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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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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還在繼續

國慶的京城裹著滿城的熱鬧,長安街旁的國旗獵獵揚著紅,胡同巷口的糖畫攤冒著甜絲絲的熱氣,街邊的桂花糕鋪子排著長隊,叫賣聲、歡笑聲、煙花升空的炸裂聲纏在一起,把舉國同慶的氛圍揉得濃到化不開。

黃心竹跟著父母驅車回了京城老宅,車剛拐進胡同,就看見門口掛著的紅燈籠,爺爺奶奶倚著門框盼著,手裏還攥著她從小愛吃的冰糖葫蘆,紅亮的果粒裹著晶瑩的糖衣,看著就甜。

可黃心竹的心頭卻像壓著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沈得發悶,連嘴角都扯不出半分真切的笑意。

她跟著父母喊了人,接過奶奶遞來的冰糖葫蘆,咬了一顆,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半點甜不到心底,腦海裏總不自覺閃過那日公告欄旁陸庭白的模樣。

白T恤,松挽的袖口,撞進她目光時泛紅的耳尖,還有他和商臣打趣時,眼底藏不住的溫柔。

更繞不開的,是黃赫序發來的消息,那句“陸庭白的媽媽出車禍走了,陸庭白好像快撐不住了”,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拔不掉,碰著就疼。

老宅的團圓飯擺了滿滿一桌,都是她愛吃的菜,爺爺奶奶不停往她碗裏夾菜,念叨著她在外地念書瘦了,父母聊著工作上的趣事,表弟在一旁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新鮮事,滿桌的歡聲笑語,卻唯獨融不進黃心竹的世界。

她扒拉著碗裏的飯,筷子戳著軟糯的桂花糕,眼前卻總浮現出陸庭白蹲在靈前燒紙的模樣。

想象著他通紅的眼,蒼白的臉,壓抑的哭聲,想象著他看著陸淮冷漠的模樣,心裏該是怎樣的絕望。

她想起陸庭白偷偷給她送熱乎姜棗茶的模樣,保溫杯貼著掌心的溫度,甜絲絲的姜棗香繞著鼻尖;

想起他在羽毛球場揮拍時的利落,黑色運動服在陽光下劃出溫柔的弧線,撿球時擡頭看她的目光,亮得像星星;

想起公告欄旁,他被商臣戳穿裝學渣時,耳尖泛紅的慌亂,還有看向她時,眼底藏不住的歡喜。

那個少年,曾給過她初秋最溫柔的心動,可如今,卻被硬生生拽進了冰冷的黑暗裏,連最後一點溫暖,都被奪走了。

飯後,表弟拉著她去胡同口看煙花,漫天的煙花在夜空炸開,金紅的光映亮了半邊天,巷子裏的孩子歡呼著,大人們笑著拍照,熱鬧得晃眼。

黃心竹站在人群後,仰頭看著煙花,指尖卻不自覺攥緊了口袋裏的橘子味水果糖。

那是康婧嫻之前送她的,也是陸庭白悄悄放在她桌角過的味道。

煙花炸開的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眼底卻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心裏默念著,陸庭白,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撐過去。

她掏出手機,點開和陸庭白的聊天框,對話框幹幹凈凈的,只有她上次道謝的消息,他回了一句“沒事”。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想問他還好嗎,想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想問他爺爺有沒有好好照顧他,可終究,一個字都沒發出去。

她怕自己的關心太過突兀,怕戳中他的傷口,怕他此刻正沈浸在悲傷裏,連回覆的力氣都沒有。

最後,只默默點開他的朋友圈,依舊是一片空白,像他此刻緊閉的心房,拒人於千裏之外。

京城的假期,每一天都被熱鬧填滿。跟著父母走親訪友,長輩們圍著她誇她成績好,懂事乖巧;

和發小逛遍京城的胡同,吃遍從小愛吃的小吃,冰糖葫蘆、驢打滾、豌豆黃,甜膩的滋味裹著童年的回憶,卻始終暖不透她心底的涼。

走到熟悉的羽毛球館,發小拉著她進去打球,她看著場館裏揮拍的少年少女,目光卻空落落的,腦海裏全是三中的羽毛球場。

全是那個穿黑色運動服的少年,再也提不起半點興致,只擺擺手說累了,坐在一旁的長椅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心裏全是陸庭白。

