏悄悄想著——他故意裝學渣,會不會,真的和自己有關?

而陸庭白看著不遠處眉眼彎彎的黃心竹,心裏的小慌亂慢慢散去,只剩淡淡的甜。

他故意考差,不過是開學時聽班主任說,年段第一的女生總是安安靜靜的,怕自己成績太亮眼,會讓她覺得有距離,便想著裝成學渣,低調一點,慢慢靠近。卻沒想到會被商臣戳穿,更沒想到,會被她聽見。

他的目光落在榜單頂端她的名字上,904分,那樣耀眼,像她的人一樣,安安靜靜,卻自帶光芒。

他想著,下次考試,或許不用再裝了,或許可以努力一點,考到她的身邊,讓她看見,他其實也可以很優秀,其實想和她,站在同一個高度。

商臣瞧著陸庭白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悄悄退到一旁,給兩人留了空間。

他看著陸庭白的目光,看著黃心竹泛紅的臉頰,心裏暗道:這兩個小家夥,心思都寫在臉上了,還藏什麽藏。

初秋的風,卷著桂香,掠過公告欄,掠過打鬧的少年,掠過眉眼彎彎的少女,藏著少年少女的心事,藏著偷偷的喜歡,藏著那些沒說出口的靠近。

成績榜上的名次,不過是一場刻意的偽裝,而那份藏在偽裝背後的心動,卻像桂香一樣,在初秋的時光裏,悄悄發酵,甜得讓人滿心歡喜。

黃心竹擡手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嘴角的笑意藏不住,目光又落在陸庭白身上,少年恰好也看過來,四目相對,兩人的耳尖都紅了,慌忙移開目光,卻又忍不住偷偷瞟回去,心裏的甜,像泡在蜜裏的水果糖,輕輕抿一下,便甜到心底。

而這場刻意的學渣偽裝,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彼此的心湖裏,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讓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歡,愈發清晰,愈發濃烈。

暮色壓著桂香漫進陸宅的落地窗,客廳裏只開了盞冷白的水晶頂燈,光線落得生硬,襯得主座上的陸淮臉色沈如寒潭。

價值不菲的手工西裝還妥帖地穿在身上,袖口的鉑金袖扣泛著冷光,顯然是從重要會議上臨時折返。

連外套都沒來得及脫,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濾嘴,煙灰落了滿膝,他卻渾然不覺,周身的低氣壓像凝了冰,連空氣都滯重得喘不過氣。

玄關處的感應燈亮起時,陸庭白換鞋的動作頓了頓。

指尖觸到微涼的鞋幫,鼻尖先嗅到了客廳裏散不開的煙味,心裏瞬間咯噔一下。

他早料到成績發去家長群會惹來麻煩,卻沒料到陸淮會連會議都推了,守著家等他。

他攥了攥書包帶,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試圖掩去眼底的幾分不在意,擡腳往客廳走,剛繞過玄關的屏風,就撞進陸淮淬了冰的目光裏。

“站住。”陸淮的聲音冷得像深秋的霜,掐滅煙蒂的動作帶著狠勁,煙缸被撞得哐當響,“月考五百零五名,陸庭白,你倒是出息了。”

陸庭白垂著眸,沒應聲,指尖無意識絞著校服衣角。

他本就是故意考差,想著氣一氣這個眼裏只有成績和臉面的父親。

從小到大,陸淮對他的所有要求,不過是考第一、爭臉面,連他喜歡打羽毛球,都被斥為不務正業,如今故意考出個倒數的成績,不過是想看看,這個所謂的父親,除了成績,還會不會在意他半分。

“裝什麽裝?”陸淮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周身的戾氣翻湧

“在學校裝學渣博眼球?還是你這腦子本來就廢了,也就只能考這點分?我陸淮的兒子,考個五百多名,你是想讓整個圈子的人都看我笑話?”

難聽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過來,陸庭白的指尖攥得發白,擡眼時眼底翻著冷意:“我考多少分,和你有什麽關系?”

這話像點燃了炸藥桶。

陸淮勃然大怒,揚手就朝陸庭白的臉上扇去,動作快得猝不及防。

陸庭白下意識偏頭,卻還是被掌風掃到耳廓,火辣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

“反了你了!”陸淮目眥欲裂,伸手就去扯客廳角落的實木置物架。

那裏擺著一根牛皮鞭,是陸淮早年用來“管教”他的東西,如今落了層薄灰,卻依舊透著冷硬的戾氣。

“陸淮!你幹什麽!”何若霖從廚房沖出來,手裏還攥著剛擦完碗的抹布,臉色煞白,撲過來就死死拉住陸淮的胳膊

“他還是個孩子,你不能打他!成績差了可以補,動手算什麽?”