她從黃赫序那裏零星得知一點消息,說陸庭白搬去了爺爺的老宅,再也沒回過主宅,說他額頭留了疤,現在總是低著頭,不怎麽說話,說他不去羽毛球場了,連課都偶爾請假,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沈默得讓人心疼。

每聽一句,黃心竹的心裏就揪緊一分,她多想立刻回到三中,回到他身邊,哪怕只是默默陪著他,哪怕只是遞上一杯溫水,哪怕只是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可她身在京城,隔著幾百公裏的距離,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擔憂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

十月六日的傍晚,黃心竹跟著父母踏上回三中所在城市的高鐵。

窗外的風景漸漸倒退,京城的熱鬧被拋在身後,心頭的沈郁卻絲毫未減。

高鐵駛進夜色,窗外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極了三中校園裏的路燈,她靠在車窗上,指尖摩挲著口袋裏的橘子味水果糖,心裏悄悄想著,回到學校,一定要見見他,一定要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麽,都有人陪著他。

她想象著見到他的模樣,想象著他可能依舊沈默,依舊低著頭,想象著自己該如何開口,才能不觸碰他的傷口。

她甚至在書包裏裝了他愛吃的桂花糕,是在京城老字號鋪子買的,和上次他給她買的味道一樣,甜糯軟糯,帶著淡淡的桂香。

她想著,把桂花糕遞給他,輕輕說一句“我回來了,吃點甜的吧”,或許,甜的味道能稍稍沖淡他心底的苦。

高鐵到站時,已是深夜,晚風裹著微涼的桂香,吹在臉上,像極了三中校園的味道。黃心竹拎著行李箱,看著熟悉的街道,心裏的期待和擔憂交織在一起。

她知道,那個曾經溫柔的少年,或許變了模樣,或許被悲傷裹住了心房,但她依舊想靠近,想給他一點溫暖,想讓他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人把他放在心底,有人盼著他能重新拾起光。

而另一邊,陸爺爺的老宅裏,夜色濃稠得像墨。陸庭白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何若霖生前最愛喝的菊花茶,茶杯裏的熱氣裊裊升起,卻暖不透他冰冷的指尖。

他看著天上的星星,腦海裏全是何若霖溫柔的笑意,還有生母臨終前眼角的淚。

額頭的疤痕還在隱隱作痛,像一個烙印,刻著陸淮的冷漠,刻著失去的痛苦,刻著心底翻湧的恨意。

他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冰冷裏,拒絕所有的關心,不去學校,不去羽毛球場,不跟任何人說話,像一只受傷的野獸,躲在角落裏,獨自舔舐傷口。

他想起黃心竹,想起她站在公告欄前眉眼彎彎的模樣,想起她撞進他目光時泛紅的耳尖,想起她接過桂花糕時細弱的道謝聲。

那點初秋的甜,像一道微弱的光,曾照進過他的世界,可如今,他卻不敢靠近了。

他覺得自己滿身是傷,滿心是恨,配不上那樣幹凈的溫柔,怕自己的黑暗,沾染了她的光。

他擡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菊花茶,清苦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像他此刻的人生。

夜色裏,他的背影孤孤單單,被冰冷的悲傷包裹,再也找不回那個曾經會笑、會心動、會偷偷靠近溫暖的少年。

可他不知道,那個放在心底的女孩,已經帶著滿心的擔憂和一點甜,回到了這座城市,正朝著他的方向,悄悄走來,想用盡所有的溫柔,把他從冰冷的黑暗裏,拉回有光的地方。

桂香依舊在晚風裏飄蕩,只是這一次,裹著少年的悲傷,和少女的牽掛,在微涼的夜色裏,悄悄蔓延,等著一個重逢的瞬間,等著一點溫柔,能融化滿心的冰。

國慶收假後的周一,秋陽薄得像一層紗,透過教室的玻璃窗落在課桌上,卻暖不透教室裏凝滯的低氣壓。

黃心竹從早讀開始,目光就總不自覺黏在後門的方向,指尖反覆摩挲著筆桿,心裏像懸著一顆石子。

林知柚說陸庭白今天會來學校,可直到午後的數學課,那道熟悉的身影都沒出現,她的課本翻了又翻,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直到下課鈴響的前一分鐘,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陸庭白走了進來。