她是陸庭白的繼母,嫁進陸家三年,待陸庭白向來溫和,知道他從小缺愛,便事事護著,哪怕陸淮動輒冷臉斥責,她也總想著法兒替他周旋。

此刻見陸淮紅了眼要動手,哪裏顧得上害怕,拼盡全力拽著他的胳膊,指尖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滾!”陸淮狠狠甩開她,力道大得讓何若霖踉蹌著後退兩步,卻又立刻撲上來,死死擋在陸庭白身前,“要打就打我,別打孩子!”

盛怒之下的陸淮早已失了理智,見她攔著,反手就揚起牛皮鞭,狠狠抽了下去。“啪”的一聲脆響,鞭梢落在何若霖的背上,隔著薄款的針織衫,依舊留下一道紅腫的印子。

何若霖疼得渾身一顫,悶哼一聲,卻楞是沒挪半步,依舊死死擋著,脊背挺得筆直。

“媽!”陸庭白瞳孔驟縮,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從沒想過,何若霖會為了護他,挨這一鞭。

這聲“媽”,是他第一次喊得如此真切,從前總因為她是繼母而刻意疏遠,此刻卻只覺得她的脊背,是這冰冷的宅子裏,唯一的溫暖。

他瞬間紅了眼,怒火燒得理智全無,沖上去推開陸淮,聲音帶著破音的顫抖:“你憑什麽打人?她礙著你什麽了?陸淮,你還是人嗎?”

他從未如此直呼過父親的名字,從未如此反抗過。

在陸淮的高壓管教下,他從小就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偽裝,可此刻看著何若霖疼得泛白的臉,看著她背上那道刺眼的紅痕,所有的隱忍都碎了。

陸淮被他推得一個趔趄,更是怒不可遏,反手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氣,陸庭白被打得偏過頭,左臉頰瞬間紅腫起來,耳膜嗡嗡作響,嘴裏彌漫開淡淡的血腥味。

他懵了,直直地站在原地,看著陸淮猩紅的眼睛,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本以為,故意考差不過是氣一氣陸淮,頂多被冷嘲熱諷幾句,卻從沒想過,這個親生父親,會對他動手,會對護著他的何若霖動手。

原來在這個男人眼裏,臉面永遠比家人重要,成績永遠比親情重要。

他像個提線木偶,只要稍有偏離預設的軌道,迎接他的,就是狂風暴雨。

“畜生?你敢罵我畜生?”陸淮喘著粗氣,揚手還要再打,手腕卻突然被一只枯瘦卻有力的手攥住。

陸爺爺拄著黃花梨拐杖,站在樓梯口,臉色鐵青,鬢角的白發都在微微顫抖。他不知站了多久,眼底的失望與憤怒,幾乎要溢出來:“陸淮,你給我住手!”

老爺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像一盆冷水,澆滅了陸淮的幾分戾氣。

他僵在原地,攥著牛皮鞭的手微微發顫,卻依舊梗著脖子:“爸,這小子太不像話了,考五百多名,還敢頂嘴,我今天必須好好管教他!”

“管教?你就是這麽管教的?”陸爺爺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動手打兒子,打媳婦,你這叫管教?陸淮,我看你是權位坐久了,連人味都沒了!”

他推開陸淮,走到陸庭白面前,擡手輕輕撫上他紅腫的臉頰,指尖的溫度帶著心疼,聲音放軟:“庭白,疼不疼?”

陸庭白看著爺爺眼底的心疼,積攢了許久的委屈終於決堤,眼眶通紅,卻硬是咬著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何若霖身上,聲音沙啞:“爺爺,媽她挨了一鞭。”

陸爺爺的目光掃過何若霖的後背,眉頭皺得更緊,轉頭看向陸淮,語氣冷得像冰:“還楞著幹什麽?去把醫藥箱拿來!給你媳婦上藥!”