黃心竹的心跳倏地頓住,筆尖在練習冊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白校服,領口松垮地敞著,身形比從前清瘦了一大圈,肩膀塌著,再也沒了往日在羽毛球場揮拍時的挺拔。

額前的碎發剪得很短,露出眉骨處一道淺淺的疤痕,淡粉色的痂剛脫落,在蒼白的臉頰映襯下,刺得人眼睛發酸。

他垂著眸,眼瞼下是濃重的青黑,像幾夜沒合眼,走到最後一排的空位時,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仿佛整個人都裹在一層冰冷的殼裏,與周遭的一切隔絕開來。

黃心竹的鼻尖莫名一酸,心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堵得她喘不過氣。

那個曾經會在羽毛球場笑著和商臣打鬧、會在撞進她目光時耳尖泛紅、會偷偷給她買熱乎桂花糕的少年,不見了。

眼前的陸庭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連眼神都是死寂的,看不到半點光。

整節課,黃心竹都沒聽進去一個字,目光總忍不住往後瞟。

陸庭白始終垂著眸,手肘撐在桌上,掌心抵著額頭,一動不動,連老師點他的名字,都只是遲鈍地擡了擡頭,眼底一片茫然。

直到宋澤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木然地站起,卻什麽都答不上來。

老師看著他這副模樣,終究是嘆了口氣,讓他坐下,眼裏滿是惋惜。

下課鈴一響,商臣就快步從隔壁班沖了過來,手裏還攥著一瓶溫牛奶,走到陸庭白桌前,放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小心翼翼的安慰

“老陸,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是飯還是要吃的,這牛奶你喝點,暖暖胃。”

他說著,想拍拍陸庭白的肩膀,卻被陸庭白微微偏頭躲開了。

陸庭白依舊垂著眸,沒有看商臣,也沒有說話,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角,指節泛白。

商臣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臉上的神色滿是無奈和心疼,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

“有事別一個人扛著,我永遠是你兄弟”

“想打球了我陪你,想散心了我帶你去”,可陸庭白始終一言不發,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最後,商臣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桌沿,轉身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好幾眼,滿眼的擔憂。

黃心竹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的疼意更甚。她攥著水杯,猶豫了許久,想走過去說點什麽,哪怕只是一句“你還好嗎”,可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怎麽也挪不動。

她怕自己的關心太過突兀,怕戳中他的傷口,更怕他像拒絕商臣一樣,拒絕自己的靠近。

課間操結束後,教室裏的同學都三三兩兩去接水、閑聊,陸庭白終於動了動,緩緩站起身,拖著沈重的腳步往教室外的茶水間走。

黃心竹的目光立刻跟了上去,看著他孤孤單單的背影,心裏的猶豫一點點散去,她攥著自己的水杯,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他是不是還好。

茶水間裏只有陸庭白一個人,他站在熱水機前,伸手擰開了熱水龍頭,滾燙的熱水嘩嘩地流進空水杯裏,白霧裊裊地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就那樣站著,目光空洞地看著杯裏的水,不知道在想什麽,像是靈魂出了竅,連熱水漫過杯口,順著杯壁流到他的手背上,都沒有任何知覺。

滾燙的熱水燙在皮膚上,瞬間泛起了紅痕,可陸庭白依舊一動不動,任由熱水順著手指滴落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的手背很快就紅了一大片,甚至隱隱有些腫起,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依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眼神死寂,仿佛這具身體的疼痛,與他無關。

黃心竹站在茶水間門口,看到這一幕時,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滯。

她再也顧不上猶豫,快步沖了進去,伸手一把關掉了熱水龍頭,然後緊緊抓住陸庭白被燙傷的手,用力把他往茶水間外拉。

直到手腕被攥住,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微涼溫度,陸庭白才像是突然從混沌中驚醒,猛地回過神來,眼底的茫然漸漸散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燙傷的手背,又擡頭看向攥著自己手腕的黃心竹,眼神裏帶著一絲無措,像個迷路的孩子。