陸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攥著牛皮鞭的手松了又緊,終究是不敢忤逆老爺子,悻悻地轉身去了書房拿醫藥箱。

何若霖扶著墻壁,輕輕揉了揉後背,走到陸庭白身邊,擡手替他理了理亂掉的頭發,聲音溫柔,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疼意:“沒事了庭白,別害怕,有爺爺在。”

陸庭白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背上那道刺眼的紅痕,心裏的愧疚與心疼交織在一起,鼻尖一酸,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伸手抱住何若霖,聲音哽咽:“對不起,媽,都是因為我。”

何若霖輕輕拍著他的背,眼眶也紅了:“傻孩子,說什麽對不起,我是你媽,護著你是應該的。”

樓梯口的陸爺爺看著相擁的兩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垂著眸的陸淮,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陸家的宅子,看著光鮮亮麗,內裏卻早已冷得像冰,連最基本的親情,都被成績和臉面磨得所剩無幾。

陸淮拿著醫藥箱走過來,動作生硬地給何若霖上藥,指尖觸到紅腫的皮膚時,何若霖疼得瑟縮了一下,他的動作下意識放輕了些,卻依舊一言不發,臉上沒半分歉意。

陸庭白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著陸淮生硬的動作,看著何若霖強忍著疼的模樣,心裏的冷意一點點蔓延。

他擡手摸了摸紅腫的臉頰,那陣火辣辣的疼,遠不及心裏的寒。

他終於明白,自己的那點小叛逆,在陸淮的高壓之下,不過是蚍蜉撼樹,而這場刻意的偽裝,最終換來的,卻是一場鬧劇,一場帶著血腥味的鬧劇。

夜色漸濃,桂香被冷風卷進客廳,卻吹不散那股滯重的壓抑。

陸爺爺坐在主座上,沈沈地看著陸淮

“從今天起,庭白的學習,我來管,你少插手。我陸家不需要只會考高分的機器,更不需要心狠手辣的畜生!”

陸淮低著頭,攥著拳,沒敢反駁。

陸庭白站起身,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眼底的迷茫與委屈漸漸散去,只剩下一片冷硬。

他走到玄關,拿起書包,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去爺爺那邊住。”

說完,他沒再看客廳裏的任何人,推開門,走進了深秋的夜色裏。

冷風拂過紅腫的臉頰,帶著刺骨的涼,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沿著街邊慢慢走,路燈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拉得長長的,像一道孤獨的影子。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是商臣發來的消息,問他成績的事,問他有沒有事。他看著消息,指尖懸在屏幕上,卻不知道該怎麽回。

他想起黃心竹,想起她站在公告欄前,眉眼彎彎的模樣,想起她撞進他目光時泛紅的耳尖,心裏的冷意,稍稍散了些。

那個像小太陽一樣的女孩,是他這冰冷的青春裏,唯一的光。

他走到街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瓶冰可樂,拉開拉環,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心底的那股酸澀。

他靠在路燈桿上,看著車水馬龍,心裏暗暗想著:以後,再也不要偽裝了。

再也不要為了氣陸淮,而委屈自己。

他要努力,要考出真正的成績,要站在黃心竹的身邊,要離開這個冰冷的家,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而陸宅裏,何若霖摸著背上的傷痕,看著空蕩蕩的玄關,眼眶又紅了。

陸爺爺坐在沙發上,重重地嘆了口氣,拐杖又一次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陸淮站在一旁,臉色依舊難看,卻終究是沈默了。

這場由成績引發的鬧劇,終究在陸爺爺的阻止下落幕,卻在陸庭白的心裏,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疤。

那道疤,帶著父親的冷漠,帶著繼母的溫暖,帶著爺爺的心疼,也帶著對未來的堅定。

深秋的風,卷著涼意,掠過城市的街頭,掠過冰冷的陸宅,也掠過那個靠在路燈桿上的少年。

他的眼裏,不再有迷茫,只剩下一片堅定的光。

而那份藏在心底的,對黃心竹的喜歡,此刻卻像一顆種子,在冰冷的土壤裏,悄悄發了芽。

他要變得更好,才能配得上那個像小太陽一樣的女孩。

十月一日的晨光本該裹著舉國同慶的暖,卻被一層厚重的陰雲壓得發沈,風卷著街旁的國旗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陸家宅院裏凝滯的冷。

陸庭白跟著爺爺在老宅吃著早飯,瓷勺碰到粥碗的輕響都顯得格外突兀,他指尖還捏著剛刷出的數學題卷,心裏揣著晨起定下的念頭。

等國慶假期結束,就把落下的功課全補回來,下次考試要站到黃心竹身邊,要讓護著他的何若霖,能笑著看他的成績單。

手機鈴聲猝不及防炸開,是陸家的保姆張姨,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被狂風揉碎的紙

“庭白,你快回來!太太她……她送午飯的路上出車禍了,救護車已經往醫院趕了,你爸他在現場,你快回來啊!”

“哐當”一聲,瓷勺摔在碗裏,粥濺出溫熱的漬跡,陸庭白的血液瞬間凍住,耳邊嗡嗡作響,連張姨後面的話都聽不清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抓起外套就往門外沖,陸爺爺在身後喊他的名字,他卻像沒聽見,腳步快得踉蹌,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何若霖不能有事,那個護著他、喊他傻孩子、替他挨了一鞭的繼母,不能有事。

一路狂奔到路口,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得耳膜生疼。

陸庭白扒著救護車的車門,看見何若霖躺在擔架上,臉色白得像紙,唇角沾著淡淡的血,平日裏總帶著溫柔笑意的眉眼緊緊閉著,身上的米白色針織衫被血浸透,刺紅了他的眼。

“媽!媽你醒醒!”他伸手想去碰,卻被護士攔住,指尖只觸到一片冰涼的布料,那道不久前被牛皮鞭抽出來的紅痕,還隱約印在衣料下。

救護車的門關上,鳴笛聲漸漸遠去,陸庭白站在原地,冷風卷著塵土撲在臉上,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口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跌跌撞撞地往醫院跑,路上撞見趕來的陸淮,男人身上的西裝沾著血漬和塵土,臉色沈得像墨,卻沒有半分慌亂,甚至連眼底都沒有一絲波瀾,只是冷冷地吩咐司機:“去醫院。”

那副模樣,像在面對一個陌生人的意外,而非那個替他打理家事、護著他兒子、朝夕相伴三年的妻子。

陸庭白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嘴裏蔓延,他死死盯著陸淮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終究還是晚了。急診室的燈滅了,醫生摘下口罩,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惋惜:“對不起,病人失血過多,送到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不可能……”陸庭白喃喃自語,沖過去抓住醫生的胳膊,眼睛通紅,“她只是出了車禍,怎麽會救不回來?你們再試試!再救救她啊!”

醫生拍了拍他的胳膊,滿是無奈。陸庭白松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目光落在急診室裏那張蓋著白布的病床,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挪過去,輕輕掀開白布的一角。

何若霖的臉依舊蒼白,卻比在救護車上平和了許多,只是再也不會睜開眼,再也不會溫柔地喊他庭白,再也不會在陸淮動手時,死死擋在他身前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順著臉頰砸在白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陸庭白蹲在床邊,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像受傷的小獸,撕心裂肺。

他想起何若霖給他買桂花糕的模樣,想起她替他揉頭頂的模樣,想起她挨了一鞭卻依舊笑著說“沒事”的模樣,想起他第一次喊她“媽”時,她眼裏的淚光和歡喜。

那個給了他十二年溫暖的女人,那個在冰冷的陸宅裏,唯一待他真心的人,就這麽走了,在舉國歡慶的日子裏,永遠留在了冰冷的馬路上。

而陸淮就站在一旁,看著蹲在床邊痛哭的兒子,看著蓋著白布的妻子,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拿出手機,冷冷地安排著後事,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筆生意:“聯系殯儀館,按陸家的規矩辦,不用太張揚。”

陸庭白猛地擡頭,紅著眼睛瞪著他,聲音沙啞又帶著滔天的怒意:“陸淮,她是你妻子!她替你守了三年家,你就只有這句話?”

陸淮皺了皺眉,語氣不耐:“人死不能覆生,鬧有什麽用?成何體統。”

成何體統。這四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紮進陸庭白的心裏。

他終於明白,這個男人的心裏,從來只有他的臉面、他的權位,從來沒有親情,沒有愛情,連一點點人味都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陸庭白像丟了魂一樣,跟著爺爺打理何若霖的葬禮。

他親自給何若霖選了素雅的白花,親自整理她的遺物,看著她的梳妝臺上還擺著給陸淮準備的領帶,看著她的床頭櫃裏還放著給她準備的創可貼。

那是上次替他挨了一鞭後,她特意備著的,怕他再被陸淮動手。

每整理一件東西,眼淚就掉一次。

張姨紅著眼眶說,太太早上出門前,還特意熬了陸淮喜歡的蓮子粥,說他今天有個重要的應酬,怕他沒胃口,還想著送完午飯,就去給庭白買他愛吃的桂花糕,國慶假期的作業,她還想著陪他一起寫。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陸庭白的心上。他總覺得,何若霖的死,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故意考差,不是他和陸淮起沖突,不是她護著他,或許陸淮不會對她冷臉,或許她不會急著給陸淮送午飯,或許這場車禍,就不會發生。