“你傻不傻啊!水燙到手了都不知道躲嗎?”黃心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有心疼,也有急切,她拉著陸庭白的手腕,快步往樓下的醫護室走,腳步又快又急,生怕晚一秒,他的手傷就更重一分。

陸庭白被她拉著,腳步有些踉蹌地跟在她身後,依舊一言不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那只小手的溫度,微涼的,軟軟的,帶著一點顫抖,卻格外用力,像是怕他跑掉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黃心竹的側臉上,她的眉頭緊緊皺著,眼底滿是擔憂,鼻尖因為著急而微微泛紅,陽光落在她的發梢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像一道溫柔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冰冷黑暗的世界裏。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黃心竹急促的腳步聲,和陸庭白沈重的呼吸聲。

走廊裏的同學都好奇地看著他們,看著黃心竹拉著陸庭白的手,快步往前走,看著陸庭白垂著眸,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可黃心竹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到醫護室,給他處理傷口。

陸庭白的目光始終落在黃心竹攥著自己手腕的手上,那只手小小的,卻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袖管傳過來,一點點熨帖著他冰冷的皮膚,也一點點熨帖著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桂花香,是他熟悉的味道,像初秋的風,溫柔地拂過他心底的荒蕪,讓他那顆死寂的心,輕輕顫了顫。

他想開口說點什麽,想說“我沒事”,想說“謝謝你”,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只能任由她拉著自己,一步步往前走,心裏的冰,在她掌心的溫度裏,悄悄融化了一絲縫隙。

醫護室的門被黃心竹一把推開,校醫擡頭看過來,看到陸庭白紅腫的手背時,立刻皺起了眉:“這是怎麽燙的?怎麽燙成這樣都不知道處理?”

黃心竹把陸庭白拉到診療椅前坐下,松開他的手腕,急急地說:“校醫,他接熱水的時候走神了,水燙到手都沒感覺,您快給他處理一下吧。”

校醫點了點頭,轉身去拿燙傷膏和棉簽。黃心竹站在陸庭白身邊,看著他紅腫的手背,心裏的疼意依舊翻湧,她想伸手碰一碰,卻又怕弄疼他,只能輕輕抿著唇,眼底滿是擔憂。

陸庭白坐在診療椅上,垂著眸,看著自己的手背,又悄悄擡眼,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黃心竹。

她的眉頭依舊皺著,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專註而擔憂,陽光透過醫護室的窗戶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溫柔得不像話。

他的心裏,忽然泛起一絲淺淺的暖意,像寒冬裏的一點星火,微弱,卻帶著一點光亮。在這冰冷的世界裏,在他被悲傷和恨意包裹的日子裏,還有人這樣關心他,這樣心疼他,這樣不顧一切地拉著他,給他一點溫暖。

校醫拿著燙傷膏走過來,輕輕用棉簽擦拭著陸庭白的手背,塗上清涼的燙傷膏,陸庭白的指尖輕輕顫了顫,卻依舊一言不發。

黃心竹站在一旁,看著校醫處理傷口,直到校醫說“沒事了,別碰水,別揉,過幾天就好了”,她才松了口氣,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處理好傷口後,黃心竹又拉著陸庭白走出了醫護室,依舊是一言不發,卻依舊緊緊地攥著他的手腕,像是怕他再一次走丟,再一次陷入自己的世界裏,無法自拔。

陸庭白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眼底的死寂漸漸散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想,或許,這世間並非全是冰冷和黑暗,或許,還有這樣一道溫柔的光,願意為他而來,願意拉著他,從黑暗裏,走向光明。

秋陽依舊溫柔,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腕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把兩個少年少女的身影,揉進了這微涼的初秋裏,藏著少女的心疼,和少年心底,那一點點剛剛蘇醒的,溫柔的悸動。

秋陽斜斜切過教學樓的走廊,落在黃心竹和陸庭白相牽的手腕上,把兩人的影子揉成淡淡的一團。

黃心竹攥著陸庭白的手腕,腳步放得比來時緩了些,怕扯到他剛塗了燙傷膏的手背,指腹輕輕抵著他微涼的皮膚,一路沈默著往三樓走,廊間的風卷著桂香掠過,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層淡淡的滯重。

陸庭白的腳步依舊有些踉蹌,垂著的眸睫掩住眼底的情緒,額前的碎發遮著那道淡粉的疤痕,側臉清瘦得下頜線都繃出冷硬的弧度。

可攥著他手腕的那只手,軟軟的、溫溫的,帶著執拗的力道,像一根細韌的線,牽著他這具快要沈下去的軀殼,不讓他墜進無邊的黑暗裏。

走到三班教室樓下的轉角,黃心竹剛要擡步,手腕上的力道忽然輕了些,陸庭白停下了腳步。

她下意識回頭,撞進他擡起來的眼眸裏。

那雙從前亮得像盛了星光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厚厚的霧,卻依稀能看見底子裏藏著的狼狽與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就在這時,陸庭白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幹澀的字句從唇間擠出來,是他今天到校後的第一句話

“黃心竹,怎麽你總是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啊。”

語氣裏沒有怨懟,只有淡淡的自嘲,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卻又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他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腕,看著她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的淡粉,眼底的霧更濃了。

自己被黃毛揍得時候,她在;

羽毛球場摔得單膝跪地、掌心磨破時,她在;

月考成績擺爛被商臣戳穿時,她在;

如今滿身是傷、連熱水燙到手都毫無知覺的狼狽時刻,她還是在。

黃心竹聽到這話,心裏那點心疼忽然摻了幾分無奈,還有一絲憋悶的氣。

她松開攥著他手腕的手,後退半步,擡眸看著他,眉頭輕輕蹙著,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急切,還有一絲恨鐵不成鋼

“我不想在你狼狽的時候出現,我想看見你好好的。”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字字清晰,落在廊間的風裏,敲在陸庭白的心上。

她看著他清瘦的臉,看著他眼底的死寂,看著他那道刺目的疤痕,想起他熱水燙到手卻毫無知覺的模樣,心裏的氣忽然就湧了上來,語速不自覺快了些,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

“陸庭白,你到底要這樣頹廢到什麽時候?何阿姨走了,她一定不想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她護著你、疼著你,是希望你好好活著,不是讓你作踐自己的!”

她的話像一把小錘,輕輕砸在陸庭白的心上,他的眸睫顫了顫,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指節泛白,卻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眼底的霧似乎更沈了。

黃心竹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裏的氣更甚,卻又心疼得厲害,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軟了些,卻依舊帶著堅定的力。

“好好愛自己,就會有人愛你。如果連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話,別人愛你又有什麽意義呢?”

這句話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陸庭白眼底的濃霧。

他猛地擡眸,撞進黃心竹的眼眸裏。

她的眼睛紅紅的,卻亮得像盛了初秋的晨光,眼底的擔憂和急切毫不掩飾,還有一絲淺淺的委屈,像個被惹惱卻又舍不得真的生氣的小姑娘。

廊間的風輕輕吹過,撩起黃心竹額前的碎發,也撩起陸庭白垂在頰邊的發絲,那道淡粉的疤痕在陽光下輕輕晃著,竟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脆弱。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皺著的眉頭,腦海裏忽然閃過何若霖護著他時的模樣,閃過爺爺心疼他時的目光,還有眼前這個姑娘,不顧一切沖過來關掉熱水龍頭、攥著他的手往醫護室跑的模樣。

是啊,連自己都不珍惜自己,別人的愛又有什麽意義?何若霖用生命護著的,從來不是一個自暴自棄、作踐自己的少年;

爺爺拼盡全力護著的,也從來不是一個被恨意裹挾、沈進黑暗裏的孩子;

而眼前這個姑娘,拼著所有的勇氣靠近他、溫暖他,也從來不是為了看他這般狼狽頹廢的模樣。

他的喉結輕輕滾了滾,幹澀的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想說點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松了,又悄悄攥緊,指尖觸到掌心淡淡的薄繭,那是從前打羽毛球留下的,是他曾經熱愛生活的證明。