葬禮那天,天陰沈沈的,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黑色的挽聯上,濕冷的風卷著哀樂,讓人心裏發堵。

陸庭白穿著黑色的孝服,跪在靈前,燒著紙錢,火苗舔著黃紙,映著他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眼淚混著雨水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陸淮就站在靈堂的正中央,接受著前來吊唁的人的慰問,臉上掛著公式化的悲傷,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掉,甚至在和人交談時,還能擠出幾分客套的笑意。

他看向靈位上何若霖的照片時,目光裏沒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種卸下負擔的淡然,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陸庭白攥著燒紙的木棍,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嘴裏蔓延。

他死死盯著陸淮的背影,心裏的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這個男人,毀了他的生母,現在又毀了何若霖,他就是個劊子手,是個沒有心的畜生。

葬禮結束,賓客散盡,老宅裏只剩下一片死寂。陸庭白把爺爺送回房間休息,轉身就往陸淮住的主宅走。

自從上次被打後,他就搬到了爺爺的老宅,這是第一次回來,這個充滿了冰冷和壓抑的地方,這個葬送了兩個愛他的女人的地方。

主宅的客廳裏,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暗,陸淮坐在主座上,手裏捏著一杯紅酒,猩紅的液體在水晶杯裏晃動,映著他冷漠的臉。他看見陸庭白走進來,沒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開口:“有事?”

“何若霖的葬禮,你一滴眼淚都沒掉。”陸庭白站在客廳中央,聲音沙啞,卻帶著刺骨的冷,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著陸淮。

陸淮抿了一口紅酒,語氣平淡:“哭有什麽用?她已經死了。”

“死了?”陸庭白突然笑了,笑聲裏帶著無盡的悲涼和怒意

“她是為了給你送午飯才出的車禍!她替你守了十二年家,護了我十二年,你就只覺得她死了而已?陸淮,你有沒有心?”

“我讓她送了嗎?是她自己要去的。”陸淮放下紅酒杯,語氣不耐

“不過是個女人,沒了再找就是,值得你這麽大吵大鬧?別忘了,你也是陸家的人,要註意臉面。”

“臉面?”陸庭白的怒意瞬間爆發,沖上去揪住陸淮的衣領,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在你眼裏,永遠只有臉面!為了你的臉面,你逼死了我媽,現在又害死了何若霖!陸淮,你就是個畜生!”

陸淮猛地推開他,擡手擦了擦衣領,臉色沈得像墨,眼底翻湧著戾氣:“你敢這麽跟我說話?別忘了,是誰給你吃的穿的,是誰把你養這麽大的?”

“我媽養我的!是何若霖護我的!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陸庭白紅著眼睛吼道,“你根本不配當父親,不配當丈夫!”

“不配?”陸淮突然冷笑起來,目光裏帶著一絲嘲諷

“那你倒是說說,你那生母,是怎麽死的?她產後抑郁,整天哭哭啼啼,我讓她忍忍,她偏不,非要鬧,最後在你五歲生日那天,上吊自殺了!她自己想不開,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閉嘴!”陸庭白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沖上去一拳砸在陸淮的臉上,“你不配提我媽!”

拳頭落在陸淮的顴骨上,發出沈悶的響聲。陸淮踉蹌著後退兩步,擦了擦嘴角的血,眼底的戾氣更甚,反手一拳砸在陸庭白的胸口:“反了你了!竟敢打我!”

陸庭白被打得後退兩步,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卻絲毫感覺不到疼,心裏的恨意已經淹沒了一切。

他沖上去,和陸淮扭打在一起,拳頭落在彼此的身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客廳裏的東西被撞得東倒西歪,水晶杯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晶瑩的渣,像極了這個家支離破碎的親情。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把我媽留在陸家!要不是你整天對她冷臉相對!她怎麽會產後抑郁?怎麽會自殺?”

陸庭白揪著陸淮的衣領,紅著眼睛嘶吼,眼淚混著汗水砸在陸淮的臉上

“她本來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本來可以開開心心的,是你毀了她!現在又是何若霖,你又毀了她!陸淮,你欠我們的,欠我媽和何若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是她們自己不識擡舉!”陸淮也紅了眼,嘶吼著反駁

“進了陸家的門,就要守陸家的規矩!她們做不到,就是她們的錯!我陸淮想要的,從來都是聽話的妻子,懂事的兒子,她們都做不到,死了也是活該!”