黃心竹看著他眼底的松動,心裏的氣漸漸散了,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伸手,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放得軟乎乎的,像哄一個迷路的孩子

“陸庭白,別再這樣了,好不好?就算為了那些愛你的人,也好好活著,好好愛自己。”

她的指尖微涼,輕輕碰在他的校服袖子上,像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陸庭白的眸睫又顫了顫,眼底的濃霧漸漸散去,露出一點細碎的光,像星光穿過雲層,微弱,卻真實。

他看著黃心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忽然想起初見時,她站在羽毛球場的樹蔭下,攥著書包帶,偷偷瞟他時泛紅的耳尖;

想起月考後,她站在公告欄前,眉眼彎彎看著他時的模樣;

想起剛才在茶水間,她沖過來時急切的模樣,攥著他的手往醫護室跑時堅定的模樣。

這個姑娘,像一道溫柔的光,從初秋的桂香裏走來,穿過他生命裏突如其來的風雨,撞進他冰冷黑暗的世界裏,用她的溫柔和堅定,一點點撬開他裹著冰冷的殼,一點點熨帖他千瘡百孔的心。

廊間的桂香更濃了,秋陽溫柔地落在兩人身上,把彼此的影子揉得更近了。

陸庭白看著黃心竹,張了張嘴,沙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清晰了些,也軟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知道了。”

就兩個字,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黃心竹的心湖裏,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眉頭舒展開來,嘴角悄悄勾了點淺淺的弧度,像雨後初晴的陽光,溫柔又明亮:“真的知道了?”

陸庭白輕輕點了點頭,垂眸看著自己剛塗了燙傷膏的手背,指尖輕輕碰了碰,清涼的觸感傳來,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疼,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心底那一點點快要熄滅的星火,被眼前這道溫柔的光,重新點燃了。

他擡眸,再次看向黃心竹,眼底的死寂淡了些,多了一絲淺淺的溫柔,像初秋的湖水,平靜又柔軟。

他沒有再說話,卻輕輕往前挪了半步,離她近了些,像是下意識的靠近,靠近這道唯一的光。

黃心竹看著他眼底的變化,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她伸手,輕輕牽住他沒受傷的那只手,指尖扣著他的指縫,溫溫的力道傳來:“走吧,回教室了,快上課了。”

陸庭白任由她牽著,指尖輕輕蜷縮,扣住她的指腹,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腳步輕輕跟著她,往三樓的教室走。

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沈重踉蹌,多了幾分安穩,像找到了方向的船,終於不再在無邊的黑暗裏漂泊。

廊間的風卷著桂香,追著兩人的腳步,把少女的溫柔,和少年心底重新燃起的光,揉進了這微涼的初秋裏。

上課鈴輕輕響了起來,穿過走廊,落在兩人的耳畔,像一首溫柔的歌,唱著關於救贖,關於溫暖,關於藏在心底,從未熄滅的喜歡。

回到教室,黃心竹把陸庭白送回第四排的座位,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的桌角,輕輕說:“別再走神了,要是渴了就喝口水,手別碰水。”

陸庭白看著桌角的溫水,又擡眸看向黃心竹回到自己座位的背影,指尖輕輕碰了碰水杯壁,溫溫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一點點漫進心底。他垂眸,看著自己泛紅的手背,眼底的溫柔更濃了。

好好愛自己,就會有人愛你。

他輕輕默念著這句話,嘴角悄悄勾了點淺淺的弧度,那是他到校後,第一次笑,像冰雪初融,像春風拂過,像黑暗裏,終於亮起了一道溫柔的光。

而前座的黃心竹,悄悄回頭,看見他眼底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她知道,這個少年,或許還要很久才能完全走出悲傷,或許還要很久才能變回從前的模樣,但只要他願意好好愛自己,只要他願意朝著光走,那就夠了。

她會一直陪著他,像一道溫柔的光,守著他,等著他,等他走出黑暗,等他重新拾起熱愛,等他終於明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人一直把他放在心底,用盡全力,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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