“活該?”陸庭白徹底瘋了,擡手又一拳砸在陸淮的臉上

“你這個沒心的畜生!我媽和何若霖怎麽會看上你這種人!我這輩子,都不會認你這個父親!我恨你!我永遠都恨你!”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悲涼和恨意,在昏暗的客廳裏回蕩。拳頭一下下砸在陸淮的身上,也砸在自己的心上。

他想起五歲生日那天,推開房門,看見生母吊在房梁上的模樣,想起她冰冷的身體,想起她眼角未幹的淚;

想起何若霖替他挨鞭時的模樣,想起她送午飯前溫柔的笑意,想起她蓋著白布時蒼白的臉。

這些畫面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在他的心上,把他那顆原本想著要變好、要靠近溫暖的心,紮得千瘡百孔,最後碎成一地,被冷風卷走,再也找不回來了。

陸淮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依舊不肯服軟,反手揪住陸庭白的頭發,把他的頭往茶幾上撞

“我讓你恨我!我讓你頂嘴!今天我就打死你這個不孝子!”

額頭撞在冰冷的茶幾上,傳來劇烈的疼痛,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滴在地上,和地上的水晶渣混在一起,刺目得很。

陸庭白卻感覺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瞪著陸淮,眼裏的恨意像烈火一樣,燒得通紅。

就在這時,陸爺爺拄著拐杖沖了進來,看見扭打在一起的父子,看見地上的鮮血和狼藉,氣得拐杖狠狠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你們都給我住手!”

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陸淮下意識松開手,陸庭白癱坐在地上,額頭的血還在流,眼睛通紅,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死死盯著陸淮。

陸爺爺走到陸庭白身邊,看著他額頭的傷口,看著他蒼白的臉,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庭白,別打了,不值得,為了這種人,不值得。”

他轉頭看向陸淮,眼底的失望和憤怒幾乎要溢出來

“陸淮,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東西?你毀了兩個女人,現在還要毀了自己的兒子?我陸家沒有你這樣的子孫!從今天起,你被逐出陸家,這個家,再也沒有你的位置!”

陸淮楞在原地,臉上的戾氣瞬間散去,只剩下一絲慌亂:“爸,你說什麽?我是陸家的繼承人,你不能這麽對我!”

“繼承人?”陸爺爺冷笑,“我陸家的繼承人,從來不是冷血無情的畜生!從今天起,庭白是陸家唯一的繼承人,你滾!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陸淮看著陸爺爺決絕的目光,看著癱坐在地上、滿眼恨意的陸庭白,終於慌了。他想上前解釋,卻被陸爺爺用拐杖攔住:“滾!再不走,我就報警!”

陸淮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上的陸庭白,終究是轉身走了,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像個喪家之犬。

客廳裏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陸庭白壓抑的哭聲,和爺爺輕輕的嘆息。陸爺爺蹲下來,替陸庭白擦去額頭的血,聲音溫柔卻帶著無盡的心疼

“庭白,沒事了,爺爺在,爺爺會護著你,再也不會讓他傷害你了。”

陸庭白靠在爺爺的懷裏,終於再也撐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像個迷路的孩子,把所有的委屈、悲傷、恨意,都哭了出來。

眼淚混著鮮血,砸在爺爺的衣服上,暈開一大片濕痕。

十月一日的夜,格外的冷,冷風卷著雨點,敲打著主宅的窗戶,發出沈悶的聲響。

這個夜晚,葬送了陸庭白最後的溫暖,也葬送了他原本的模樣。

那個想著要變好、要靠近黃心竹、要讓何若霖開心的陸庭白,死在了這個冰冷的夜晚,死在了陸淮的冷漠和恨意裏。

從今往後,世上再也沒有那個會在羽毛球場揮拍、會偷偷給黃心竹買熱乎吃食、會撞進目光就泛紅耳尖的少年了。

只剩下一個滿心是恨、滿身是傷、被冰冷包裹的陸庭白,在無盡的黑暗裏,獨自前行,再也看不到一絲光。

而遠在另一邊的黃心竹,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煙花,手裏捏著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心裏想著陸庭白。

她聽說了何若霖的事,想給他發消息安慰,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默默祈禱,希望他能好好的,希望他能早點走出悲傷。

她不知道,那個她放在心底的少年,已經在這個舉國歡慶的夜晚,徹底變了模樣。

他們之間那點藏在初秋桂香裏的、甜絲絲的喜歡,終究還是被突如其來的悲劇,碾得粉碎,散落在冰冷的風雨裏,再也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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